第七章

◇ ◇ ◇

沒有月亮的初一夜晚，黑影如風般疾馳在只有星光的京城。

黑影由翅膀烏黑的鳥帶路，沒多久便縱身跳入某棟宅邸的庭院。

坐在對屋外廊的十二神將六合站起來。

烏鴉飛到高欄上，張開一雙翅膀說：

『有勞你出來迎接，辛苦了，十二神將六合。』

六合無言地點點頭。

風音環視整棟宅邸、庭院，瞥一眼底部破洞的水池。

站在她旁邊的六合，指著庭院樹木說：

「放著不管，很快就枯了。我注入了神氣，但只是杯水車薪。」

風音觀察狀況，點點頭，轉過身去。

「小千金的病情怎麼樣？」

六合無言地搖著頭，表示不太好。

烏鴉推開拉門。

『安倍昌親，我家公主大駕光臨啦。』

嵬還沒說完，形容枯槁的昌親已經衝出來了。

看到他完全變了樣，風音驚訝地張大眼睛，憂心地說：

「希望可以幫上你的忙……」

「先進來吧。」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四年前因爲海津見宮那件事。

當時，昌親遇見的是侍女身分的風音，那之後就沒再見過了。直到剛纔他才知道，原來風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兒。

破邪的力量把膠狀物炸飛出去，瞬間露出了粉紅色的堆積層，但很快又變成黑漆漆一片。

昌浩按著膝蓋站起來，尋找屍和咲光映。

「爲什麼？跑哪去了？」

在這種狀態下，即使妖氣徹底清除醒過來，梓的人格也會跟以前截然不同。

那東西已經潛入靈魂深處盤踞在從現世無法動手的區域。

鬆口氣抱起梓的風音，忽然眨眨眼睛，表情變得很緊張。

心跳聲作響。

「翁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她焦急地四處張望。

水面掀起漣漪。

表情也緊繃起來的風音，跪坐在小千金枕邊，摸摸她的額頭，把手掌朝下放在她的胸口上方。光是這樣，手掌就感覺得到火辣辣的針刺般的邪氣。

她會變成只有壞心腸的冷酷無情性格，一輩子都找不回良心。

◇ ◇ ◇

昌浩奔向咲光映。異形彈跳起來，撲向昌浩。

怦怦。

黏在身上的膠狀物爆開散落。

昌浩躲過襲擊，在地上翻滾，離開巨樹。怪物的手伸向他的腳。

被邪念包覆的巨樹在顫抖。花朵同時凋謝的所有樹枝，又同時發出噗嘰噗嘰聲響開始長出花蕾。

進入那裏，就不能出手了。

櫻花被連根拔起後形成的地面破洞，土裏有白色的東西。

四周的樹木都被推倒了。不只這樣，枯萎而死的樹木甚至被邪念吞噬，連根拔起來了。

在藤花體內落地生根，與靈魂同化的妖異咒縛，就是那種狀況。

接二連三爬出來的白骨，被膠狀物纏住，全都變成了村人的臉。

她認得這個異形。

周遭的怪物被炸得四分五裂。膠狀物噠噗作響、震顫，從沉入膠裏的白骨伸出黑色藤蔓般的東西，柔韌地大大彎曲，如鞭子般襲來。

「……骨頭……」

風音把視線投向微波盪漾的漣漪前方，看到水面上躺著透明的梓，還有個臉像人工製造的詭異變形怪盯著她。

「禁！」

「污穢的……花……」

倒下來的樹木不計其數，下面都埋著白骨。如鎮石般的大樹倒了，陸陸續續爬出來的白骨，因爲得到自由而激動得顫抖。

他拍手擊掌驅除異形，甩掉死纏不休的骷髏手，把手伸向咲光映。

會宣告不祥預言的妖怪，對驚愕的風音嗤嗤獰笑，緩緩張開了嘴巴。

掉下來的整糰粉紅色花瓣，逐漸被染成枯萎的顏色。美麗盡失的花瓣變成深黑色，不知何時長出了兩個眼睛、一個嘴巴。

但年幼的梓，魂魄比較接近幽世而不是現世，所以很容易被拖進去。不趕快斬斷根源，會有危險。

「件……！」

魂魄是所謂的陰陽，正如陰陽道的太極圖所示。

花瓣骨碌轉變方向，全都盯著昌浩。

風音抱著形體只有魄的梓，焦躁不已。

風音勉勉強強還能進入那個領域。從這裏再往前走，會逐漸變成只有死者、妖魔等存在，充斥著污穢的地方。

昌浩極力掙扎，用右手結印，迅速畫出五芒星。

以前，昌浩追逐黃泉送葬隊伍時，也曾在身體極限內，進去過那裏。

這時候響起了水聲。

呸鏘

「咲光映！」

在這裏的只有接近軀殼的魄。少了魂，梓的人格會大變。

人的靈魂也跟太極圖一樣，沒有完全的好人，也沒有完全的壞人。只可能稍微偏向哪一邊，不會只有存在任何一邊。

那是咲光映的父親。站在他旁邊的人，是看守村長家的武裝男人。其他還有押著昌浩走的男人、把昌浩和屍關進小屋的男人。

「可惡……」

◇ ◇ ◇

昌浩回神時，已經被無數的怪物包圍了。

心臟怦怦狂跳。

幾萬張臉如濁流般舔過地面、踹開花瓣，攀上樹根，興奮地顫動起來，旋即覆蓋粗大的樹幹往上爬。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

茫然嘟囔的昌浩，被纏在腳上的異形突擊，招架不住跌倒。無數的怪物一起撲向昌浩，把他壓住。

昌浩赫然驚覺，抓住他的腳的人，不就是在宴會上暢懷高歌的老人嗎？

「唔……！」

然而，呈現梓的形體的魂魄，現在只剩下魄，魂很可能被妖氣轟走了。

梓還沒進入那裏。

昌浩左手抱著少女，邊轉身邊在臉前結刀印。

「魂在哪裏？！」

膠狀物按住他的額頭，無數張臉企圖撬開他的嘴巴，鑽進他的喉嚨。

風音點頭回應他說：「嗯，這樣比較好，看起來很嚴重呢……」

她在探索年幼的梓的呼吸與血流的管道，儘可能與梓同步調。

「家人都在主屋。」昌親說。

昌浩有自覺地發出嘶啞的低喃聲。

風音輕輕張開眼睛。

「——」

像兩個勾玉在圓圈圈裏面交接的陰陽圖，陰裏帶著些許的陽，陽裏帶著些許的陰，呈現完全均衡的狀態，沒有偏向任何一方。

昌浩忍住噁心的感覺，驚愕地看著那些變出來的樣貌。

被衝擊力拋出去的昌浩，拼命剝開纏繞身體的膠狀物，抬起頭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瞬間，他倒抽了一口氣。

炸飛羣聚的異形，邊劇烈咳嗽邊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昌浩，在湧向巨樹根部的黑色波浪中，發現了咲光映的身影。

一片片輕盈的花瓣，幾千片、幾萬片同時飄落，重量也十分驚人。昌浩使勁踢開纏住腳的膠狀物，逃開了飄落的花瓣。

「急急如律令！」

他很驚訝，但也因此產生了希望，說不定真的可以驅除梓體內的妖氣。

捲起漩渦的邪念湧向巨樹，盛開的花朵同時飄落，形成整團的花瓣。

孩子們瞬間被高粘度的膠狀物吞噬，屍掙扎的手指沉下去不見了。

「只做表面驅除，撐不了多久，必須斬斷根源。」

埋在櫻花樹下的無數白骨，被黑色膠狀物纏繞，歪七扭八地長出肉來。每踏出一步，膠狀物就往上爬，做出形體，逐漸變成人樣。

污穢的意念擴散，包圍了昌浩。

「魂、魂不見了？」

羣聚的怪物遭受靈擊，一個個崩潰瓦解。白骨發出乾澀的聲響，沉入邪念裏，那裏便隆起了墳冢。

沾染穢氣，又被膠狀物纏繞，白骨沒多久就變成了非人樣的異形。

沿著氣息前進的風音，找到梓躺在水邊的魂魄。

昌親不安地詢問抬起頭的風音：「根源？」

膠狀物纏住昌浩的四肢，企圖封鎖他的行動，他急得大叫起來。

這裏不是她軀殼所在的現世，而是魂魄的世界。人入睡時才能來這裏，但風音不用入睡，就可以來去自如。

風音抱起梓，讓她靠在自己的左肩，把右手放在她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抓到的手冷得像冰，撈上來的臉也比白紙還要白。

飄落堆積的花瓣遮蔽了地面，黑色邪念如龍捲風般，從那下面噴出來。

「村長……？」

昌浩剝開纏住手的小臉，結起手印。

不過，也有不能涉入的領域。

人面牛身。

魂是陽、是良心，是能夠與神相通的部分。魄是陰、是壞心腸沒事容易與魔相通的部分。

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昌親鄭重地點點頭，爲了不妨礙她，退出了房間。

背脊掠過一陣寒顫的昌浩，不由得往後退，覺得腳好像被什麼纏住，往那裏一看，是隻有骨頭的手抓住了他的腳。

昌浩的胸口像吞了冰塊般發冷。

爬上白骨的邪念，在各處變成與人類肌膚相同的顏色，一層又一層地堆積起來。原本只有骨頭的手臂、身體，被狀似肌肉的東西包住，逐漸變成黑色、枯萎顏色、肌膚顏色的斑駁模樣。

紛飛飄落的花瓣黏在那東西上面，逐漸堆積隆起，搖搖晃晃地直立起來。

攀附在骷髏上面的膠狀物，做出了臉的形狀。

「是的……但不用擔心，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沒肉也沒皮的骷髏上面黏著花瓣。枯萎顏色的花瓣瞬間變成黑色，扭扭屹屹地蠕動著，覆蓋了整個白骨。

緊閉的眼底，看到的是躲在梓體內深處，折磨著梓的妖氣的主人。

被抓住了腳，昌浩向前趴倒，咲光映也因爲衝力過強從他手中滾出來。

村長樣貌的怪物和其他怪物，同時撲向試著跳起來的昌浩，從膠狀物上面重重壓住昌浩。

動彈不得的昌浩，肺都快被壓扁了，痛得低聲呻吟。

村長樣貌的怪物，飄飄然地離開昌浩。膠狀物膨脹起來，半邊臉恐怖地變形，歪七扭八地鼓起來。

無數的怪物湧向咲光映，把她抱起來。

村長帶領他們，跪在聳立的櫻花樹前。

膠狀物纏繞著沉入膠裏的骨頭，到處鼓起，使怪物更加扭曲變形。樹幹被無數張臉覆蓋的巨樹震顫起來。更多的黑色邪念蜂擁而至，如狂亂的大海捲起驚濤駭浪。

膠狀物劇烈搖晃，村長把雙手伸向天空。彷彿以此爲信號，怪物們高高舉起的少女的身體，恭恭敬敬地將她獻給了長滿花蕾的巨大櫻花樹。

不成聲的吶喊從怪物口中迸出來。如長聲吟嘯、如隆隆海鳴，低沉地、厚重地、遠遠地響徹雲霄。

昌浩的心臟怦怦狂跳。

——是被當成活祭品，獻給森林之神。

屍說的話在耳邊繚繞。

櫻花的花蕾顫動起來。從銅色花萼長出來的花瓣，不是粉紅色。

櫻花染上魔性，就會變色。

昌浩的心臟又狂跳一下。

招來死屍的櫻花樹叫屍櫻。

想要活祭品的是沾染魔性的樹木。

咲光映的手軟趴趴地下垂，脖子後仰，眼睛虛弱地閉著。

那個模樣，不知爲何跟「她」的身影重疊了。

灰白的火焰在昌浩眼底搖曳。

心臟怦怦作響。

骷髏的牙齒嘎達嘎達作響，好像在叫喊什麼。

昌浩的身體深處強烈震盪，讓他產生天翻地覆的錯覺。

那模樣與之前的村人們的身影重疊了。

然而，停不下來，沒辦法停止。

怦怦。

灰白色的火焰開始從昌浩的身體微微冒出來。纏住昌浩的黑膠哆嗦顫抖，緊緊黏在手腳、脖子上。

怦怦。灰白色火焰在體內最深處燃燒。

其他怪物也一樣，一個個崩潰瓦解。捧著咲光映的怪物們，保持那樣的姿勢不動了。

現在把咲光映當成活祭品，獻給巨樹的人，是父親模樣的怪物。

『——你將會喪命。』

飄散的負面意念瞬間變了質，現場逐漸充滿完全相反的波動。

怦怦。

是的，我會。

還有紅蓮、勾陣、屍和咲光映。

心跳在昌浩胸口深處怦然作響。

胸口逐漸冰冷。

察覺周遭空氣驟然改變的昌浩，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櫻花樹。

『你將會喪命，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我會保護你。

被壓在怪物下面，奮力撐住不要被壓扁的昌浩，雙手貼放在剝奪生氣的膠狀物上，把力氣注入手肘。

正面迎向衝擊的昌浩，痛得頭暈目眩，無法動彈，只能定睛凝視，邊搜尋某個身影邊發出嘶啞的低喃聲。

隔了好一會，他纔會意到是自己的力量失控爆衝了。

昌浩全身冒汗，奮力抬起頭。

被捧起來的咲光映也被拋飛出去，全身裹著膠狀物掉落地面。

「此……座……降臨……影……向……」

替壓在昌浩上面的怪物做出身體的膠狀物，開始黏稠地融化，露出白骨，劈里啪啦瓦解崩落。

村長的臉崩塌一半，剩下的嘴巴微微抖動。

昌浩拍手擊掌，閉上眼睛。

「……唔……！」

「謹請……」

攀附在櫻花樹幹、樹根的膠狀物，喜悅地顫抖起來。

在勾陣攙扶下站起來的昌浩，施行地走向原來有墳冢的地方。

變成髒污顏色的花瓣堆積層下，露出幾具白骨。

剛纔的爆裂是十二神將勾陣的神氣。

怦怦。

窒息般的劇烈疼痛貫穿脊髓，痛得昌浩叫不出聲來，把身體彎成く字形蹲下來，再也不能動了。

還勉強豎立在周邊的枯萎的櫻花樹，被炸得支離破碎。倒塌的樹木彈跳起來，撞倒了剩下的櫻花樹。

黑膠是死者的遺恨，也就是所有負面情感的凝聚。長時間接觸，不斷被吸走生氣的昌浩，陰陽的均衡就快瓦解了。

當時，件是看着昌浩。起碼昌浩是這麼認爲。然而，在件的視線前方，不只有他而已。

無法壓抑的黑色情感，在胸口捲起漩渦。

看到昌浩的勾陣張大了眼睛。

「甲弓……山……鬼……大神……」

我許下過承諾。

我會保護你。

「捆綁……邪氣……惡鬼……！」

少年說的話，與那天的自己重疊，昌浩的視野被染成了白色。

她的語氣交雜著憤怒與安心，步履蹣跚地衝過來，扶起昌浩。

被邪念吞噬後，又被剛纔的衝擊徹底摧毀了。

這個勾玉第一次變成這樣。

「此術斷卻兇惡，驅除不祥……！」

「……勾……陣……」

屍的手在半空中抓握，微微顫抖，像在做最後的掙扎。

覆蓋巨樹的邪念，硬是咬住樹皮不放，扭來扭去地蠕動，搜尋發動了攻擊的敵人。

有個身影從白色煙霧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他發現衣服下面的勾玉在震動。

怪物們的殘骸瞬間粉碎，被暴風吹得煙消雲散。

胸口砰然震盪，火焰更熾烈了。燒得越烈，身體就越冷，像冰一樣。

血脈相連的父親的屍骸，把女兒的生命獻給了魔性之櫻。

猛然響起強烈的耳鳴，昌浩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昌浩邊甩落怪物的殘骸邊站起來，結印吶喊：

昌浩鞭策到處都沒有知覺的身體，勉強撐起上半身。

非比尋常的力量從全身湧現。昌浩知道那是什麼。

他以爲是天狐的白色火焰，嚴陣以待。還好不是，勾玉沒有動靜，所以不是他的力量失控暴走。

「噢……唔……」

——都是你的錯。

死於所愛的人之手。

昌浩的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灰白色火焰在胸口搖曳，有人在火焰前冷冷嗤笑著。

「可……惡……」

強烈的震動與昌浩的呼吸同步調，衍生出包覆全身的波動。

「怎麼回事……唔！」

「昌浩！」

身體的污穢會使人感覺遲鈍、封鎖緣由的力量、偏向容易靠近魔性的心。在失去冷靜的狀態下動用力量，強勁的力道會返回自己身上，導致自我滅亡。

神氣在遠處爆裂，充斥周遭的污穢意念，全都被轟隆炸飛了。

產生不自然的怦怦脈動。掛在衣服下面的道反勾玉顫動起來，如冷水的清冽波動般的靈氣逐漸膨脹。

有無數張黑臉在旁邊嗤笑。昌浩想起那些都是負面意念的凝聚，碰觸到他們，身體就會染上污穢。

「……」

那是沉睡在自己體內的變形怪的力量；是天狐的白色火焰。

抱著咲光映的屍，屏住氣息抬頭看著櫻花樹。

怪物們包圍著他，膠狀物黏答答地滴落，露出裏面的白骷髏。

這時候，湧向巨樹根部的黑色波浪縫隙間，有雙手推開膠狀物，在半空中抓握。抽搐的五根手指，奮力伸向了咲光映。

踏出去的腳從膝蓋脫落，怪物倒下來了。伸出去想撐住身體的手，也發出聲響碎裂潰散了。正要用剩下的腳爬行時，身體碎裂，只剩下頭滾落地上。

被掩埋的屍也被推擠出來，拼命把手伸向掉落地上的咲光映，抓住她的手。剛纔沉入膠狀物底下的屍，衣服被磨得破破爛爛，塞在懷裏的布掉出來，被攀附在巨樹上的膠狀物吞噬了。

昌浩眼眸深處，燃起了灰白色的火焰。

怦怦。

昌浩環視周遭，發現五座墳冢都崩塌了。

「那是……」

突然，綻放停止了。

巨樹哆嗦顫抖，所有樹枝上的花蕾都如怒吼般即將綻放花朵。

全身痙攣，呼吸困難，究竟是怎麼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強烈衝擊，昌浩毫無招架之力，倒地不起。

他們一起望向了巨樹。

那句話屍對誰說的？

「謹請、天照大神、消滅邪氣妖怪……」

那是誰？

昌浩自己也察覺了。

村長對著從粘稠波動的邪念伸出來的手，不斷重複這句話。

無數張臉同時望向某個點。

無數的花蕾震顫，噗嘰噗嘰作響，要綻放花朵。

他們盯著某個點，叫喊著什麼。被邪念纏繞形成的身體，不知何時又被邪念侵蝕，開始崩潰瓦解。

就在這個瞬間。

心臟狂跳。全身被污穢的意念纏繞，激發出了非一般靈力的力量。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件的預言在耳邊響起。

那麼，是什麼？

不成聲的短短慘叫，貫穿了疑惑的昌浩的耳朵。

就在昌浩轉頭看的同時，勾陣面朝上倒下去了。

昌浩大驚失色。

「勾陣？！」

昌浩抱住倒下去的勾陣。在這之前看起來比昌浩剩餘更多體力的勾陣，急遽衰弱，失去了意識。

昌浩察覺從她體內散發出來的神氣越來越虛弱，湧現不祥的預感。

「勾陣、勾陣，你醒醒啊……！」

不管昌浩怎麼搖，勾陣都沒張開眼睛。裸露部分的肌膚冷的像冰，沒有半點血色。

「怎麼會這樣……」

恢復意識的咲光映，不安地走向茫然若失的昌浩。

「怎麼了？」

「不知道，她突然……」

咲光映戰戰兢兢地環視周遭，看見帶點髒污的東西，掉在黑色膠狀物蠕動的巨樹根不，頓時臉色發白。

「該不會是……」

咲光映看著屍。

曾經全部凋謝過一次的櫻花，眼看就要再開出紫色的花朵。然而，同時綻放的花瓣卻變成了美麗的粉紅色。

吹起了風。

黑膠蠕動著脫離樹幹，遠離樹根，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一枚花瓣翩然落下。

花落又花開，不停綻放的櫻花，完全沒有負面的意念。不但沒有，還強而有力地釋放出清爽的氣息。

怦怦。

昌浩呆呆看著無限延伸的櫻花森林復甦的模樣。

「神氣……？」

心跳加速。

「被櫻花樹……吸光了？」

「……爺爺……！」

因爲他知道。

沒錯，簡直就像神氣。

「她所有的力量都被沾染魔性的櫻花吸光了。」

昌浩心裏明白不是他們的錯，但沒對他們說什麼。

「這是什麼……？」

「不，不是屍的錯，是我……」

屍看勾陣不知道如何處理那塊布，就接過來塞進了懷裏，因爲他覺得扔掉會有危險。

勾陣失去那麼多的神氣，能不能平安無事呢？

勾陣動也不動，身體逐漸冰冷，昌浩不知道可以爲她做什麼。

閃過自己腦海的想法，令昌浩不寒而慄。

聽著傳來的嚶嚶啜泣聲，昌浩反問的語氣卻異常冷靜。

「不要哭了，咲光映。」

昌浩低頭看動也不動的勾陣，看到她凌亂的頭髮、頭都上鮮明的傷痕。

「透過擦拭傷口的布……」

緊接著，一枚又一枚不停地凋落，隨風飄去。

少女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跪下來，把那塊布遞給昌浩。

咲光映表情扭曲地轉向他，手中握著點點黑色污漬的布。

悽慘地枯萎到什麼都不剩的曠野，又開始有花瓣飄落了。

昌浩的胸口怦然跳動。變成黑色的污漬是血跡嗎？

是我不該起了惻隱之心。當時，她根本不在乎傷口、不在乎出血。

昌浩這麼想，卻又搖了搖頭。不對，不會枯萎的櫻花並不尋常。

誰的？

充滿櫻花樹的力量，正要使結滿巨樹樹枝的所有花蕾，都綻放出紫色、污穢的花朵，那股力量卻在瞬間完全被神氣取代了。

起碼，這裏已經成了很普通的森林。

仔細看，連櫻花樹被連根拔起倒下的地方，都冒出了新芽。

昌浩有不祥的預感。

他緩緩轉動脖子張望。

十二神將不是不死之身。

突然倒下來的勾陣，衰弱的速度驚人，彷彿與生俱來的所有生氣、神氣都被瞬間剝奪了。

昌浩大腦一片混亂，沒辦法集中思考。

被稱爲天乙貴人的十二神將，在遙遠的過去曾經喪命。

咲光映忍不住掩面哭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動起來。

剛纔滿溢的邪念都被消滅了。污穢的意念並不只是因爲勾陣的通天力量爆裂而被沖走，是連本身的存在都不見了。

站在咲光映後面的屍，用壓抑的語調說：

昌浩又望向森林之主的櫻花樹，發現咲光映和屍蹲在樹根的地方。

微微顫抖的昌浩，仰望櫻花樹。

咲光映壓抑嗚咽聲，只流著淚，屍輕輕擁住她。

在乎的是咲光映自己。看著左眼張不開的勾陣，咲光映自己沒受傷卻覺得疼痛，怎麼樣都不能置之不理。

少女只是搖頭。

不只巨樹，連森林中所有被邪念污染而枯萎的櫻花樹都復活了。要讓花朵再次綻放盛開，究竟需要多大的生氣呢？

櫻花美麗如夢，就像那天夜晚。

遍佈各處的新芽，很快地長高、長胖、長出枝幹，枝繁葉茂。然後，瞬間結滿花蕾，轉眼就同時綻放了。

「我不該接下那塊布。」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