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响起的这声音，不可能有人听错。

然而，每个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诏降临！」

抱着修子的男人瞬间被困住，不能动了。

不只如此，连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不动缚术」封锁了。

不只虚空众，连晴明、风音和六合都被困住，唯一幸免的只有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

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的太阴，屏气凝神地茫然低喃着：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一时之间，她忘了要对付漆黑的鸟群，直到听见刺耳的吼叫声，她才慌慌张张地转回视线，鸟群已经逼近眼前，她卯起劲来，将鸟群一举击落。

往下掉的鸟化成羽毛，瞬间飞散而去。全都是这样，飘舞的羽毛会再产生变化，形成鸟的模样，而且数量不断增加，怎么杀也杀不完。

在空中飞舞的东西都必须由太阴负责歼灭，要不然，晴明他们无法应付。现在她是唯一可以在空中飞翔的神将。白虎不在，她就要有负起一切责任的觉悟。

每次她都有这样的决心，但是，目前绝对可以陪在晴明身旁、必要时还能成为晴明盾牌的神将，现场只有两名。

那就是太阴与六合。除了他们两人，没有人可以保护晴明。

他们不只要保护晴明，还要保护彰子和修子。

太阴边忙着用龙卷风击落不断来袭的鸟群，边拼命往下面看。

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抱起了被困住的修子。

「益荒，这边。」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抱着修子纵身跳跃。

「唔……等等！」

低声嘶吼的虚空众使出全力破除了不动缚。由于灵力的连锁作用，也解除了晴明与风音、六合身上的束缚。

彰子无法理解昌浩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一直憋着气，所以声音一时出不来，喉咙像冻结住，修子费尽力气才挤出声音来。

「守直！」

「南无玛库桑曼答吧沙啦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曼！」

其他虚空众又从另外两边进攻，六合不耐地咂舌时，听到非常熟悉的声音。

「……！」

「啊……」

修子认识他。经历了昨晚的惊恐，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才稍微入睡时，也在梦里见到了他。

倒在泥地里的彰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修子嗯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看呆了，没有人追上去。

真的、真的很想见到他。这是勇敢面对自己体内的丑陋、肮脏等部分后，终于得出来的答案。

晴明目瞪口呆，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心想：

不只虚空众，连六合及正与敌人交战的风音都被卷入了爆裂中。

昌浩却转向了益荒他们。

她记得这个声音。

她正想逼问怎么回事时，六合捂住了她的嘴。她把视线转向六合，看到黄褐色的眼眸在对她说「现在什么都别问」。

太阴茫然地嘟囔着：

「我非杀了你不可，矶部守直！」

刀印横扫而过。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视线与太阴交会。

受了重伤的守直压着伤口，奋力撑起了身体。

原本被挡在结界外的雨又开始往下滴落。

「公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阿昙，撑住！」

「可恶！」

「昌浩！昌浩，等一下！你为什么……」

那时候，她再度遇见了这个男孩。

益荒的通天力量，包住了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的昌浩与修子。阿昙的白发高高扬起飞腾，四个人就在水波动的缠绕之下，瞬间消失了。

才刚松口气，就听到守直低声叫嚷着：

刹那间形成的防护壁垒，把虚空众弹飞了出去。

虚空众放声咒骂。

太阴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就跟出现时一样，昌浩他们又像一阵风般离开了。

太阴慌忙飞下来。

刚才的法术不只针对虚空众，也针对了他们几个人。

他也曾经对很想见到母亲的自己说：「嗯，好，我们回去吧！」

她撕开刚才脱掉的衣服缠住了守直的伤口，在那上面念止血咒，伤口才没有再继续恶化。

在冲击中勉强稳住脚步的六合确认风音没事后，吁地松了一口气，接着难以置信地四下张望。

其中一人挥舞着白刃冲上前去。

「公主。」

六合转移视线，风音也尾随他的视线望过去，不禁心头一震。

「把内亲王交出来！」

修子像抽搐般颤抖着用力吸气，脸皱成一团，伸出了手。

但是，那样的梦未免太真实了。如果是梦，应该会一天天逐渐遗忘，然而，那个梦却随着时间流逝而愈来愈鲜明，她好几次都怀疑那真的是梦吗？

「昌浩！」

雨还下着，他却笑得如太阳般灿烂。

益荒威武地皱起眉头。

「……呜！」

晴明正缓缓地走向彰子。

就在他转身离去时，太阴惨叫般地叫唤他：

但是，彰子很想见到他。

缓缓张开眼睛，看到一张纯真的笑脸。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风音大惊失色。

为什么？

「……」

「公主……！」

充斥于屋内的灵气发出琉璃破裂般的声响，消失殆尽，漆黑的野兽与鸟群也全都解体溃散了。

瞬间，覆盖整个临时住所的虚空众结界粉碎四散。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曾经被这个人救过，她一直以为那次是在作梦。

插图199

「你怎么会……在这里……？」

「禁——！」

眨眨眼睛后，他又拉开了视线。

那是十分强烈的憎恨。

六合挡在前方，举起银枪迎战。

太阴落在彰子身旁，及时撑住了摇摇晃晃的她。她抓住太阴的手，试着让无力的脚往前走。

「昌浩……」

虚空众也怒不可遏地跟着离开。

包围益荒的虚空众释放出灵力，漆黑的野兽们便同时跳跃起来，在空中飞舞的鸟群也急速往下俯冲。

「走吧！斋在等我们。」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恶的益荒！」

「我、我没事……」

银枪抵住白刃，高高挥起，逼得虚空众往后飞跳。六合保持距离，追上前去，虚空众在着地的同时降低身体重心，又朝六合的胸口冲去。

「你不能动！」

晴明冷不防地失去了平衡，虚空众立刻乘机攻击，就在他倒抽一口气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滑进了他眼前。

风音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阿昙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真言响彻云霄。

再度滴落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冲去了脸庞的泥巴。

水的波动汹涌起伏，吞没了野兽，滚滚翻腾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啐！」

再次被叫住，昌浩停下了脚步，抱着修子转过身。

害怕得一直闭着眼睛的修子，肩膀微微颤抖着。

「太好了。」

以他们的灵力层层交织而成的结界，竟然被这样的小孩破除了。

灵力爆开来。

昌浩应该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靠近伊势的垂水山中呢？还有，怎么会跟一直想来抢夺修子的益荒和阿昙一起出现呢？

「昌浩，为什么……？」

被昌浩抛下的彰子茫然地伫立着。

就在她这么想时，发生了可怕的怪物侵袭寝宫的事件。

刚开始淋到的雨，突然又被什么挡住了。

然而……

全身僵硬地紧紧闭着眼睛的修子，觉得自己被轻轻地放下来了。

「虚空众……你们休想再杀我……」

他紧紧搂住了投向自己怀抱的小女孩，一次又一次拍着她小小的背部，让她平静下来后，再把她抱起来。

临走前，一名虚空众打算给矶部守直最后一刀，但是，刀子被及时赶到的风音弹开了。

爆裂消失后，四周又布满了雨声。

六合扭动身体闪过白刃，边溅起脚下的泥沫，边拉开距离。

衣服上、头发上都是泥巴的彰子，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

「我没事，我没事。」

男人握着疼痛的手腕，瞪着守直说：

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昌……浩……？」

她的确看见了昌浩。

昌浩也看见了她。因为听见她的叫唤，昌浩才停下来，转过身，他们四目交接了。她正要走过去时，昌浩却……

那双眼睛……

泪水从彰子瞪得大大的眼睛滑落下来。

太阴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紧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昌浩的确看到她了。但是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却像在看着不认识的人。

「彰子……」

晴明握起彰子的手，那双手颤抖得好厉害。

从脚到肩膀，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昌浩面对着修子的纯真笑容，是他受伤前的那种笑容。

他复元了吗？彰子这么想，但是，昌浩却直接从她前面走过去了。

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急速奔驰着，她觉得体温逐渐从手脚前端流失了。

因为打击太大，心像刮起狂风般动荡飘摇。

彰子用颤抖的手掩住嘴巴，抽搐般地深吸一口气。

「呜……！」

她不相信、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承认。

昌浩眼中，没有她的存在——

※　　※　　※

「从现在起，我要背叛神了。」

「对不起……可以麻烦你把所有神职人员都送去伊势吗？」

「知道了……」

晴明满脸惊讶，太阴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阿昙苦笑着拍拍益荒的肩膀，似乎在告诉他，这里的事就交给他了。益荒默默地点了点头。

喀喀喀的微弱脚步声很快就被海风掩盖，听不见了。

「他只是任务结束，睡着了。」

「太阴……」

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谁啊」。

「要尽快把他们送走，以免有危险。守直大人说，只要待在伊势的结界里，虚空众就没办法出手。」

按常规，虚空众会把见过他们的人统统杀死。所以即便最初的目标修子已经被带走，他们还是会再来杀人灭口。

「我必须回到公主那里……！」

听到低沉的叫唤声，昌浩眨眨眼，转过头去。

昌浩淡淡一笑，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便瘫倒了下来。

斋直视着玉依公主的背影，屹立不动。

「嗯，我等你回来。」

但是，晴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

昌浩把修子带到女孩身旁后，就放开了修子的手。

两人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完阶梯。

「昌浩还在疗愈的沉睡中，却答应帮我这个忙，事情就是这样。」

远方响起轰隆隆的雷鸣声，像是在追赶着乌鸦。

「我送他们回去后，就回京城。」

「不会吧！」

看着这光景，斋转向红莲说：

红莲倒抽了一口气，那不就是……

晴明叫唤因太过震惊而有点恍神的太阴。

昌浩亲切地叮咛她，还配合她的步伐慢慢走。

凶猛的咆哮声回荡缭绕着，跟雨声、波浪声和地鸣声混合在一起。

「……」

※　　※　　※

太阴看得好心痛，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

红莲抱住倒下来的昌浩，连声叫唤他。

风势愈来愈强，跟雨相结合，阻挠着嵬的前进。

有个黑色团块从修子的怀里滚落出来，但是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要安全地下阶梯。

「昌浩……」

「昌浩，喂，昌浩！」

「我只有一个愿望。」

有个女孩站在那里。

耸立着三柱鸟居的大海上，有金色雾气从波浪间袅袅上升。

在雨声与波浪声的混声合唱中，掺杂着地鸣声。

刚才她哭着说好想见到昌浩。明明是自己选择离开、是自己的决定，却好想见到他。

斋注视着她的背影，淡淡地说：

带走修子的是昌浩，说「被夺走」太奇怪了。

「被夺走……？」

「小心走哦！」

听到她的声音时，红莲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辛苦你了，谢谢。」

虚空众应该是打算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可以说是益荒他们的突然出现，阻挠了虚空众的行动。

斋对满脸狐疑的昌浩说：

「哼……我才不会输给这种小雨。」

金龙在三柱鸟居里，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暴动着，充斥着怨恨的眼睛直直盯着虔心祈祷的玉依公主。

端坐在结界前的玉依公主文风不动。

地鸣愈来愈强烈，漂浮在波浪间的雾气也像是呼应般聚集起来，形成左右扭摆的高大模样。

「我要给玉依公主死亡的安宁——」

太阴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晴明眯起眼睛说：

「你说什么……」

「什么事？晴明。」

当视线落在某处，看到在一旁待命的阿昙时，修子明显地颤抖起来。

修子眨了眨眼睛。

「太阴？」

「我走了……很快就会回来……」

遭遇攻击时，矶部的神职人员全都躲在临时住所内，屏住了气息。

——现在见到了，却……

「听说虚空众不会让目击者活下来，所以即使现在公主被夺走了，他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修子吓得缩成了一团，斋把手放在她肩上。视线飘忽四移的修子，正在与恐惧交战。

看到太阴目瞪口呆的样子，晴明淡淡地说：

说完，她转头看彰子一眼。

「地龙……！」

阿昙一离开，修子就松了一口气。

空气劈哩劈哩震荡，修子蹲下来，闭上了眼睛。

乌鸦奋力往前飞。

太阴点点头，靠向晴明说：

风音正在帮彰子清除沾满头发的泥巴，这期间，彰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以泪洗面。

红莲瞪着斋，咬牙切齿地说：

「可恶……这种风算不了什么……！」

一道黑色身影从神宫屋檐下飞了出来。

篝火燃烧着。

修子被昌浩牵着，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

语气平淡的斋，视线没有离开过玉依公主。益荒看着她，十分心痛似的垂下了眼睛。

太阴轻轻地点了点头。

※　　※　　※

拍着黑色翅膀的嵬低声叫嚷着。

「昌浩！」

不由自主地就要冲上去的红莲，听到斋几乎过度冷静的声音，顿时被拉了回来，愣在原地。

太阴紧紧握起双拳。

「我想回去确认……昌浩为什么在这里，还有那是不是真的昌浩……所以，晴明，你等我回来。」

一个深呼吸后，她转过身去。

有双燃烧般的金色眼眸、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神情凝重地伫立着。

金龙发出了咆哮声，那是气脉的化身「龙脉」完全失控的具体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