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07 字
※ ※ ※
褐色狩衣与深灰色狩裤,解开发髻的头发扎在颈子后面,手上戴着护套。
这身装扮的昌浩,伫立在黑暗中。
他眨眨眼睛沉吟着:
「唔……」
什么时候来到了这种地方?
他抓着后脑勺,看看四周。
「我不记得有外出啊……」
放弃写信,被朱雀他们晓以大义后,他就沮丧地钻进了被子里。天狗替嵬做的小床放在他旁边,嵬也在窝里面,闭着眼睛缩成了一团。
他看看自己的装扮,发现是冬天的衣服。这些衣服都还收在衣箱里,最近季节变换,他正在想差不多该拿出来了。
现在偶尔还会回复秋天的温暖,所以还不能完全换成冬季的衣服。
「是不是该送冬衣去伊势呢?」
祖父他们都只带了秋天的衣服,既然已经确定会再多待一些时日,也许应该把必需品送去给他们。
正这么东想西想的时候,有东西飞到了他肩上。
「哇!?」
他正要伸手拨开时,发现那是一只黑鸟。
「嵬……嵬吗?」
停在昌浩右肩上的乌鸦泰然地说:
「正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的梦啊!」
看到昌浩那么惊讶,嵬噗哧一笑。不过,乌鸦的脸部构造不像人类有那么丰富的表情,那都是昌浩自己对嵬的感觉。
「因为你认为梦殿是暗的,所以才是暗的。当然,也可能是同时间待在梦殿的人,一起想出来的黑暗。」
异教法师在哪里呢?
昌浩还没说完,嵬就摇着头打断他说:
「都怪我还不成气候,就逞强做出那种自不量力的事……」
听到那么冷酷无情的话,昌浩露出很受伤的表情,乌鸦却毫不在意。
他说祖母一直在边境河川等着祖父,某月初一他正打算渡河时见过祖母一次,祖母对他谆谆教诲,叫他回家……
「是那个一天到晚变来变去的神将拜托我来的。」
他缓步前行,走走停停,不时张大眼睛确认有没有障碍物。结果出乎他意料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用,我很快就会去见公主了,所以拜托你赶快把事情解决!」
「嵬?」
行成单脚跪下来,把手放在敏次背上。
「因为祖母的关系,我才回得来,所以如果还可以再见到她,我想为那天的事向她道谢,不过……」他断念似的干笑几声,茫然地望着远方说:「仔细想想,那个铁石心肠的冥官,根本不可能让还不到死亡时间的人渡过河川……」
昌浩疑惑地指向自己。嵬点点头说:
昌浩哭丧着脸,默默点头。
「不久前,我在这里见过风音。」
乌鸦的双眼闪过厉光。
嵬大惊失色地说:
「如果那真是风音,那么,她应该很好吧!」
「怎么了?」
昌浩点点头,看着嵬说:
「唔……知道了。」
「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嵬、嵬?发生什么事了?」
「咦?」昌浩直盯着嵬。
「我可以问你是谁吗?」
昌浩瞄右肩一眼,然后仰望天空。梦殿的天空没有星星。
他不经意地看乌鸦一眼,漆黑的乌鸦居然也一样眺望着远处。
但很快又换成急躁的表情说:
想到这里,昌浩微微一笑。
「……」
「风音也问了我同样的话。我知道不可能见到她,却还是……」
「什么!?真的吗?公主好不好?有没有提到我?啊,与那个烦人的神将相关的部分就不用说了,我不想听。当然,公主没提起他,就不会听到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不过,不知道去不去得了。」
昌浩忽然想到什么,站了起来。
他们闲聊时,的确提起了六合,但昌浩决定不要告诉嵬。
「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天狗的事,因为时间不多,没有提到其他的事。对不起,下次再见到她……」
不只伏地的双手在颤抖,连肩膀、背部到全身都在颤抖的敏次,是全心全意在忏悔。
乌鸦淡然地说:
被气势压倒的昌浩赶紧点点头。
乌鸦难得显露关怀之情,昌浩苦笑着说:
「安倍昌浩,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你必须达到你的目的。」
很遗憾,我们十二神将都没有办法进入梦殿。不管多担心,都不能在那里照顾他、保护他。
敏次不断苛责自己。都怪自己太过自信,以为自己有在修行,已经累积了足够的实力。
昌浩握起拳头,遥望某处,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鞋底下的触感是坚硬的泥土。由于太暗了看不见,所以他蹲下来,将鼻子靠近地面,闻到干燥泥土的味道。
「好过分……」
「不过,这梦殿还真暗呢!」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敏次把额头抵在地板上说:
「拜托你来干嘛?」
嵬知道昌浩迂回的说法意味着什么,点个头说:
昌浩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还竖起耳朵倾听声音。
记忆忽然浮现。听起来有些黏稠的沉重水滴啪答啪答滴落,逐渐靠近。
「敏次!」
以最快速度赶来,所以衣服有些凌乱的敏次,边整理衣服,边在行成前面跪下来,伏地磕头。
「我觉得黑暗中有危险的东西,正要发动攻击时,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是道反的守护妖,要进梦殿太容易了。」
「对不起!」
昌浩的心跳扑通扑通加速。
「昌浩大人,你一直以为你有信用吗?」
听完嵬的话,昌浩蹲下来抱住了头。
「不是那样,不是梦殿暗。」
祖父还不会去她那里,昌浩也不希望他去,真的不希望。可是一想到祖母的心情,他就会有一点罪恶感,这也是事实。
依然蹲着,遥望黑暗的彼方。
「你有想见的人吗?」
「这样啊……」
昌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眯起了眼睛。
嵬挺直了背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看着那小子?以免他又在梦殿做出什么傻事。
「没错……那个高傲、自大、自以为聪明又滑头滑脑的家伙!」
「那么,公主说了些什么?」
嵬甩甩头,一副抛开所有思绪的样子,爽朗地说:
这里是梦殿,住着神、住着死者。位于现世与幽世①之间,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然后慢慢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远处说:
为什么会想见祖母,昌浩也做了简短的说明。
「后来我就被她拉走了……看到她的长发,我还以为是某人。」
有个身影在渡殿奔驰。
看来,除了昌浩之外,那位老兄也跟不少人有过节。而且最受不了的是,他总是能说得头头是道,没有人能驳斥他。
「哦?」
不久前,神将朱雀也对他做过同样的事,所以很容易辨别男女差异。
「不!请不要安慰我!请严厉惩罚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阴阳道中,尤其是驱邪除魔之类的特殊法术,不论经验多么老道的人,都有可能死于一时的疏忽,据说这种事屡见不鲜。
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希望你可以让他尽量避开危险,不要让他摇摇晃晃地走在钢索上——
而川边的祖母,也绝对不可能离开那个地方半步。
「都怪我还不成气候,就制作了护身符给小姐……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致歉才好……」
※ ※ ※
已经半夜三更了,藤原行成家却还被篝火照得通亮。
「是什么把你叫来的?」
在来这里的路上,使者把事情都告诉他了。以前他送给小千金的护身符突然烧起来,小千金哭喊着好烫、好烫,把护身符丢出去了。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还是把小千金吓得一直哭。
「你要去哪里?」
「没错……难道……不是你自己要来的?那么……」
他嘴巴念念有词,深深叹息。
以前,他在这里见过疾风,也见过风音,还有对疾风施法的异教法师。
「手指又细又长……手掌也很小,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手。」
「没办法呀,神将们一再叮咛你,你还是破戒两次,让他们为你紧张不已。信用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挽回了。」
「咦,是这样啊。那么,你来做什么?」
「并不是不能说的人呀,就是我祖母,我祖父的妻子。」
脸色发白地在外廊走来走去的行成,看到了从拐角转过来的敏次,立刻出声叫唤:
「很好,你的细心值得大大赞赏。梦殿是现实与梦幻之间的狭缝,很容易把自己的愿望具体呈现出来。」
保持这样的姿态一会儿后,他满脸失望地垂下肩膀,随性地跨出了步伐。
「原来我毫无信用呢……」
「敏次,关于这件事……」
他以为前辈们的训示,他都牢记在心了,这就是他太过自满的地方。
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的敏次,忽然听到意想不到的话。
「这样咒骂自己,会把自己骂死哦!」
敏次倒抽了一口气,这声音是?
他扭动僵硬的肌肉,抬起上半身,看到脸色有些疲惫的安倍成亲正敲打着右肩向自己走来。
茫然不解的敏次仰头看着成亲。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成亲眨个眼睛,开朗地笑着说:
「我只是路过,不用想太多。」
敏次又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行成解释给他听。
「成亲是在路上遇到了我派去找你的使者。」
使者有两人。成亲看到马在路上踢踢跶跶飞奔,马背上是熟人,就大声叫住他们,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人认出是成亲,停下了马。另一个人继续策马前进。成亲在那人的要求下,直接来到行成家。
来的人不是敏次,而是成亲,在行成家引发了一阵骚动。但大家很快就想到这简直是天助,立刻向主人通报。行成也大感惊愕,心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巧合啊,不禁由衷感谢神佛。
敏次还是一脸茫然,成亲在他前面蹲下来,把手伸向了他。
突然,他在敏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痛……!」
尖锐的疼痛让敏次完全清醒了。
插图55
敏次把惨叫声硬吞下去,按住了额头,没想到这么痛。
「成亲大人,实经他……」行成脸色苍白。
成亲的表情顿时紧绷起来。看到他那样子,行成的脸色更苍白了。
「实经他……」
奶妈慌忙抱起他,发现他在发高烧,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奶妈心想这样不行,正要替他换衣服时,看到他右肩关节处变了颜色。她轻轻摸了一下,发现那地方特别烫,而且,公子还倒吸了一口气,表情非常痛苦。
「那么,公子为什么会那样?」
她只好先帮公子换衣服,尽可能不要碰触到斑疹。然后把被子拉到公子的肩膀位置,再去向主人夫妇通报异状。
睡觉中的奶妈被寝殿的嘈杂声吵醒,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赫然发现外廊那边的木门打开了。睡前她明明有关好,不知道为什么敞开了。
——公子的样子不太对劲……!
「我不是叫你不要咒骂自己吗?你的心藐视你自己、折磨你自己、贬低你自己,比被差劲的术士施法更棘手。」
「大家正为小姐的事乱成一团时,这边的奶妈就惊慌失色地跑来通报了。」
敏次看着他弹得啪唏作响的手指,点了点头。
后来行成常说,博士就像及时雨,来得正是时候。
「不,没有那么厉害。我只是注入了我虔诚的祈祷,希望遇到灾难时,可以成为小姐的替身。」
就在松一口气的同时,眼角发热,视野也模糊了。他慌忙按住眼角,连眨好几下眼睛,忍住不掉下泪来。
成亲摆出弹指的姿势,对哑然无言、满脸尴尬的敏次微微一笑。
「好热……?」
「那么……总不会是……」
那是像斑点图案般的异常斑疹。
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那么说。
在对屋里不方便说话,两人移到外廊。刚才成亲说的「替身」让敏次很忧心,他压低嗓门询问。
敏次猛然抬头一看,成亲正冲着他笑,那张脸瞬间与他怀念的脸交叠了。
「痛、好痛……!」
配合症状选择药物、调制药物,是药师的工作。而阴阳师被赋予的任务,是去除其他的所有影响。
最令敏次讶异的是,从右肩关节到肩膀的地方有一片深紫色的斑疹,很像遭受严重撞击时留下的瘀青,但一看就知道跟瘀青不一样。
成亲面有难色地说:
成亲望向对屋,观看小公子的模样。
「你做的护身符是式吗?」
三岁的实经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身上盖着一件白色单衣,露出肩膀。裸露的肌肤渗着汗水,呈现发烧时特有的明显红色。
一直以来,他都很羡慕有两个哥哥的昌浩。
不久后,侍女们就被派来对屋,行成夫妇也随后赶到。奶妈也跟敏次一样,立刻伏地磕头向主人夫妇们致歉。
她没发烧、没出现斑疹,所以是护身符承受了一切后,燃烧净化了。
不但承受灾难,还当场烧毁,不留下痕迹,所以应该是具有相当的力量与自我意志。
敏次一鞠躬转身离开,匆匆赶去见行成。这件事应该交给他就行了。
敏次咕嘟清清喉咙,战战兢兢地说:
「实经公子生病了,原因不明。」
然而……
「那就是地道的式啦!你的法术进步很多呢,敏次。」
不见消退的高热,慢慢扩散的异常斑疹。
「太好了……!」
她赶紧叫人来,可是大家都忙着处理寝殿的突发状况,没人回应。
敏次泪眼汪汪,按住了额头。成亲悠悠地对他说:
「呃……不是小姐……是公子?」
「成亲大人,这到底是……」
对屋被好几个侍女挤得水泄不通,跟着成亲进入屋内的敏次,被屋内点燃了无数灯台的异样气氛吓得屏住了呼吸。
敏次差点脱口而出,被成亲伸手制止了。
已经冬天了,屋内却充斥着滞闷的热气。那种异常的热度,不只是因为屋内挤满了人。
因为他怕现在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成亲进行驱邪除魔的仪式,去除了附着在表面上的阴气。但是,热度没消退,还在慢慢扩散中。
成亲举起一只手打断行成的话,平静地说:
「她没事。你给她的护身符成为替身,保护了小姐。」
宛如吐光肺中所有空气般大大吁口气后,敏次才感觉到一股冲击,仿佛头部被狠狠敲了一下。
最近他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症状。
被敏次紧紧抓住手臂的成亲沉着地眯起眼睛说:
不知道是生病还是碰到什么妖气,产生了异状,大家正忙着找药师来确认时,不晓得是幸还是不幸,就来了阴阳寮的历表博士。
敏次挺直了背脊。
成亲催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敏次跟着他走,转身离去。
听到啪叽一声,敏次顿时觉得脑中火花四溅。
「依我判断,应该不是一般疾病。那些斑疹,看起来像是中了什么法术。」
敏次摇头否定成亲的说法。
思绪逐渐清楚,听着他们对话的敏次疑惑地问:
两对视线同时投注在敏次身上。成亲点点头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注释】——
敏次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走向通往对屋的渡殿。那间对屋离前几天被掉落的星星撞毁的钓殿最远,是行成的嫡长子实经的房间。
——你很不简单呢,敏次,努力得甚至有点过了头……
「我也常这样对我小弟,很有用吧?」
成亲严肃地对向来明快俐落的敏次点点头说:
「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公子好过一点?」
「好了,别说了,不要随便制造言灵,大有可能惹来正好经过的妖气。」
强大的妖魔,即使没有恶意,人也可能碰到它的妖气就产生异状。
「没错……我太欠思虑了,真没用……」
她脸色发白,担心地跑出去看,却没看到公子,赶紧望向被屏风围住的床铺,看见了小小的身躯。她才刚松口大气,就发现了异状。
敏次倒抽一口气,转头望向行成。脸色惨白的行成也平静地点着头。
「嗯,希望不会糟到需要动用阴阳师。」
「那小姐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幸好小姐没事,因为你的护身符烧掉了。由此可见,是那个护身符帮她承受了什么邪气。」
「公子出事了吗!?」
他不断告诉自己保持平常心、保持平常心,然后改变了话题。
只挤出这两个字,敏次就把嘴巴抿成一条线,用力地掐鼻皱眉。
「是,那么我去请示行成大人后,立刻做准备。」
敏次往成亲指的地方望过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
「啊!」
「成亲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敏次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懊恼不已的模样,成亲眯起眼睛,举起了右手。
敏次猛然抬起头,看到成亲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他望向行成,征求答案,行成以眼神回答他「是的」。
「他发高烧,意识不清。另外,右肩关节的地方出现了原因不明的斑疹,而且摸起来很热。」
早在很久以前就渡过冥河的敏次的哥哥,味道跟成亲有点像,但没有这样捉弄过他。敏次有时会想,如果哥哥还活着,说不定现在也会跟他闹着玩。
「已经做了驱邪除魔的仪式……再来只能念痊愈的咒语或祈祷了。」
公子趴在被子上,脸侧向一边,呼吸十分急促。
「在那边。」
全身虚脱往下沉的敏次觉得双腿发软,必须靠手肘支撑才能挺住上半身。
有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到底是在哪里呢?
① 幽世是永远不变的神域,也有死后世界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