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早晨和煦阳光的照耀下，彰子伸了个大懒腰。

「今天的天气好像也不错呢！」

天气放晴，心情就好。虽然还不能太劳累，但是气候宜人，做起事来就觉得轻松多了。

「昌浩是不是平安到达道反了呢？」

他是傍晚后才出门，所以晴明说再快也要过寅时才会到。

平常陪在彰子身旁的天一和玄武都陪昌浩去了，所以现在彰子身旁没有任何人。

梳洗整装后，彰子走到外廊上。逐渐增强的夏日阳光有点刺眼，她举手遮阳，眯起了眼睛。

「我差不多可以外出了……」

应该还不会获得允许，可是她很想在昌浩回来时，先替他准备一些好吃的东西。因为去见大神和大神的妻子，想必很耗精神。

回来时，希望他能完全放松。

自己不能帮他做什么，只能关心他。

彰子摸摸左手上的饰物，微微一笑。

——彰子……

忽然，她觉得有人叫她，环视周遭。

「谁？」

眨眨眼、偏起头的彰子，猛然望向西方天空。

「……昌浩？」

是错觉吗？

昌浩正在前往出云国道反的路上，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

但是，又像是某种预感。

「对不起，等事情解决后，我会转告晴明你有事找他。」

乌鸦看着身体大半沉入泥泞里的同袍们，懊恼地清清喉咙说：

「白虎，你要挺住呀！」

正烦恼着该不该再问一次时，有神将拉开木门出来了。

彰子悄悄叹口气，转身离去。

「安倍……晴明……」

晴明屏气凝神观察。这到底是什么呢？

晴明的视线迅速地往下移，看到拖着一边翅膀爬向自己的乌鸦。

她稍微窥探里面的情况，发现有几道神气。

「把我们……带回……圣域。」

晴明交互看着式神和守护妖们，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接近他。

「好。」

乌云低垂密布，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样子。

「啊！那是天后的水镜。」

从朱雀和木拉门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

通常白虎都会说些什么来安抚快哭出来的太阴。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

彰子反问，朱雀点头说没错。

被她这么一问，朱雀显得有点困扰。他以请示般的眼神向后看，后面是老板着一张脸的神将青龙，还有表情僵硬的神将天后。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雨。

事不宜迟，她立刻走向晴明的房间。

垂死模样的蜥蜴走过来，抬起头望着乌云。

倾盆大雨遮蔽了视线。

「要飞了哦！」

「找到了吗？」

才说完，风力就增强了。接二连三的冲力让人呼吸困难，连晴明都好像有点受不了，皱起了眉头。

看到彰子满脸疑惑，朱雀压低声音说：

彰子拥有当代最强的灵视能力，甚至凌驾身为阴阳师的昌浩。

「咦……」

「可以跟远方的人对话，现在正跟道反圣域联系中……」

「他内脏受伤，吐血昏倒了。」

「啊——」

等了一下，没有回应。平常这个时间都起床了，今天是不是还在睡呢？

青龙和天后坐在晴明的床边，两人都神情严肃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晴明。

树木东倒西歪，被强大力量挖掘过的地面残留着无数伤痕，到处都是大雨积成的水洼。

忽然，两只巨大的守护妖都虚弱地向一旁倾斜。

太阴怯怯地问，白虎简短回说：

晴明跑过来，对它们严重的伤势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样还能保住性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彰子，请问晴明大人醒了吗？」

保持沉默的青龙投射出锐利的视线。

※　　※　　※

守护妖们遍体鳞伤，神将们也是一看就知道伤痕累累。

「他们的表情都好可怕……」

乌鸦愤怒地拍着一边完好的翅膀，断断续续地说：

望着式神的晴明呆呆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道反圣域充满着道反大神的神气。大神是大地生气的化身，而大地是孕育生命、保护生命的存在。

循着白虎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晴明蹲在倒地不起的红莲身旁，满脸惊慌。

「安倍……晴明……」

「我们的……公主……」

雨下得又急又强，要扯开嗓门大吼才能说话。

「太奇怪了，刚才吹来的风并没有雨的气息……」

看到朱雀开朗的笑容，彰子松口气，点了点头。

惊慌失措的太阴冲向白虎，啪沙啪沙溅起了雨水。

搜寻着同袍气息的太阴大概是发现了什么，轻轻叫了一声。

身体壮硕结实的同袍看起来毫无血色，并不只是因为天色像黄昏般幽暗。

随着他们往下降，那片惨状逐渐映入眼帘。

晴明听到太阴的尖叫而回过头，看到抱着玄武的白虎单脚跪了下来。

「蜈蚣、蜥蜴！」

晴明望过去，发现那里弥漫着强烈的灵力与神气，倒抽了一口气。

蜈蚣的外骨骼扭曲龟裂，那并不是外来的冲击造成的。

「就这样死去，不能给大神交代……请把我们送回圣域，让我们延续生命，治好伤势……！」

搭乘太阴的风在空中奔驰的晴明，因为雨滴都被围绕他身旁的气流弹开了，所以没有被淋湿。但是一把手伸出气流外，立刻就被倾盆大雨淋湿了。

玄武被白虎横抱在怀里；红莲倒地不动；六合与白虎也都受了伤，显得疲惫不堪。

神将们看起来很沉着，可见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很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

彰子停下来，盯着手上的饰物。

每次有什么事就去拜托晴明，可是晴明的年纪也大了，也许不该这样动不动就去拜托他。

「昌浩……你不会有事吧？」

「水镜？」

朦胧闪烁的光圈浮在半空中，光圈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致。

「带回圣域？」

晴明茫然低喃，转过头去。

「被侵入道反圣域的贼打伤了。」

她把手搭在木拉门上，对里面说：

玄武瘫软下垂的手摸起来像冰一样冷。

太阴把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

彰子不由得往后退，明知道青龙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意见，那锐利的眼神还是让她往后退了。

轰隆一声，庞大的躯体就翻倒了，溅起混浊的飞沫，大半沉入了被雨淋得松软的泥土里。

「这是什么雨啊？太不自然了。」

在朝霞满天之前突然倾泻而下的雨，有所意图似的愈下愈大。

「嗯，感觉不错……请问晴明大人还在休息吗？」

「晴明！」

在那个圣域有足以象征那种存在的东西，并不稀奇。

毫无减弱迹象的雨势如嘲笑般打在濒死的他们身上。连续不断的雨声，听起来就像哄堂大笑。

主人问，太阴点点头，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朱雀赶紧移动身体挡住青龙的视线，摸摸彰子的头说：

彰子握住左手手腕，低头沉吟着：

「对了，去问晴明……」

刚才见到的晴明看起来像是躺在床上睡觉，可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点不方便，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晚一点再来？」

「红莲！红莲，你醒醒呀！红莲。」

房内的空气异常紧绷，让人很难介入。

「我知道了，拜托你。」

「乌鸦……」

「怎么会这样……」

一出了通往道反圣域的隧道，晴明就和太阴乘着风流寻找神将们的神气。

靠风弹开雨水前进的太阴指着地上一角说：「在那里！」

去叫晴明的太阴一直没回来，所以青龙和天后沉默地盛怒着。

木门被轻轻拉上了。

「玄武怎么了？」

受伤的守护妖们正慢慢接近他。

迎面而来的风，似乎夹带着异质的东西。

「真的很不甘心，可是，我们完全出不了手……连腾蛇都变成那样了。」

彰子按着被有点粗鲁地抚摸的头，点点头说：

「白虎，发生了什么事？」

「彰子小姐，你今天精神不错呢！」

晴明回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太阴，立即下令：

「太阴，用你的风把这里的所有人都送回去。」

「咦？」

这里的所有人是指？

「呃……你是说腾蛇、六合、玄武跟白虎吗？」

「还有蜈蚣、蜥蜴和乌鸦。」

「咦咦咦，那怎么可能！」

太阴瞪大了眼睛。

靠自己一个人的风，怎么样都不可能一次运送两个庞大的身躯。

「分几次应该可以……」

「一次送完。」

「不可能！蜈蚣和蜥蜴都这么大，除非是把树木都拔起来的龙卷风，否则送不了！」

晴明毫不留情地对这么控诉的太阴说：

「那就用龙卷风。」

「晴明！」

太阴惨叫着抗议，晴明回答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太阴——」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率领十二神将的旷世大阴阳师认真起来时，眼神比刀刃还犀利。

太阴闭上了嘴巴，她必须听从主人的命令，这就是身为式神的神将们要遵守的天条。

看到小孩外貌的神将露出坚决的表情，晴明这才松了一口气。

离开实体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治愈术顶多只能治愈一个人。

「我的伤势比较轻，还可以送大家回去。」

被晴明这么一问，六合与白虎的表情都僵硬了。

白虎使尽全身力量站起来。

白虎立刻摆出迎战姿态，停在蜈蚣头上的乌鸦嵬赶紧阻止他。

「我先回京城一趟，再以实体回来这里。」

白虎还是提高警觉不敢稍有懈怠，走进了隧道。

那么，为什么没看到他？

蜘蛛一把举起了嵬。

白虎疑惑地眯起了眼睛。晴明环视神将们，严肃地说：

晴明突然回过神来，仿佛刚清醒似的望向太阴，拼命压抑住颤抖的太阴又继续对着他说：

太阴似乎也说不下去了，眼中泪光闪闪，就快掉下泪来了。

「应该没事吧？」

「太阴……」

穿过有坚固结界保护的千引盘石，到达道反圣域时，所有人才松懈下来。

要不是发生这些事，他现在早该回到京城了。

六合的回答像重重的一击，打得晴明天旋地转。他好不容易才挺住身子，在倒下前重新站稳。

思考、思考呀！

他慌忙四下张望，对白虎与六合说：

突然，湖面中心卷起了波纹。

昌浩、昌浩！爷爷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不管用什么手段，爷爷都会找到你，即使付出生命，爷爷也要把你救回来。

「对了，公主的躯体在哪里？虽然睡着了，还是可以看看她美丽的容颜吧？」

晴明脸色发白。

晴明闭上眼睛。

倒地的红莲，无力地抓着被雨冲刷得愈来愈软的泥土。

乌鸦只剩一边的翅膀，所以飞不起来，东倒西歪地冲到蜘蛛前面。

嵬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

「回答我。」

神将白虎默默点着头。

「被抓去当人质了。」

去追贼了吗？不，不可能，再怎么样他都不会丢下红莲等神将不管。

嘶哑的声音确实喊着昌浩的名字。

晴明再也说不出话来，太阴冲向他，握起他的手。虽然不是实体，以灵力做出来的手还是异常冰冷。

只要不迷失自我，就有数不清的事可以做。

无数的气泡噗噗冒出来，才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晃动，就跳出了一只巨大的异形。

在通往道反圣域的隧道口降落后，白虎小心地观察周遭。

总之，回道反圣域就对了。

一眼望去，看不到他的身影。

晴明自问：你是谁？

他看到太阴强忍着不哭的眼睛，看到拼命咬住嘴唇、压抑澎湃思绪的一双眼睛。

「晴明，你快去追贼，我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没错，长时间使用离魂术，对身体和灵魂都会造成负担，合在一起来就不必担心那种事了。

那么，你能做什么？

太阴紧紧握起双拳，用力深呼吸说：

太阴屏住了呼吸。

听到低鸣声回头看的白虎，看到跟蜈蚣、蜥蜴差不多大的大蜘蛛快步接近他们，大吃一惊。

两种风分别飞向不同方位。

尽管力量减弱，勾阵还是比她或白虎强多了。

然而，晴明没有反应，冻结的表情也文风不动。

「昌浩怎么了？」

又自答：我是安倍晴明。

「求求你，你根本不能长时间维持这个模样，青龙和天后也很担心，所以……」

伤痕累累的神将们紧绷起全身肌肉，转头看着主人。

咳声叹气的晴明平静地张开了眼睛。

「唔……」

「我没事。」

自己的生命不久前才被保住，他还答应过神将，会活到天命结束。

虽然刚才被贼侵入过，但是，这里毕竟还是有道反大神的神气守护着。

蜘蛛对嵬的举动感到疑惑，但还是兴奋地说：

太阴焦虑地大叫：「晴明！」

「骗人，白虎，你脸上写着你在说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白虎强装出听起来跟平常一样的声音，太阴突然压低语调说：

「看到了……」

太阴释放所有力量形成的气流，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天空。白虎靠晴明的法术恢复了驾驭风的能力，在目送瞬间就不见踪影的同袍离去后，也飞向了道反圣域。

「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但我可以试试，把大家送回去后再去追贼。」

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听起来却像雷声般震动。

「六合、白虎……」

「发生了什么事？我好不容易靠大神的力量苏醒过来，刚从水里爬出来就感觉到险恶的灵力。」

好几道波纹改变了湖水的容貌，开始波涛翻腾、飞沫四溅。

「晴明？」

「喂，昌浩在哪里？」

「白虎，我先治愈你一个人。」

晴明看着纳闷的太阴，指向东方天空说：

「怎……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那么轻易被抓去当人质？」

蜥蜴和蜈蚣动也不动一下。白虎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治愈真铁对它们造成的伤害。

「回到圣域还有勾阵在呢！晴明。」

※　　※　　※

「你们……！」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静，连晴明自己都觉得讶异。不，不是平静，只是有沉重的压力卡在喉咙，削弱了他的语气。

没有可疑的动静，但是，那些妖兽有可能躲起来了。

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神将们都茫然地看着自己。

连闯入圣殿的真铁也没发现这座湖。

晴明自己最清楚，离魂术会增加实体的负担。

※　　※　　※

「他受重伤，昏迷了。」

被直直看着自己的严厉眼神所震慑，白虎也沉默了下来。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白虎！」连声音都变得苍白的太阴摇着头说：「不行！你的状态也很糟，不然不会跪下来！」

「……浩……！」

晴明拍拍目瞪口呆的太阴的肩膀，转向白虎说：「可以吧？」

六合与白虎沉默地互看一眼，那紧张的眼神告诉晴明有事发生了。

「唔……！」

「慢着！那是我们的同袍！」

在圣殿后方，有座水底湛蓝、波光粼粼的湖。

晴明转头看着她，她又脸色苍白地继续说：

但是，他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神将们。

白虎莫可奈何地开口说：

他觉得连不在这里的实体，恐怕都受到了心脏差点停止的冲击。会不会使用离魂术反而是对的？他发现自己正试着借由胡思乱想来保持心情的平静，但是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你把大家送回圣域，把这件事告诉勾阵和天一，让他们一起去追贼。」

清澄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水底的一片碧绿直接映入眼帘。

「不会有事的，他是你的孙子，绝对不会有事，所以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做出冲动的事。」

意想不到的话让太阴张大了眼睛。

觉得晕眩的晴明按着额头，拼命调整呼吸。

无论如何都得回京城一趟，解除法术，不然会缩短寿命。

这样的反应使晴明的胸口顿时冻结，心像被什么敲打似的剧烈跳动，全身逐渐失去血色。

以肩膀搀扶着红莲的六合还记得这只大蜘蛛。如果红莲和玄武的神志够清醒，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

「你那时候不是已经……」

就是这只蜘蛛牺牲生命，封住了修子公主与风音打通的瘴穴。

六合疑惑地皱起眉头，忽然想起以前来这里时，蜈蚣说的话。

——已经向大神请求了新的守护妖……

道反大神是隔开黄泉之国与人界的神明。很可能是把它走向黄泉的灵魂拉回来，再赋予它新的躯壳。

蜘蛛和乌鸦都默默看着六合。

六合发现那两对眼睛正看着自己挂在胸前的红色勾玉。

从那之后，勾玉就没有任何动静了，若不是亲眼见过，实在很难相信风音的灵魂就在那里面。

「神将六合……」乌鸦发出分外低沉的声音，眼神锐利地瞪着六合说：「你要是敢让那块勾玉受到一点损伤，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六合微微皱起眉头。

那只乌鸦应该是……

「嵬……」

他试着说出风音所叫的名字，乌鸦激动地咆哮起来。

「你没资格叫我的名字！」

要是有牙齿的话，应该会龇牙咧嘴吧！它这么凶狠地叫嚣后，又转向蜘蛛说：

「蜘蛛呀！大事不好了，拜托你，把同袍放进瑞碧之湖。」

大蜘蛛看出小小同袍受的伤也不轻，决定稍后再问它，先吐出丝来缠住蜈蚣长长的身体。

「会摇晃得很厉害……可是没办法。」

放开乌鸦的大蜘蛛咬着蜘蛛丝，拖走了蜈蚣。

「我说过，你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六合平静地问乌鸦，又瞥一眼蜥蜴，督促白虎。

乌鸦也拖着受伤收不起来的翅膀，走在蜘蛛后面，被六合一把抓了起来。

完全不掩饰仇恨顶撞六合的乌鸦，看到在六合胸前摇晃的勾玉就闭嘴了。

六合低头看着拍振翅膀要他们前进的乌鸦。

六合观察了乌鸦好一会，发现有同袍的神气接近，转移了视线。

疾驰而来的勾阵、天一看到玄武和红莲的模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

「你们神将的伤势最好也治疗一下吧？」

搞不懂这个小小的守护妖在想什么。

嵬交互看着在白虎怀里紧闭着眼睛的玄武，与六合勉强搀扶着的红莲，臭着脸说：

「六合、白虎！」

「跟在它后面就行了吧？」

「嵬……」

一发现抓住自己的是六合的手，嵬便哑哑大叫，拼命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