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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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

他心中絲毫沒有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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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持續不斷的聲響潛入了耳朵深處。

在黑暗中，激盪洶湧。

微微張開眼睛，就看到冒着白色泡沫的波浪。

動作輕緩的手指，抓到了潮溼的沙子。

波浪拍打過來，淹沒向外伸直的四肢，又喧囂地退去了。

是海岸邊。

他恍惚地看着波浪，這麼想着。

難道這裏是死亡國度？

浪潮逐漸退去了。風吹過溼透的衣服，感覺好冷。

長時間泡在海里的身體也冷得像冰一樣。

這裏是死亡國度嗎？

在冰冷的海里，在黑暗中，他又一次這麼想。

嘩啦嘩啦。

「據說有黑色的繩子纏繞着地御柱。繩子把神捆住，擾亂了在大地流動的氣脈。」

紅蓮低嚷着，接着聽到淡淡的聲音對他說：

那是出現在京城的地脈化身。

「天御中主神在幹什麼？玉依公主不是可以讓祂的神力降臨在自己身上嗎？有了神的力量，要讓氣脈恢復原狀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紅蓮壓下激動的情緒，但是沒有變回小怪的模樣。

◇　　◇　　◇

益荒邊保護齋、防備着紅蓮與金龍，邊接着說：

因爲身心俱疲，看起來多少有些消瘦，但是臉上的陰霾已經消失了。

「地……御柱？」

縱使這麼做會危及自己的性命。

「因爲三柱鳥居下面有地御柱。」

他動也不動，任憑波浪打在身上，聽着波浪的聲音。

現在，流動出了問題，神的力量正逐漸失控。

咆哮聲繚繞回響着。

「益荒。」齋冷靜地叫他的名字，拉拉他的衣袖說：「快退下，你嚇到內親王了。」

以天御中主神爲首的「造化三神」是所有神明之根源。祭祀這三柱神明的神社都建有三柱鳥居，只是現在幾乎看不到了。

紅蓮全身鬥氣升騰，益荒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從金龍身上迸發的金色波動像火焰般舞動着。

「雨下個不停，也是因爲神的力量失去了控制。只要大地的正氣正常地流動，上天就會開始正常地運作。」

紅蓮疑惑地皺起眉頭。

跟在那座島嶼的岩石地聽到的聲音一樣。

「齋小姐，不需要回答他。」

是齋回答了紅蓮的問題，她指着三柱鳥居說：

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支撐國家之神」，是神世七代①的其中一柱神。

「地御柱在那座鳥居下方的深海底下。想到達那個地方，就要進入鳥居里面，可是，會被金龍阻擋。」

「玉依公主爲什麼不那麼做？」

那樣的捆綁阻斷了應該環繞於國土的神氣。不斷釋放出來的氣漸漸沒有地方可去，不久，便轉化成了邪念。

「齋小姐，你往後退。」

玉依公主的確挽救了昌浩的心。

齋默默看着眼前的光景，緊緊握起了拳頭。

「它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

這些事都環環相扣。

「就是支撐着這個國家的巨大柱子，也是遠遠超出人類想象的神。」

齋轉頭看着躺在地上的昌浩說：

在這個國家流傳的神話，不太重視伊奘諾尊、伊奘冉尊之前的神②。「記紀」也很少有相關記載，到底是怎麼樣的神，沒有詳細的記述。

「如果向我們的主人天御中主神祈求，所有邪氣就會反彈，回到污染了地御柱的人們身上。公主不希望這樣，她想救所有人。」

這是齋唯一的願望。然而，不管她有多盼望，都不可能被認同。

充斥於鳥居的氣脈，是神失去意識後的狂亂神氣。

「玉依公主拼命祈禱，希望可以讓氣脈的流動恢復原狀，但是，神連這樣的祈禱都聽不見了。」

昌浩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紅蓮看了他一眼，便將視線再拉回金龍身上，沒好氣地問：「告訴我，氣脈怎麼會具象化變成金龍？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

爲什麼不在那時候向神求助呢？

地鳴聲響，夾雜着波浪的聲音，醞釀出陰森的氛圍。

龍的雙眼中充斥着淒厲的仇恨，恨鎖住自己的三根柱子；恨不停祈禱保住三根柱子的玉依公主。熊熊燃燒的雙眼，瞪着這兩樣目標。

益荒轉頭一看，年幼的公主臉色發白，全身都僵直了，因爲兩名非人類的年輕人散發出來的氣太過淒厲，把她嚇得動彈不得。

這次的語氣比剛纔更強硬。齋把嘴巴抿成一條線，猶豫了好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

根據神話，伊勢神宮祭祀的天照大御神纔是最高神明，這已經是根深蒂固的認知了。這之前的神，幾乎沒什麼人重視。活過千年的神將紅蓮知道這是人們普遍的想法。

「益荒，退下。」

可不能把她惹哭了。

「那把黑色繩子切斷不就行了？爲什麼不那麼做？」

「怎麼回事？這裏不是祭祀天御中主神嗎？那座三柱鳥居是造化三神的象徵吧？」③

女孩看一眼聽不懂而皺起眉頭的紅蓮，面不改色地又說：

紅蓮發現修子的神態不對，懊惱地咂了咂嘴。自己的神氣太過酷烈了，這樣感情用事地解放神氣，當然會壓迫到修子。

他想都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看到三柱鳥居。

「神？」

被視爲「本身就是罪孽」的她，活到現在，連這唯一的願望都不曾說出口。

金龍不斷地咆哮着，轟隆震響，掩蓋了紅蓮的疑問。

他轉移視線，看到臉色沉重的齋直盯着金龍。

益荒的眼中閃現厲光，但紅蓮毫不在意，繼續逼問：

齋正要回答，被益荒阻止了。

這個神宮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這根柱子在遙遠的神治時代就存在了，比高天原還要早。是在世界形成的同時，其中一柱神明爲了支撐八大洲，變身而成的。

紅蓮恍然大悟地按住額頭。

在三柱鳥居中央暴動的金龍，隨時可能衝破那個牢籠。

紅蓮赫然回頭看着昌浩。

一聽說是支撐這個國家的神明，紅蓮的腦中浮現了一個名字。

「爲什麼？」

那顆注入了同袍們神氣的鋼玉，頂多只能鎮壓在京城地底下流動的氣脈。若不正本清源，當注入鋼玉的神氣耗盡時，京城就會再發生地震。

生命之火完全熄滅前，齋必須達成目的，那就是在玉依公主失去力量之前，讓她得到死亡的安寧。

「……」

又長又大的龍身猛烈扭擺，試圖從三根柱子的牢籠裏掙脫出來。

嘩啦嘩啦。

「不會是國之常立神吧？」

紅蓮正要靠近她時，益荒輕手輕腳地滑了過來。

既然如此，她不惜背上罪名，也要實現這個願望。

紅蓮極力剋制住感情，看了修子一眼。

紅蓮瞪着三柱鳥居看。

因爲玉依公主的生命之火正在逐漸減弱。

「他也是公主救回來的。如果沒有公主的協助，他已經被黑暗吞噬，淪爲魔鬼了。」

金龍在聳立於海面的巨大三柱鳥居中央瘋狂地嘶吼着，斜睨着坐在靠懸崖邊的祭壇祈禱的玉依公主。

紅蓮與益荒各退一步，保持距離。然而，不管再怎麼壓抑通天力量，敵意還是赤裸裸地散發了出來。

是齋制止了一觸即發的兩人。

「支撐這個國家的地御柱就在那座鳥居下方，是一根非常巨大的柱子，一直延伸到人類無法到達的深度。」

天照大御神是太陽神，也是天御中主神的女巫神，祂的力量被狂亂的氣脈所阻擋，沒辦法延伸到地面。

直盯着波浪連眨都忘了眨的眼睛，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幾乎同樣高度的兩雙眼睛，視線相撞，迸出火花。

益荒閉上眼睛，再張開時，把視線拉回到金龍身上。

「公主不想那麼做。」

齋望着玉依公主的眼神是那麼堅定。益荒看她一眼，眯起了眼睛。他很能理解齋的心情，那是非常悲哀的願望，他無論如何都想阻止。但是，他也知道那是齋由衷的期望。

紅蓮屏息看着一次又一次想衝破柱子牢籠的金龍。

益荒和阿曇都試過好幾次，從三柱鳥居爬下地御柱，但是每次金龍都兇暴地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爲了壓抑神的力量，玉依公主的生命已逐漸耗損，過度激怒金龍恐怕會危及公主的性命——這麼判斷的兩人只能舉白旗投降。

也就是那隻金色的龍。

「人們把國之常立神的力量流動稱爲『氣脈』。就像血液在人體內流動般，神的力量也在大地內流動、環繞着。」

神也有等級。在天照大御神之後誕生的神可能做不到，因爲支撐着國家的神，等級應該遠超過大多數的神。但是，玉依公主是所有神之根源「天御中主神」的女巫，當她在聆聽神的旨意時，也可以與神交談。

是波浪的聲音。

玉依公主坐在面向三柱鳥居的祭壇前，專注地爲鎮壓金龍而祈禱着，但是就快鎮不住了。

紅蓮灼亮的雙眸直直盯着沉默的齋。

「……！」

「在京城發生的地震也是同樣的道理。」

呆呆佇立的齋察覺他的眼神，倒抽了一口氣。

「爲什麼把修子帶來這裏？」

齋看着紅蓮說：

「這件事與你無關。」

「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這麼說。」紅蓮疾言厲色地更加重語氣說：「你已經把昌浩捲進來了，你操縱他，將修子帶來這裏，還敢說與我無關，太好笑了。」

毫不留情的嚴厲口吻逼得齋啞口無言。

益荒狠狠地瞪着紅蓮，紅蓮也毫不退縮地瞪回去。

就在兩人無聲的你來我往中，紅蓮聽到微帶顫抖的聲音說：

「我沒有操縱他……」

轉頭一看，齋正低着頭，雙手緊緊交握。

「我沒有操縱他，是他答應了我的請求。」

只是已經撐到了極限的昌浩，心靈需要休息。

所以齋暫時替他將連結感情的記憶，從他的心切割出來。這麼做，也是經過昌浩本人所同意。

「等他醒來，就會恢復原狀，我絕對沒有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齋愈說愈激動，壓抑的語調中帶着堅決。

紅蓮皺起眉頭。

如果是他所認識的昌浩……

如果是受傷前的昌浩……

應該會那麼做吧？因爲他就是這樣的個性。而這件事也足以證明，昌浩的心正在逐漸恢復當中。

雖不能苟同，但齋說的話應該沒有半點虛假。

「既然玉依公主的生命快結束了，你來接任她的職務不就行了？不一定要修子吧？」

「你若敢對她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我絕對饒不了你。」

齋眨眨眼睛，注視着玉依公主的背影與三柱鳥居。

② 伊奘諾尊和伊奘冉尊就是「神世七代」中的伊邪那岐神與伊邪那美神。

「玉依公主的使命，就是在這座神宮對着三柱鳥居祈禱。天御中主神的女巫神天照大御神，需要玉依公主當祂的依附體。」

「坐在那裏祈禱的玉依公主，力量就快消耗光了。我要在那之前，讓公主卸下依附體的職務，得到永遠的安寧。」

紅蓮有種奇怪的感覺。齋的眼神雖然平靜，眼睛深處卻好像暗藏着情感的漩渦，讓他覺得心中忐忑不安。

「什麼……」

「你不是物忌嗎？」

齋望着凝然不動的公主背影，剎那間，臉上閃過無法言喻的神情。

「內親王是天照大御神的後裔，比任何人都適合當女巫神的依附體。而且依我看，她幾乎可以說是天照大御神的靈魂分身。伊勢神宮和度會氏族都想得到內親王，就是確定她擁有女巫的資質。」

走過玉依公主身旁之後，他縱身跳下了懸崖。

剛纔神情嚴肅的齋所說的那句話，在紅蓮耳邊響起。

沒看到益荒，但是帶着飛沫席捲而來的通天力量顯示着他的存在。

這句話說得讓齋瞠目結舌，她自嘲似的淡淡一笑。

被威脅的紅蓮，雙眸亮起深紅色光芒，嘴角浮現冷酷的笑容。

益荒看着嘶吼的龍，滿臉沉重地說：

年幼的公主臉色發白、全身僵硬，看起來楚楚可憐。金色的龍、恐怖的地鳴、長得像鬼的陌生年輕人，都是她害怕的對象。

渾厚低沉的地鳴聲翻湧而上，這說不定也是國之常立神的痛苦呻吟。

齋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着修子。

阿曇默默一鞠躬，站起來轉向修子。修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但還來不及逃脫，阿曇的手已經抓住她的肩膀。

向嬌小的女孩報告後，益荒瞪着紅蓮說：

齋、益荒和阿曇不都是在服侍玉依公主嗎？如果度會氏族所言屬實，那麼，齋應該是代替女巫實際執行祭典的物忌。不管度會氏族怎麼咒罵她無能，她都沒有理由背叛玉依公主。

齋淡淡地對渾身顫抖的修子說：

金龍的咆哮聲逐漸減弱了，不知是益荒的功勞，還是玉依公主的祈禱產生了效果。

「哦……我倒想試試呢！」

波浪翻騰，從鳥居釋放出來的神聖波動更加劇烈了。

「他跟我一樣，不是人類。」

在這種狀況下，玉依公主仍然不爲所動。紅蓮瞪着她的背影，低嚷着：

阿曇完全不在乎修子的反應，在齋的身旁單腳跪下。

眼看着就要衝破無形牢籠的龍被反彈回去，爆裂四散。

——【註釋】——

齋轉而看着紅蓮，金色雙眸的視線射穿了她。

齋輕聲呼喚，黑暗中便悄然冒出了一個身影。

「阿曇……」

修子的肩膀顫抖起來。

然後，她注視着玉依公主的背影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注在三柱鳥居上。

「我沒有那種能耐……」齋撇開視線，在嘴裏喃喃說着：「……我的生命是罪孽，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是的，他是在遙遠的神治時代，我們的主人派給玉依公主的隨從。」

「你……！」

「先把內親王帶去上面，現在金龍大鬧，什麼也不能做。」

緩緩抬起頭看到他那雙眼睛的齋，眼眸微微動盪着。

紅蓮問得太突然，齋滿臉錯愕地看着他。

「你叫我嗎？齋小姐。」

——我要讓玉依公主得到死亡的安寧。

聳立海面的三柱鳥居的中央牢籠裏，又多出了一隻金龍。全身都有火焰般金色光芒的兩隻龍，又長又大的身軀狂亂地扭動着。

「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三柱鳥居，輕輕咂舌，就轉身離開了。

紅蓮的表情有些微改變。原來是神的眷族，那就可以理解了。

紅蓮看着修子被阿曇帶上階梯的背影，又在金龍的咆哮聲與地鳴聲中問了齋一次。

咆哮聲響起。

益荒差點被激怒，是龍的咆哮聲拉住了他。

「爲什麼把修子帶來這裏？」

大概是從紅蓮的表情看出了他這樣的想法，齋微微揚起嘴角笑着說：

修子看看齋，再看看阿曇，然後望着躺在旁邊的昌浩，求助般地看着他，希望他會趕快醒來。然而，昌浩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再這樣下去，鳥居的結界恐怕會撐不住。齋小姐，我要離開一下。」

紅蓮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紅蓮倒抽了一口氣。齋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冷靜地告訴他：

「爲了讓她成爲下一個玉依公主。」

「看你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你不需要理解啊！我說過很多次了，這不是你能理解的事。」

紅蓮的金色雙眸看起來比較沒那麼可怕了。

「不用怕，沒有我的命令，她不會對你怎麼樣。」

稍微停頓後，身爲物忌的女孩又以超出年齡許多的成熟口吻說：

③ 在第二十五集《失迷之途》中曾提到，天御中主神、高御產巢日神與神產巢日神被稱爲「造化三神」，傳說中是最古老的神。

① 在開天闢地時最先出現的神，分別爲至高之神「天御中主神」、征服及統治之神「高御產巢日神」、生產之神「神產巢日神」，稱爲「三柱之神」。在三柱之神後，又誕生了二柱之神，就是「宇摩志阿斯訶備比古遲神」與「天之常立神」，這五柱之神稱爲「別天津神」。依《古事記》的記載，「神世七代」爲：一，國常立尊；二，風雲野神；三，宇比邇神、須比智邇神；四，角杙神、活杙神；五，意富鬥能地神、大斗乃弁神；六，淤母陀琉神、阿夜訶志古泥神；七，伊邪那岐神、伊邪那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