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昌浩依舊手持着符咒，無法動彈。

那些『人影』毫不費力地驅散了多得嚇人的妖怪。但他們並不是人，雖然有着與人類相同的身影，卻散發着神的氣息。

窮奇轉過身，對着突然現身的敵人發出低沉的威嚇聲。在這許多人影之中，它對着其中一個年輕人露出了利牙。

『那是誰啊？』

昌浩看着那個年輕人，驚訝地喃喃說着。

那人年約二十歲左右，身穿深色上衣，長髮纏繞在頸後，並沒有戴着成年後必須佩戴的烏紗帽，與外表顯示的年齡有着不協調的奇異感。其他的人影似乎都聽從那青年的指示，像是守護着他似的跟隨在身旁。他們是式神嗎？

青年從懷裏取出符咒，淡淡地笑着，同時散發出驚人的靈力。昌浩不禁後退。是誰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呢？據他所知最強的就是晴明，可是這個青年卻更勝於晴明。

『那究竟是誰啊？』

紅蓮沒有回答，其實昌浩也不是非知道答案不可。他繼續注意着青年的舉動。

多不勝數的妖怪逐漸逼近，包圍住青年。

難道他要行使降妖術嗎？只見那青年手持符咒在身前，然後閉上眼睛詠唱咒文。式神們揮開了不斷飛躍而來的妖怪，不過數量實在太多了，難以完全消滅。幾隻妖怪趁着式神不注意，對青年發動攻擊。

『危險啊！』

昌浩隨即畫下切印，穿過了紅蓮築起的守護牆，喊出：

『嗡咭哩咭哩帕薩！』

原本想襲擊青年的妖怪與包圍着昌浩的無數妖怪都彈飛了出去，痛苦哀嚎地打滾着。

青年露出驚訝的神色，張大眼睛，卻沒說什麼，只淡淡的笑着，跟隨他的式神們則訝異的看了昌浩一眼。

昌浩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昌浩！』

紅蓮發出顫抖的聲音，但昌浩回說沒有關係。

昌浩的法術使得那些妖怪無法接近青年，不過如果有人擁有那樣的靈力，恐怕也不需要協助了，但昌浩的個性就是不能坐視不理。

紅蓮像凍僵般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青年。

是那種帶着不滿的語氣。昌浩趕緊往下一看，小怪一臉痛苦地瞪着瓦礫堆看。傷痕看起來都消失了啊，難道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無論如何，平安就好。他兩手抱起小怪，笑着說：

『那隻老狐狸竟然在傍晚時把我一個人丟在貴船神社21！』

『我要去睡了，晚安！』

走進房間的小怪被突然飛來的書本嚇得停住腳步。

原本氣憤不已的小怪，如今則屏息注意着昌浩對晴明的沉默抗戰。

不見了！

『昌浩呀……』

他慢慢轉過身，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靜靜地對他招手，從散發出來的氣息可以知道她並不是人類。既然在晴明的身邊，可見是式神，也就是十二神將之一吧。既然被召喚了，也只好抱着必死的決心走了進去，晴明對他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青年踩着輕盈的腳步走到昌浩身邊，伸手拍拍他的頭。

也許是想起了那段往事，昌浩的臉色鐵青着。

他拖着難掩憤慨的身子，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房內已是一片慘狀，幔簾掉落，扶手也倒了，書本散落一地，卷軸也鬆開了。從小怪臉旁飛掠而過的則是《山海經》。

『知道了，我會打敗那些妖怪的！嗯，等着看吧！』

『果然得重新再來過了。從你懂事以來，總是爺爺、爺爺的跟在我身後，那時笑得是那樣快樂啊，那時候的你真是可愛極了！』

昌浩高聲地宣告後，便立即起身告退。

『哇——啊！』

『——萬魔拱服！』

是啊，小怪在心裏回應着。聽着那充滿怨恨地敲打着五寸釘的聲音，還不知道害怕且被寵慣了的昌浩，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啜泣起來。

『太好了，還是那麼心直口快啊！』

當時，晴明在工作以外的時間，無論到任何地方都會帶着昌浩。而昌浩也滿心歡喜地跟隨着，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昌浩是那麼的喜歡晴明。然而……

『真是太丟臉了！那種程度的妖怪，用一隻手就可以擊退了。』

風吹拂着。昌浩回過頭去，轉瞬間，青年和那些式神忽然都消失了。

昌浩緊閉着嘴，討厭的預感像是烏雲般在胸中蔓延開來。

被打敗了。

晴明用手指撫弄着額頭，看似悲傷地垂下頭來。

『不見了！』

『啊？』

小怪哎呀哎呀的嘆息着，晴明則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身子向前探，對小怪說：

『小怪，好好休息吧……小怪？』

晴明留意到昌浩的眼神，故意深深地嘆了口氣。

咦？昌浩歪着頭走出房間，卻看見小怪氣沖沖地走向迴廊。怎麼了？他覺得奇怪，於是跟在小怪身後，結果小怪冒冒失失地闖進了晴明的房間。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被閃電擊中的無數妖屍變得焦黑，滾落一地。倖存的妖怪也帶着殘缺不全的軀體四散逃去。那個駭人的妖怪窮奇忿恨的怒視着青年，然後在黑暗中消失了蹤影。之後就是一片寂靜，以及皎潔月光映照下的瓦礫堆。

他緩緩吐氣，胸口已經不再感覺疼痛了。難道這也是那個青年的法術嗎？如果真是如此，那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爲什麼要讓魂魄飛出來呢!?弄不好傷到軀體的話可就死定了啊！』

晴明手環抱在胸前，流露出老人的疲態，語重心長地說：

小怪驚訝地看着興高采烈的晴明。

那時昌浩真的很愛黏着晴明，已經快變成被寵壞的孩子了。晴明儘管疼愛昌浩，卻明白再這樣下去，這孩子恐怕成不了大器。難得他擁有那樣的天賦，若不狠下心來訓練他是不行的，於是晴明在傍晚時把他放在貴船神社，而且還特地將那孩子用繩子綁在樹上才離去。

『啊？』

『咦？……』

『只是驅散那些妖怪的話，它們還是會躲在某個地方的。不過，對付不了那種程度的妖怪，實在是、實在是不可能成爲最偉大的陰陽師啊！唉，都是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纔會粉碎了你的夢想，難過啊，爺爺好難過啊……』

咦？

『哎呀，昌浩，真是太危險了啊！我不是告訴過你要認真的修行嗎？爺爺不是對你有什麼不滿才這麼說的，不過那樣的場面還用不着犧牲自己的性命去解決吧，看來爺爺還是不能安心地退休啊！』

小怪問。昌浩縮回了原本準備靠在扶手上的手，猛然轉過身。

『可惡，什麼嘛！什麼「都是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纔會粉碎了你的夢想」，普通的陰陽師哪能讓魂魄脫離軀體啊，而且還故意裝成那麼年輕的模樣！』

晴明手持扇子指着昌浩身後，昌浩猛一回頭，不禁全身僵硬。在他身後有五個人影——當然不是人類了——散發出沉穩或剛烈的各種清冽氣息，而昌浩剛剛纔見過他們。

『喂，等等啊，小怪，爺爺在睡覺呢……』

又來了。冷靜，我可不能認輸。

『晴明，爲什麼要做這麼胡鬧的事!?』

『不可能的，我特意把青龍與勾陣留在這裏了，別擔心。』

『不是這個問題啦，想想自己的年紀吧！』

『紅蓮！』

可惡，憤怒已經到達臨界點，就要爆發了！

『我這個爺爺是如此竭盡所能地傳授你那麼多技能，沒想到竟然還是發生這樣的事情！』

回到家時，東方天際已經泛白。原本表現得安然無事的昌浩，也許是經歷了種種劇烈的衝擊，搖搖晃晃地爬上圍牆，好不容易纔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記得嗎？你曾經說過，長大了要成爲像爺爺這樣的陰陽師。結果卻出了這樣的差錯，爺爺難過得要掉眼淚了啊！』

『給我聽清楚！那是在我五歲的夏天時發生的事！』

『雖然覺得不妥，但爲了我可愛的孫子，爺爺只好硬着頭皮去做了。』

昌浩開始與自己的耐力交戰，晴明裝作沒看見，又繼續說着：

既然是自願成爲昌浩的護衛，就得貫徹意志守護到底，然而卻不是讓自己犧牲啊！守護昌浩，也等於要守護住自己的性命。晴明要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

昌浩呆呆站着。

小怪仍然大發雷霆，不停地咒罵着。

昌浩的眼中像要冒出火，怒視着晴明。

有種討厭的預感。昌浩焦躁地皺起眉頭，卻故作鎮靜地問：

說得也是，小怪也表示同感。既然是晴明，昌浩當然會這麼想，不過——小怪略歪着頭思索着。自從昌浩出生以來，自己就一直看着這孩子長大。最近晴明的確經常故意爲難昌浩，但應該還用不着被罵成『老狐狸』這麼慘吧！

昌浩手上緊握着習字用的宣紙，繼續怒吼着：

『神將？』

『小怪，回去吧！』

『昌浩，回去吧！』

昌浩覺得暈頭轉向，他壓着額頭，拼命地整理所有的一切——也就是說，拯救昌浩他們的是晴明與他率領的神將。晴明的魂魄脫離軀體，來到了他們身邊。但是不管怎麼看，那身影都只有二十歲左右啊，如今在他眼前的爺爺少說也超過七十歲了。

昌浩的房門還敞開着。

『晴明，你總有一天會被人討厭的！』

昌浩無法理解在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晴明看似懷着說不出的歡愉般目送着昌浩的背影，然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別擔心，別擔心。即使如此，我還是愛着昌浩，這一切都是我對他的愛的證明啊！』

的確，小怪默默地表示同意，就因爲是晴明，所以才辦得到，那是其他陰陽師所沒有的才能。

『既然從頭看到尾，爲什麼不立刻出手救我們呢？那隻老狐狸只想在最緊要的關頭纔出現，想到就讓人生氣，真是氣死人了！』

晴明抿嘴一笑，什麼都不說，接着又傳來了小怪憤慨的怒吼。

爲了怕昌浩遭遇危險，他身邊還有紅蓮暗中保護着，所以晴明纔會放心地丟下他。

『晚上的神社真是恐怖極了！一片漆黑裏只有星星的亮光，四周靜得只能聽見蟲鳴，還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咚咚的敲打聲！』

一聽到晴明喚自己紅蓮，小怪趕緊安靜下來。

咦？昌浩像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來，青年只是沉靜地笑着，然後他默默地手持符咒，口中開始唸唸有詞。符咒飛到紅蓮身邊，啪的蔓延開來包圍住他全身。

聽到昌浩的嘶吼，小怪想起來了——原來是那件事啊！

『啊？』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昌浩，突然聽見小怪怒氣沖天的叫嚷聲。

『爺爺，您指的是什麼呢？』

青年盯着神情緊張的妖怪，就在昌浩法術的守護下，以洪亮的聲音威風凜凜地說：

面對忍不住發出疑問的昌浩，晴明又繼續說：

昌浩張望四周，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他們會來到這裏簡直就是奇蹟！

『紅蓮，你也該振作了。卸下式神的任務不能只是這樣啊！』

太神奇了！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有這麼厲害的陰陽師。大家都說安倍晴明是當代最偉大的，但是如今出現了這麼年輕又擁有高強靈力的陰陽師，恐怕得重新洗牌了吧。

昌浩偷偷摸摸地從門縫往內窺伺，看見倚着扶手、似乎睡眼惺忪的晴明，還有站在他面前憤慨不已的小怪，額頭上的印記紅光閃爍，大大的眼睛閃閃發光，看起來相當憤怒。又爲了什麼呢？

昌浩倚着門百思不解，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嚇得跳了起來。

小怪搖搖尾巴，對着晴明致意後走出了房間。

『昌浩，你究竟爲什麼這麼討厭晴明呢？』

『昌浩！』

昌浩驚訝地趕過去時，紅蓮身上的傷已消失不見了。昌浩仔細確認之後，不禁嘆了口氣。

『太厲害了！』

昌浩茫然地自言自語着，然後緩緩地望向晴明。難道……

『結果爺爺直到第二天早晨纔回來，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不好意思啊，因爲有公務在身，現在才趕回來。」而且還若無其事地嘻笑着！當時我真的覺得爺爺根本就是魔鬼嘛！』

儘管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小怪還是隻能默然地點頭同意。

雖然手段激烈了些，沒想到因此造成了昌浩心中頗深的傷痛。原本這孩子還沒那麼討厭晴明的，看來晴明的計策算是成功了吧。

從此以後，昌浩就開始與晴明唱反調，不過那也是晴明的盤算之一，總之昌浩這一路走來總脫離不了晴明的預期。

也許昌浩愈來愈憤怒了，語調也跟着變得更激昂。

『沒血沒淚這句話根本就是在形容那隻老狐狸嘛，可惡！』

不過，再怎麼氣憤也該有個底線吧，於是小怪開口想要制止。

『嗯，昌浩，應該……』

『而且啊，既然要救，爲什麼不在紅蓮還沒受傷時就出手相救呢!?雖說是神將，也是會受傷、會痛，甚至還會流血的啊，那隻老狐狸根本就是冷血！』

昌浩不停咆哮着，紅蓮這才明白原來自己受傷纔是昌浩如此憤怒的主因。

因爲自己還沒完成修業，還是個菜鳥，紅蓮爲了守護這樣的自己，所以連一半的實力都無法發揮，因而身受重傷。晴明說得沒有錯，所有的錯都是自己未成大器所造成的。

我知道啊，雖然知道，但是……無法收斂的怒氣究竟該往哪裏發泄呢？

『小怪！』

昌浩突然抬起頭來，嚴肅地叫着。小怪見了不禁肅立站好，右手舉在額頭邊。

『是！』

昌浩雙手握緊拳頭顫抖着，聲音激動得連地板都要爲之震動。

『我一定要辦到，一定要用這雙手把那些妖怪全部打敗！小怪，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小怪望着立誓打倒妖怪的昌浩，眨着圓滾滾的眼睛，欣喜地點頭。

昌浩看看小怪，捲起了竹簾。黎明的天空一片潔白明亮。

啊，多麼清爽的拂曉。

尚未從沉睡中甦醒的京城天際，迴盪着少年的吶喊。

『你還在看吧!?可惡的老頭啊！——』

21貴船神社在京城北方，守護着北面的『玄武』地以防鬼怪入侵。傳說中，心懷怨恨的白衣女鬼半夜會在神社附近出現。女鬼胸口掛着銅鏡、腳踩木屐、銜着一把木梳，頭上戴的生鐵環上插着三根蠟燭，一手拿着鐵錘，另一手拿着五寸釘，把受詛咒的草人用力釘入樹幹上作法。光聽見那釘釘子的聲音就夠可怕了，難怪可憐的昌浩會嚇哭啊！

————————————————小怪的陰陽講座：

即使空氣如此涼爽，昌浩的心還是無法平靜下來。他瞪着天空，大吼着：

陰陽道名門安倍家的麼子——十三歲的安倍昌浩，雖然始終被偉大的爺爺百般刁難，但是仍然不畏艱難地誓言打倒來自異邦的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