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剪髮時

她經常作夢。

作小時候的夢。

夢裏有父親、母親、弟弟們，和很多的侍女。

爲了讓烏黑的漂亮頭髮留到比身高還長，侍女每天都會用黃楊木梳子幫她仔細地梳理。

於是，秀髮隨着時光留長，如願以償地留到了比身高還長。

就這樣來到了十二歲的秋天。

父親道長似乎等不及她的頭髮再留長，就決定把她嫁入宮中了。

◆　　◆　　◆

張開眼睛，看到的是與夢中不一樣的椽子與橫樑。

「啊……」

彰子連眨好幾下眼睛，嘆了一口氣。

對了。

這裏不是之前熟悉的東三條府。

她坐起來，淡淡一笑。

很久不曾作以前的夢了，所以夢與現實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氣，爬起來。

悄然無聲地打開木門，走到外廊。

眼前是太陽即將升起的天空。

「空木要是看到我只穿着一件單衣走出來，一定會大驚小怪……」

這麼喃喃自語的彰子眯起了眼睛。

所有一切都跟住在東三條府時不一樣了。

彰子從他們那裏得到太多的喜悅、歡樂、滿足，所以彰子也想盡可能回報。

昌浩停下手，轉過頭。彰子對他淺淺一笑說：

安倍晴明這個人，是有許多傳說的老人。

「昌浩，我可以進去嗎？」

「有時……我會夢見。」

「不要把我說成東西。」

因爲小怪好像很擅長隱藏氣息，是好的意思的那種隱藏。

儘管十分感激昌浩或神將們的關心，但如果無法一個人走到市場，恐怕也會爲往後在這個家的生活造成許多麻煩吧。

原本比身高還要長的頭髮，現在大約只長到腳踝而已。

彰子看起來不舒服時，它會關心。看起來有煩惱時，它會去了解狀況。

昌浩是晴明最小的孫子，也就是吉昌和露樹夫婦的小兒子。

生爲藤原氏領導者的女兒，生活方式和宿命自然不同於其他家族的女兒。

不由得展露微笑走向市場的彰子，耳朵傳入小怪淡淡然的聲音。

「把這東西帶去。」

每天都去陰陽寮當直丁的昌浩，今天好像要值夜班，所以下午纔會出門。

已經去過很多次了，不用擔心會迷路。

找遍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到跟它同樣的生物。

繃着臉好一會的昌浩，抓住在斜後方蜷成一團的小怪的脖子，毫不費力地把它舉到半空中。

他們就是構成安倍家的家人。

不能說謊。

她經常這麼自我警惕，儘可以能減少自己不懂的事，慢慢一件件增加自己能做的事。

彰子沒有回答，反過來問它。

「它很輕，坐在肩上也不重，必要時讓它自己走路就行了。」

「請進！」

彰子苦笑着伸出雙手，接過低嚷的小怪。這時候拒絕，昌浩一定又會找其他十二神將來保護她。

睡得昏昏沉沉的小怪，發出迷糊的叫聲。

家事差不多做完後，露樹拜託她去市場買東西。

他的兒子吉昌準時出門了。身爲天文博士的吉昌，擅長觀星。

小怪也馬上半眯起眼睛，向同樣半眯着眼睛的昌浩抗議。

但是，說不定只是自己這麼覺得，在這一家人的眼中，自己還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

「東三條與這個家，所有一切都相差太遠了。而且……見不到家人，實在是……」

昌浩不理它，把抓在半空中的它塞給了彰子。

身爲皇后候選人的她，爲了即將到來的這一天，接受過完整的必要知識和舉手投足的教育。

她垂下視線看着髮梢。

桌旁堆着十幾本彰子看不懂的漢文書籍。

「爲什麼會寂寞？」

「怎麼了？」

這也是吉昌與彰子兩人之間的祕密，連昌浩都不知道。

「那麼，小怪，拜託你了。」

彰子向來很用心，會仔細觀察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深入理解其中含意。

昌浩頓時沉下了臉。

彰子惆悵地微微一笑。

但這是她自己的願望嗎？絕對不是。

但是，不會有更進一步的行動。

「買東西……一個人嗎？」

不過，距離理想還很遠。

小怪緊緊蹙起雙眉。

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面，因爲彰子隱瞞了身份。

這個家的主人安倍晴明，沒有進宮工作的義務。一如往常窩在房間裏，看着彰子看不太懂的書。

「哇？」

「我要去市場買東西，你需要什麼嗎？」

小怪甩甩耳朵，夕陽色的眼眸刻意不去看彰子。

「會思念……也或許會覺得寂寞……但真的只是偶爾。」

不，晴明說不定知道。

彰子對它說坐在肩上沒關係，但它說這樣不好意思，回絕了。這是它的體貼方式，並不是討厭彰子。

小怪沒坐在彰子肩上，而是登登走在她旁邊。

小怪眨了一下眼睛。

離開後，就只剩下回憶了。想起來的，全部都是好事。

從它的聲音感覺不出沉重的味道。沒有很深的意思，像是突然想到就問了。

小怪的回應聽起來真的很無奈，昌浩悄悄瞪它一眼，被它看到了，它深深嘆了一口氣。

到三條的市場並不是很遠。

她有很多弟妹，所以她與母親相處的時間，是所有孩子裏最短的一個。

先在木門前詢問的彰子，得到活力十足的回應。

夢見出生以來的十一年間。

總有一天，彰子會跟昌浩好好談這件事，現在她還在找機會。

「真拿他沒轍。」

因爲自從來到這個家，彰子就把頭髮剪短了一些。

被昌浩形容爲夕陽顏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前方。

天生具有超絕靈視能力的彰子，在懂事前就受到這個老人的保護。

彰子去買東西前，先去了昌浩的房間。

「可是……這樣很好。」

「你……不寂寞嗎？」

「臭小子，說這什麼話……」

小怪在昌浩身旁時，會找話跟彰子說，但是，昌浩不在時，幾乎不會主動跟彰子說話。

被彰子鄭重拜託的小怪，用前腳靈活地抓抓耳朵下方。

所以，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昌浩坐在矮桌前，攤開書籍，寫着什麼，旁邊放着六壬式盤。

小怪登登走路的模樣，會融化人心。長長的耳朵和尾巴，輕柔地搖晃着。

自從那個冬日以來，彰子就努力實踐這個想法。

彰子微微偏着頭，心想他怎麼了？

那麼，在一起時，氣氛會不會尷尬呢？絕對不會。

到三條要走很久。

剛開始，來回一趟會覺得很累，最近不再是什麼苦差事了。

白色小怪在昌浩的斜後方蜷成一團。

起初，要跟上這些改變非常辛苦。現在，她覺得適應得差不多了。

「是啊。」

彰子眨了眨眼睛。小怪直視前方，只管搖晃尾巴。

昌浩繃着臉，在嘴裏唧唧咕咕，一副內心很糾結的樣子。

張開的眼皮下，露出了融入夕陽般的鮮豔色彩。

因爲他是當代最厲害的大陰陽師。

純粹是父親的命令。因爲是命令，所以她遵從。她沒有否決命令的意志。

他們爲她做的事，她都很開心。安倍家的人很不可思議，都可以看透彰子內心的奧祕。

即便有那樣的意志，恐怕也說不出口。

彰子覺得清澄、熠熠生輝的色彩很漂亮，非常喜歡。

露樹都是一個人去市場或任何地方，彰子必須做到跟她一樣。

它是全身覆蓋着白毛的生物，身體約小狗或大貓的大小。仔細看，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額頭還有花般的圖騰。

然而，實際上並不是只有那些好事。

沒事的時候，昌浩經常這樣努力修行。

頭髮沙沙搖晃。

有時，彰子晚上睡不着會走到外廊，吉昌察覺有動靜，就會沿着庭院走過來看看她，斷斷續續地告訴了她星星的名字、位置、依季節所產生的改變等等，講解得非常仔細。

除此之外，昌浩還有兩個哥哥，但彰子還沒見過他們。

彰子從小就喜歡在夜空閃爍的星星，所以對吉昌說的話很有興趣，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現在已經可以自己找到指示方位的星星了。

夢見住在東三條府時的平淡日常生活景象。

彰子很感激它這麼做，因爲現在的自己一定是露出了不想讓安倍家的人看見的表情。

「畢竟不再思念、不再寂寞，就表示我已經忘了我的家人。」

記得纔會思念；記得纔會覺得寂寞。

因爲想起來，心頭纔會浮現那樣的情感。

當什麼也想不起來時，就沒有任何感覺了。

老實說，彰子不敢斷言絕對不會有那麼一天，她沒有這樣的自信。

過去會逐漸被美化，厭惡的事會從心中消失。

想起的都是充滿溫馨的情景，給人那之外的事彷彿都不存在的錯覺。

她的身份將會被隱藏一輩子。

萬一在什麼時候被揭穿，父親就會失勢，整個家族都會受到譴責，恐怕連安倍家的人都無法倖免。

代替她嫁入宮中的同父異母姐妹，也會被冠上欺君之罪。

她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在安倍家安頓下來後，她把頭髮剪短了一些。

把很多事隨着剪掉的頭髮一起拋開了。

現在，被溫柔的人們圍繞，她非常幸福。

真的很幸福，但她知道，這同時也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

但是，她不會告訴安倍家的人。

小怪甩了一下白色的尾巴。

它邊配合彰子的步伐，以比平時緩慢的腳步前進，邊悄然嘆息。

晴明當然早就看透了彰子這種複雜的心境。明明看透了，卻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不愧是隻狐狸。

「呃、呃……」

「唔……」

牛車的車輪嘎啦嘎啦作響。

想半天也想不出要說什麼的小怪，正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時，聽見了平靜的聲音。

看到彰子悄悄窺視車子的模樣，小怪的表情苦到不能再苦了。

每次看到剪短的頭髮，就會想起失去的東西。

「咦……？」

小怪抖動了一下耳朵，彰子不安地叫了它一聲。

「這邊。」

「……？」

後來纔想到，小怪是假裝沒聽見。

「要他看得那麼明白，恐怕還有難度……」

從她身上看不出她是一族首領的大千金。

「喔。」

小怪刻意不去看彰子的表情。

小怪只是搖着尾巴。

現在她的頭髮只長到腳踝，用細繩綁起來，收到衣服裏面，這樣比較好走路。

「結果是我有好好躲起來……送走了他們。」

那是彰子真的好久不見的弟弟。

鶴的姐姐必須留着比身高還要長的頭髮。

忽然發現前方有輛牛車往這裏駛過來。

會不會、會不會……

會不會哭到不能自已呢？

坐在車子裏面的人會是誰呢？

「——」

小怪雙眼發直，瞪着牛車。

「快去採買吧，小怪。」

跟他說話的人，是母親還是父親呢？不，也可能是侍女。或者、或者是……

小怪瞥一眼愁眉苦臉的彰子，故意裝出心不在焉的語調說：

從車窗可以看到鶴正在跟誰說話。看不到那個人，但是可以確定車上還有其他人。

至於昌浩——

絕不能讓他們發現自己。

彰子摟住小怪的手無意識地加強了力量。

而彰子也竭盡所能不讓他看出來。

能理解到目前的程度，對他來說已經不容易了。或許有一天，他也能看得那麼明白，但恐怕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會不會不顧後果就衝出去呢？

「其實……我一直在想，哪天像這樣外出時，說不定會遇見。」

彰子跟着倏然轉過身去的小怪，躲到陰暗處。

「嗯、嗯，老實說，我最近很健忘。」

被緊緊摟在懷裏的小怪這時纔開口說：

彰子又深深嘆口氣，露出拋開一切的表情，對小怪說：

「應該是湊巧吧……」

她低頭看自己的模樣。身上穿的是淡色衣服。因爲怕絆到腳，那是把前後布料塞一點進帶子裏的窄袖便服。

跨出步伐的彰子的側臉，沒有一絲的彷徨。

——結果……

鶴的姐姐不會一個人走在路上。

這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應該待在宮裏的「彰子」，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小怪，你好狡猾……」

即使是小怪先提起，自己也應該笑着說沒那種事，搪塞過去。

他的名字是鶴。那是乳名，所以將來應該會再取別的名字，但對彰子來說，他的名字就是鶴。

「怎麼偏偏走這條路嘛。」

「嗯——我在聽、我在聽。」

心情很悲哀，也很難受。

那天，她稍微剪短了頭髮。

小怪訝異地偏着頭。

現在該說什麼呢？

一個人獨處時，那樣的情緒經常會湧上心頭，化爲無法言喻的悲慼，一點一點地堆積在心底深處。

彰子眨了眨眼睛，小怪猛然轉向她說：

「也曾思考過……如果遇見該怎麼做……」

悄悄抬頭一看，彰子還注視着車子離去的方向。

「小怪……？」

因爲剪掉的東西，換來了更多的東西。

默默走了好一會兒的彰子，轉彎後不經意地看看周遭。

彰子瞠目結舌。小怪在視野角落，看到了彰子那樣的表情。

彰子一直躲在陰暗處，直到再也看不見車體。

彰子鬆開手，小怪就直接噗通掉到了地上。

所以，小怪也會在回家的路上，把剛纔聽到的話統統忘記。

看着牛車經過的小怪，突然被一把拉過去，嚇得張大了眼睛。

彰子一時語塞。小怪沒頭沒腦地改變話題，害她不知道怎麼接話。

彰子嘆口氣，加快了腳步。快到昌浩出門工作的時間了，要快點買纔行。

連眨好幾下眼睛的彰子，擠出無法形容的笑容。

小怪靜靜地聽她說。

鶴在笑。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邊指着什麼邊不停地動着嘴巴。

會不會大叫、會不會呆住不能動呢？

「應該沒事了……」

感覺把至今所受的教育也都一起剪掉了。

她不由得屏住氣息，停下腳步。

彰子期期艾艾地接着說：

小怪在嘴裏唧咕。

抓着窗框往外看的人，是個小孩子。孩童裝扮，看起來很倔強。

彰子微微一笑，安心地鬆口氣說：

也未免太巧了，而且是巧得不太好。

彰子有點後悔，覺得還是不該說剛纔那些話。

「怎麼了？」

吉昌一定也看出來了。他的四十年歲月，可不是白白度過的。

「就是這種湊巧很討厭啊，我要說的是幹嘛偏偏選這個時間……」

她看起來並不是非常慌亂，眼眸清澈而平靜。

纔剛說完，車裏的人就像聽見了它說的話似地，打開了車窗。

彰子抱起小怪，用雙手摟住了它。

「你說要買什麼？」

小怪閉一下眼睛，回她說：

「太好了……」

小怪望向彰子指的車，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急忙環視周遭，說：

她的雙手微微顫抖。

牛車駛過去了。

「那輛車……」

坐在車窗裏面的人，都跟她不一樣。

小怪察覺不對，疑惑地扭頭看着她。

他纔出生十二年，正在成長中，要他理解這種事，似乎有點殘酷。

然而，當那些東西浮現眼前，心情卻又平靜到不可思議。

因爲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試着露出笑容。

「其實，也不是那樣啦，所以，呃……」

只是在貴族行列中吊車尾，身份地位較低的家族，就是這樣的裝扮。

「小怪……」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大家。」

「嗯——」

依然假裝心不在焉的小怪的體貼，給了彰子言語無法形容的溫暖。

就是一件件這樣的事，使堆積在心頭的東西，如淺雪般逐漸融化了。

剪掉的頭髮，換來了其他的東西。

那是因爲失去纔得到的東西。

今後，她的頭髮絕對不可能再長過腳踝了。

那天剪髮時，她決定把那裏當成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活到現在，她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作了決定。

隱藏在這個決定裏的決心，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怕會妨礙做家事，所以她稍微剪短了頭髮。

僅僅就只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