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竹三條宮主屋看繪本的修子，正在跟藤花、小妖們討論，故事接下來會怎麼樣。

風音獨自坐在廂房，靜靜地看着這般祥和的光景。

十二神將六合隱形待在她身旁。

爲了不讓修子他們聽見，風音壓低嗓門說：

「這裏沒事，你去昌浩那裏吧。」

神氣顯現回應的氣息後便消失了。

或許是自己想太多，風音覺得停在樑上的烏鴉心情大好。

她叨唸一聲「真是的」，苦笑着眯起了眼睛。

前幾天，她拜託嵬去了一趟道反聖域。

在屍櫻世界爲什麼必須守護那棵櫻樹呢？

風音小時候被剝奪了記憶，與母親度過的時間非常短暫，必要的知識都是來自母親之外的其他人。

關於道反聖域或安倍晴明，她都只取得被扭曲的資訊。但除此之外，靈術、神域、妖魔鬼怪等所有相關知識，都十分精準。

在她恢復記憶回到道反聖域後，父母親也都對她擁有的知識感到驚訝，所以絕對不會錯。

而這些知識中的一部分，是人類不可能知道的。

風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兒。從這點來看，她知道人類所不知道的神的領域的事，也沒什麼稀奇。

然而。

直到現在，她都還時常會做夢。

夢見獨自一人冷得發抖，抱緊膝蓋。

夢見不得不活在被扭曲攪亂的命運中，眼神陰沉頹廢的自己。

夢見身旁有雙頭烏鴉，默默注視着她。

之後，總有一天會蔓延到人界。

「謝謝。」

然而，騰蛇也未臻完善，證明騰蛇與晴明之間仍有羈絆。

那支烏鴉現在正停在樑上，愉悅地看着修子他們。

剛剛還在眼前的定子，已經消失了蹤影，只聽見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蟲叫聲，還有微弱的拍翅聲。她聽着蟲子撞擊板窗的當當響聲。努力閉上眼睛，希望可以繼續做夢。

修子邊在膝上玩弄雙手，邊吞吞吐吐地說：

「睡眠不足，身體就會比較虛弱，容易感冒。有沒有發燒？肚子怎麼樣？」

她想起藤花剛纔緊張的樣子。那時伊周還沒離開，那個叫秀則的隨從當然也還在這座宅院裏。

所以她不斷重複念那個咒文，直到睡着，期盼母親會來見她。

「對了，公主，在大帥離開這裏之前，那個叫秀則的隨從都待着這裏嗎？」

「啊……好難過。」

「哦……」

但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有睡意，不但做不了夢，還整夜無法瞌眼，直到天亮。

道反女巫避而不談那是什麼。她必須這麼做。

她在漆黑中猛張開了眼睛。

「螢火蟲是活生生的東西。他一定是從現在開始找螢火蟲，再配合那個日期進行捕抓。延後的話，又要從頭開始策劃了。」

嵬說道反女巫小心謹慎地做了回答。

「嚇我一大跳，突然咳起來。」

過了好一會，臉色蒼白的修子，邊喘氣邊按着胸口說：

回到京城後，我第一次見到了母親，所以很高興，高興得過頭了……修子忽然沮喪地垂下肩膀說：「就那樣醒來了……」

風音做的夢，在此產生了連結。依靠着那棵紫色櫻樹，注視着紛亂飄舞的花飛雪的那個身影，就是留在那個地方的安倍晴明。

那是魄？是心？是魂？或是其他什麼？風音無法判斷。

「你不用道歉啊，都怪我自己睡不着。」

「夢？」

風音想起在吉野那個地方，緊緊陪在主人軀體旁的太陰。

那個世界的櫻樹，吸取邪念開出紫色櫻花的那棵櫻樹，已經沾染魔性的那棵櫻樹，爲什麼還要狩獵獻上活祭品？

而且，在宴會之前，伊周的隨從每天都會來。修子也知道，他來是爲了做準備，可是她怎樣都不喜歡那個叫秀則的男人。

風音假裝不經意的問：

必須在晴明被捲入那個世界的毀滅之前，趕快採取行動。

但是，世界本身要被重新建構，或轉變成其他形式，需要十分漫長的時間。

「我才嚇了一大跳呢，公主，爲了小心起見，你還是躺下來吧……」

風影點點頭，假裝看着修子，其實偷偷觀察藤花的神情。

「沒有，他說爲了準備宴會，要在庭院繞繞看看，命婦也允許了。」

風音雙手交握，發出沉重的嘆息。

那個人應該不是壞人，感覺對伊周也很忠心，但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某個部分令修子厭惡。

風音由此判斷，事情應該還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聽到這樣的提議，修子搖着頭說：

沾染了魔性的櫻樹，在沾染魔性之前，揹負着重要任務。

竟然有她不知道的事。

不能讓櫻樹枯萎。櫻樹隱瞞着無法以言語表現、無法說出口的東西，守護到現在。

「咦咦！？」

「父親在給我的信中提到，母親每晚都會來到他夢裏……我好羨慕。」

櫻樹枯萎，櫻樹所揹負的任務被解除，那個世界便會走向崩潰。

在飄落堆積的花瓣下，有那個世界的人幾乎不知道、連橫行於那個世界的邪念也不知道的東西，被櫻樹的花朵藏了起來。

「公主，你有事瞞着我們吧？」

嚴厲的語氣讓修子低下了頭。

其中一個世界毀滅了，便會危及其他世界。爲了避免這樣的事發生，必須保護那棵沾染了魔性的櫻樹。

風音清楚聽見，當修子毫不猶豫地這麼說時，藤花的表情緊繃起來。

恐怕這纔是安倍晴明沒醒來，以及神將們失去的神氣無法復原的理由。他們還在那個世界，竭盡全力地守護着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似乎神情還有些落寞。

「不，不可以。」

伊周是計劃配合那個日子抓螢火蟲。

幸好它們拼命地找，總算把失去的卷軸平安送回來了。但聽說事情真相的風音還是非常嚴厲地教訓了它們一頓。

她看到原本開開心心看着繪本的修子，雙手掩嘴咳得很厲害。一旁的藤花很擔心，輕輕搓着咳到很難過的修子的背部。沒想到咳嗽遲遲不止，修子顯得非常痛苦。

第一次睡得這麼少，她其實從一大早就不舒服了。可是，命婦知道她身體不適，一定會太過擔心，搞得全宮上下雞飛狗跳，風音也會捱罵。

說不定神將們爲了保護那個晴明，正靠着遊絲般的微弱連結，將神氣注入了那個地方。要不然，無法解釋他們的回覆爲什麼會那麼遲緩。

有一陣子它們收斂了許多，但那樣的態度有逐漸消失不見，現在完全恢復原來的小妖模樣了。

修子乖乖接過容器，慢慢喝下一口水。似乎還有咳嗽卡在喉嚨裏，她怕吞得太急會吐出來。

呼地喘口氣後，修子按着鎖骨一帶，稍微清了清喉嚨。卡在那裏的東西，漸漸滑入了體內。

藤花發出驚歎聲，修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還覺得有點冷。

即便有晴明他們的力量，向那棵櫻樹聚集的邪念散發出來的污穢，也會在不久後吞噬那些力量，使那些力量佈滿陰氣。

風音更深入思考。

藤花想起那件事，點點頭。

風音在膝上握起拳頭，剎那間閃過非常陰暗的眼神。

修子慌忙搖搖頭，對致歉的藤花說：

小妖們異口同聲地尖叫。

「昨天晚上我做了夢。」

而且，不單是這樣。

等失去安倍晴明這個最後的堡壘，被邪念覆蓋而充塞魔性的櫻樹，便會失去所有生氣，逐漸枯萎。

雙頭當中，有一個頭的眼神很可怕。另一個頭總像是在忍耐什麼、焦慮什麼，用深邃。激情的眼神盯着風音。

她壓抑着不知道要等多久的焦躁與不安，等待晴明的甦醒。一句話也不說，眼睛也不看其他東西，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這樣啊。」

但藤花毫無抵抗能力，不像風音在必要時可以單手扳倒一個大男人。

看到修子的額頭冒着冷汗，藤花拿出了白色的布。當她輕輕按壓修子的額頭時，猿鬼端來了一個容器，裏面裝着從盆子舀來的備用水。

「……」

修子歪着頭說：

「以前，晴明不是教過我可以見到思念的人的咒文嗎？」

藤花擔心地默默她的額頭，沒有明顯的熱度，但感覺體溫比平常高。

「來，最好喝點水。」

藤花的視線飄忽不定。

也有可能不會毀滅。死與生緊緊相鄰。毀滅的東西，會在那一瞬間，重生爲至新的東西。

風音嘆口氣說：

這麼一來，那棵巨木將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崩毀倒塌，櫻花世界也會隨之毀滅。

修子的表情像是真的嚇壞了，臉色發白的藤花細眯起眼睛說：

她不想這樣，所以裝出沒事的樣子，像平常一樣行動。

而且，晴明他們萬一被捲入那場毀滅，就肯定再也回不來了。

「對不起，我沒有察覺……」

在修子面前總是保持平靜、沉着的藤花，表情僵硬地皺着眉頭。不過，真要說起來，只是非常些微的反應。

唯有騰蛇雖與那個世界相關聯，卻幾乎沒事，因爲它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昌浩身上，而不是晴明身上。

忽然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把風音從思考的深淵拉回現實。

反問的是獨角鬼，其他兩隻小妖和藤花默默等着她說下去。

藤花現在才知道，原來今天早上在叫醒她之前，她就醒來了。平常，在叫醒她之前，她都睡得很甜，今天卻是張大眼睛躺在牀帳裏。

「母親真的來了。」

風音瞥小怪們一眼，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突發奇想，告訴自己不可行。

修子對擔心的藤花搖搖頭，瞥了風音一眼。

「宴會延期，伊周的隨從就必須多來這裏幾天，太辛苦了。」

風音眨眨眼睛。

「公主。跟大帥商量，把宴會的日期延後吧？」

「不太有食慾。」

以前，嵬總是守護着必須在絕望中獨自生存的自己。或許，現在的太陰就跟當時的嵬一樣吧。

「喀……」

風音從她窺視的眼神看出了什麼，眯着眼睛說：

世上的所有一切都相互連結，一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在經過時間差後，影響便會擴及所有的世界。

那個世界很危險。昌浩的臆測或許是對的。

若是讓他們保護藤花，風音一定後悔拜託他們做這件事。她敢說，絕對會後悔。

當伊周來的時候，最好還是自檢隨時監視。

「雲居、藤花，我沒事啦，被命婦知道就麻煩了。」

「我只要看到你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就會告訴命婦大人哦。」

藤花的語氣有些嚴厲，修子乖乖點着頭。」

「那麼，今天儘可能早點睡吧。」

「知道了。」修子回應風音後，又低聲補上一句：「今晚也可以唸咒文嗎？」

母親既然來過一次了，今晚說不定還會再來。她想跟母親說說話，即便是一下子也好。

風音原本要回她沒關係，但臨時把話吞回去了。

似乎有股寒意在她胸口搖曳。

「今晚……什麼都不要做，好好休息。如果今晚也來了。你高興得睡不着，明天就可能真的會感冒了。」

修子神情黯然。

令人意外的是，小妖們居然會站在安撫的一方，勸慰想爭取同意的修子。

「好了好了，公主，風音說的也有道理。」

「以前晴明說過，人太累會睡不着哦。」

「睡不好久不能好好做夢哦。」

「是嗎？」

三隻小妖同時對着張大眼睛的修子點頭，藤花也助陣說，．

「它們說得沒錯，以前我也聽昌浩說過同樣的話。」

「啊，昌浩那小子就是沒好好睡覺，所以很晚才長高。」

正要把事情問個明白時，有個微弱的咔答聲傳入昌浩耳裏。

憂鬱的眼眸是黑曜石般的深邃顏色，但只露出了右眼，左半邊的臉被長長劉海蓋住了。

如果不好好睡就長不大，那麼，想趕快長大的自己，比誰都該好好睡。

昌浩的背脊掠過一陣寒意。

以身體中心線爲準的左邊皮膚，被咬得破破爛爛，露出了白色的骨頭。

現場恢復靜寂。

「萬魔拱服！」

黑蟲蜂擁而來，昌浩緊急大喊：

聽到修子的命令，兩人默默行了個禮。

小怪嘀咕幾聲後搖搖頭，想起一般人看不見自己。

文重瘋了似的大叫起來。

藤花和修子都瞪大了眼睛。

⑤小袖：窄袖便服。

「總不會是你的身體……」

每年夏天，她都會遙望貴船，任思緒馳騁，在心中描繪舞動的美麗熒光。

燃燒着熊熊怒火撲向昌浩。

想起他用還高八度的嗓音呼喚自己的名字，許下承諾的那個時候。

這麼喃喃低語的是藤花，修子託着自己的臉頰，陷入了思考。

文重默默垂下眼睛。從依然美麗的右眼，以及臉部毀損看起來慘不忍睹的左眼，啪答啪答流下來的淚珠，碎裂四濺。

◇

「不！不行、不可以，柊子！」

「你知道了吧？」

叫魂。

「怎麼回事……」

淚水從女入的眼睛湧出來。

柊子的聲音沙啞，是因爲喉嚨半邊的肉，被咬得東缺一塊西缺一塊。

——明年一定要去看螢火蟲。

不絕於耳的拍翅聲，被竹籠眼破碎的聲音掩蓋消失了。

簡直就像被那些蟲咬過。

被夕陽色的目光射穿的女人，平靜地點了個頭。

「那些蟲是追我追到京城來的，只要我被它們喫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身體爲什麼會變成那樣的疑惑，以及從女人身上飄出來的陰氣，已經讓他作出了一個結論。

那之後，昌浩又慢慢長高，在相隔兩地期間，長高到她幾乎不認得了。

「……」

是個女人。年紀應該不到三十歲，比文重年輕十歲左右。

十二歲時，昌浩比她高出一個頭。但後來她不斷長高，有段時間兩人的高度幾乎差不多。

現在要花點時間，才能想起他以前的模樣。

小怪的陰陽講座

昌浩爲了安全起見，走下庭院，確認還有沒有黑蟲活着。

「喂，昌……」

摟着女人的文重吶喊着。

「最後還是隻能求你了，昌浩大人，求你救救我妻子！」

在空中畫出跟剛纔不一樣的圖——竹籠眼。

從文重懷裏掙脫出來的柊子，毅然掀開了身上小袖⑤的左襟。

方纔那般濃烈、沉滯的陰氣，全都被颳走了。

「我知道了。今晚我會早點上牀，好好睡覺。」

女人撿起往後滑落的衣服，又從頭上披下來。

簡直就像——

「宴會的時候，藤花和風音還是要待在房間裏喔。」

不知道何時可以實現，說不定，一輩子都不會實現。

抱着棒子的文重，膝蓋無力地彎下去，兩人就那樣癱坐了下來。

還來不及撿起，就支離破碎地溶入了空氣中。

小怪目瞪口呆，注視着柊子。

昌浩的法術剛剛纔把充斥這座宅院的陰氣祓除乾淨。

昌浩趁羣蟲暫時撤退時，快速畫出五芒星。

拍翅聲被真言的音靈粉碎四散。

被文重請入屋內的昌浩和小怪，看到頭上披着藍色衣服的身影，從房間鑽出來。

「是這樣嗎？」

衣服從流着淚的女人的頭上滑下來，從發問隱約可見隱藏的左半邊臉。

「文重哥……我跟你說過，已經無所謂了啊……」

蹲在裏面木門前的文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下庭院。

藤花想起後來比自己長高很多的昌浩，內心湧現無法言喻的溫馨。

「請神速速消滅萬惡之物！」

獨角鬼哈哈大笑，猿鬼和龍鬼也跟着嘻嘻傻笑。

昌浩畫了好幾個竹籠眼，做出立體形狀。小怪在他旁邊吼叫。

風吹進來，掀起了女人的頭髮。

噴出來的灼熱鬥氣，包圍成羣的黑蟲，把它們集中起來。因爲了解昌浩要做什麼，所以小怪阻斷三面的路，刻意留一條生路給它們。

光的圖騰成爲囚禁黑蟲的籠子，最後被咒文炸燬了。

十二歲時的約定，到了十七歲的現在都還沒實現。

「總算解決了嗎……？」

披着的衣服往後滑落，露出了隱藏的臉。

「文重哥……不要再說了。」

黑蟲的翅膀紛紛飄落腳下。

昌浩強壓下湧上心頭的震撼，擠出聲音說：

被彈飛出去的蟲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被留在五芒星裏的蟲子，聚集在一起，

現任卻又飄起了陰氣。小怪追查陰氣來自哪裏，發現陰氣是從柊子的左半身飄過來的。

畫出來的五芒星瞬間擴大，包圍了整座宅院。

碰到與自己反方向繞宅院一圈的小怪，昌浩才喘口氣說：

昌浩摸摸自己的右臉頰和耳朵。

昌浩正面迎擊。

女人的臉毀了半邊，處處都是裸露的骨頭。

「我的身軀已經不屬於這個世間，我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嗡吧喳啦基呢、哈啦嘰哈塔啞索瓦卡！」

昌浩等所有黑蟲進入竹籠眼裏，便揮下了刀印。

那是拉開木門的聲響。

「沒有你，我活着就沒有意義！求求你，不要走……！」

看到隱藏的左半邊的臉，昌浩和小怪都倒抽了一口氣。

文重使用某種法術，把死者叫回來了。

起碼這座宅院四周，污穢已經消失，空氣開始恢復正常了。

抬頭要叫昌浩時，發現柊子盯着它看。

「這是……」

小怪不寒而慄。

「求求你，安倍大人！救救我的妻子柊子！」

五芒星是用來破除，六芒星是用來封印。

成羣黑蟲果然中計，往敞開的方向，亦即昌浩的正面，直直撲過去。

「安倍大人……」

小妖們滿意地笑着說很好、很好。

但只要心中保有那個約定，就能完全填滿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