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8664 字
异教法术完全解除后,勾阵默默走向了昌浩。
她的神气已经平静下来,眼睛也从金色恢复成原来的黑曜色,但所有人还是吓得绷紧了神经。
发现勾阵跟平常一样冷静地看着自己,昌浩战战兢兢地问:
「你好像很生气哦?」
她默然垂下了眼睛。答案是肯定的。昌浩不想深入追问,思考着该接着说什么。
忽然,他眨眨眼睛,环顾四周,又转向了勾阵。
「勾阵,小怪呢?」
她的眼睛颤抖了一下,但昌浩没察觉。
「小怪呢?不对,应该叫红莲,刚才是红莲的神气。」
听说他也中了异教法术,徘徊在生死边缘。但是能释放出那样的神气,应该没多严重吧?昌浩稍微松了一口气。
嵬无言地望着昌浩,不急不缓地抓住他的肩并拍打着翅膀,好像要把他拖去哪里。
「嵬,很痛耶!别这样。」
乌鸦不肯放开爪子,昌浩只好跟着它前进。
他们正走向总领宅院,就是贵船祭神刚才指的地方。
昌浩的心脏在胸口忐忑不安地跳动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紧张。
总领宅院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天狗。刚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幅地狱画。现在异教法术解除了,他们都正常地呼吸着。太好了,成功了。
法术不管使用过多少次,都不能保证成功,每次都是重大的赌注。
嵬直指着前进方向,昌浩照指示往前走。刚开始是用走的,渐渐变成了小跑步。
心情愈来愈急躁。心脏在胸口狂跳。他告诉自己,勾阵没事,也看到了红莲的神气,绝对不会有事。
明明这么想,昌浩的心却还是开始发凉。
比神将们更早发作的伊吹,有一半的皮肤都布满了斑疹。它用独臂抱着雏鸟,拖着动不了的身体爬到了这里。
昌浩的视线从铁栅栏往前延伸,不禁屏住了呼吸。
被叫到名字的勾阵吃力地改变姿势。一点小动作,都会消耗大量的精气与体力。
「就这样,它靠蛮力把贵船祭神请来,再靠神力清除了异教法术。」
心跳怦然加速。觉得大有问题的昌浩,又转头看勾阵。
小怪闭上了眼睛。唉,说真的,如果可以稍微抱怨几句,它很想说自己虽是火将,也受不了这样的高热啊!
笼罩全身的咒力的高热,不断削弱它的精力和体力。但无论如何,它还是不能放弃天狗们。
四肢瘫软的小怪虚弱地甩动耳朵说:
「哪里不一样呢?」
疾风的身体也浮现斑疹,正不断扩散。之前的咒力引起的坏死更加快了恶化的速度,雏鸟的小小身体恐怕没多久就会停止活动了。
小怪露出大无畏的笑容,对花容失色的勾阵说:
昌浩转向勾阵,惊慌地问:
她全身无伤,装扮也没有奇怪的地方。裸露在外的手和脚白得晶莹剔透,看起来有点冷。
问题出在异教法术。
他跨出了沉重的脚步。小怪没有回应,动也不动。
「小怪?」
昌浩慢慢往前走。阶梯下一片漆黑。在进入异境前,他替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大致上还看得见,但不小心还是会有危险。
「我们之中,最强壮的应该是我。」
不如用笔架叉的结界保护疾风和伊吹,释放出全部力量,粉碎天狗的妖力吧?可是没有压抑的通天力量,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勾阵问它为什么?它给了答案。平静得出奇的眼睛,有着坚定不移的意志。
「因为他是人类,不能让他像我这样冒险。」
「必须……想办法……解除疾风和伊吹的……异教法术。」
最令人感叹的是,它叫都没叫一声。
流过爱宕的地下水应该是与人界相连。全世界都连在一起,水存在于万物之中,以各种不同的形态循环,所以腾蛇集中神气,一定可以把那个神请来。
微微张开眼睛的小怪,对呼吸急促的勾阵说:
在十二神将中有最强称号的男人,慵懒地瞥一眼同袍,说出了惊天动地的话。
没多久,勾阵发现身体出现了变化,斑疹逐渐淡去,高热退了,呼吸也没那么困难了。
夕阳色的眼睛光芒闪烁。
小怪露出大无畏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
——那小子……一定会……在它来之前……
前进中,不断有温湿的风从下面吹上来。愈往下走热度愈高,沉沉地笼罩着地下。
这一瞬间,勾阵很想勒住小怪的脖子。但她知道它是在自我嘲讽,所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尽管痛得心浮气躁,勾阵还是试着想办法。
啪唏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碎裂了,飘荡的异常热气也消失四散了。小怪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肩上的乌鸦推着昌浩,催他往前走。
勾阵疑惑地眯起眼睛。它说要想办法,是打算怎么做呢?他们都成了俘虏,还被异教法术缠身,连动都不能动,力量也只剩下平常的一半。
螺旋状阶梯下,是间小岩屋。角落有片凹扁的铁栅栏,被撞得歪七扭八,应该是从内侧被撞开的。
闭着眼睛的小怪摇摇尾巴。
勾阵的两把笔架叉都插在地面上,白色小怪伸直四肢,平躺在两把笔架叉之间。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
◇ ◇ ◇
「它把我、疾风和伊吹身上的异教法术,全都转移到它自己身上了。」
「勾……」
「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只有我才想得出这么疯狂的办法。」
正要伸出手时,勾阵从肩膀拉住他,走到他前面,随手拔出了笔架叉。
想破头也想不出办法的焦虑,更加剧了异教法术带来的痛楚,勾阵懊恼地叹着气。小怪微眯起眼睛看着勾阵,动了动耳朵。
这时候嵬正好来找疾风,她就把天狗们交给守护妖,用笔架叉筑起包围小怪的新结界,然后去找异教法师发泄所有的愤怒。
「你要伺机而动。我会开出一条活路,在那之前不要乱来。」
勾阵垂下眼睛回答昌浩:
昌浩跪下来,缓缓伸出了手。小怪的白毛蓬松柔软,摸起来很舒服,尾巴稍微硬一点。指尖摸到它背部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它把手伸向铁栅栏,丢出手中的疾风。天狗可以通过天狗的结界。
「好久没让祂出来大显身手了,希望祂会隆重出场。」
包住小怪的咒力却愈来愈强烈,勾阵急得大叫:
伊吹抱着疾风滚落地下,是在他们两人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的时候。
直到最后的最后,它都相信飒峰会回来。
异教法术的浓密妖气层层缠绕着小怪的身体。来源已经被铲除的咒力,竟然还滞留在小怪身上。
他记得这种感觉。
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安倍晴明吧?
「怎么会这样?」
天狗的结界绝不可能放他们出去。只要天狗的妖气还在,神将们就会被困住。连笔架叉都沦陷了,不消除天狗的力量,就不能操控笔架叉内的神气。
昌浩停下来,在记忆中搜寻答案。
「你下去就知道了。」
刚才在自己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勾阵,与异教法师对峙时的模样,好像有哪里跟平常不太一样。
「别小看我……『十二神将中最强斗将』的称号可不是虚有其名。」
勾阵出现在昌浩面前时,异教法术的威力还十分强大。飒峰持有驱除异教法术的道具,昌浩也对自己施加了法术,所以除了他们之外,疾风、伊吹和勾阵也都应该有斑疹,为什么当时都消失了?
中了异教法术的天狗们,全身都布满了斑疹。昌浩和飒峰刚到这里时,异教法术卷起漩涡,咒力把这里的天狗和神将全都吞噬了。
窸窸窣窣缠绕手指蠕动的气息,很快就消散了。
——绝对不可以从这里出来……
当他们惊觉怎么回事时,已经被咒力困住,身体发热,出现了斑疹。
「我要开辟通往人界的道路,呼叫高淤神。」
「保留……体力,交给你了。」
「亏你还再三叮咛昌浩,不可以跟天狗们同调。」
没多久,白色身体就被高热包住了。比勾阵身上更浓烈的咒力吞噬了小怪,连它都呼吸困难,紧紧闭起了眼睛。
往前走的昌浩,正要依照指示进入倾毁的东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到疾风进去了,伊吹才松口气,用最后的力气叮咛雏鸟。
就在高龗神现身的同时,神气就与构成结界的天狗妖力相抵销了。勾阵憋了很久的怒气与神气同时解放,炸开了铁栅栏。
记忆中的勾阵,都是握着小型武器面对敌人。那两把武器,她总是插在腰间,有时会应要求借给同袍。
就算把天狗们身上的异教法术咒力全都转移过来,也没那么容易死吧?
伊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斑疹瞬间扩散,布满老天狗的巨大身躯。
没想到叫出来的声音会这么嘶哑又微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没办法发出声音。
「腾蛇!?」
原来它还知道这是冒险啊?老实说,想把两个天狗的异教法术转移到自己身上,根本就是疯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昌浩往后看,晚他一步的天狗们和勾阵也都赶上来了。毫发无伤的勾阵,腰间看不到总是随身携带的两把笔架叉。
「你要做什么?」
合抱双臂的勾阵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漆黑的守护妖眨眨眼睛,把头转向了其他地方。
「异教法术……」
强行闯关的话,有可能出得去,就怕会伤害到疾风和伊吹。
勾阵连手指都出现了斑疹。异常的高热,削弱了她所有的力量。
小怪轻轻地甩甩头说:
勾阵保持缄默,只移动了视线。东屋里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因为呼吸困难,说得断断续续,没办法一口气说完。喉咙要很用力,才不会沙哑得听不清楚。
昌浩张大眼睛看着小怪。
「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故作轻松的小怪甩甩尾巴。
一旦彻底解放,就会收不回来。以前濒死时,曾经全力攻击来制止她的腾蛇。即使有心保护天狗们,恐怕也很难做得到,腾蛇也一样。他的通天力量远远超越勾阵,彻底解放后万一失去理智,这里没有人挡得住他。
勾阵逼问它要怎么做,它笑而不答。
看着她的昌浩,赫然张大了眼睛。
她也很想救天狗们,问题是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他扶着墙壁,一阶一阶往下走。
◇ ◇ ◇
小怪用尾巴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勾阵疑惑地看着它,忽然发现气若游丝的它,额头上的花般图腾微微发亮。
那个神是水神。水可以洗清所有污秽,冲走邪恶,保持清净。爱宕乡被污染得这么严重,天狗们恐怕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复元。
「腾蛇,你想干什么……」
娇小的疾风顺利穿过铁栅栏,滚到神将们旁边。
默默听她述说的昌浩,转向小怪低声说:
「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小怪再三警告过昌浩,不要管太多天狗的事。它说天狗是魔怪,不能轻易给它们任何承诺,否则因此而陷入困境,会万劫不复。
不是因为它讨厌天狗,也不是因为它忌惮天狗。
它只是不希望昌浩被相互约定的承诺绑住。神将们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样才能防止昌浩在哪里被绊倒。
老实说,昌浩作的承诺与小怪无关。真的面临生命危险时,小怪和勾阵大可逃出这里,回到人界,抛下天狗们不管,以自身安全为最优先。
为什么小怪要做到这样呢?
勾阵平静地垂下视线,看着表情扭曲的昌浩。
「小怪说,你说过一定会救天狗们。」
昌浩赫然转头看着勾阵。斗将一点红闭着眼睛,转述当时听到的话。
「所以,它说它不能让你食言……」
它自己都衰弱到不硬挤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当时勾阵只骂了它一声蠢蛋。
小怪笑着说是啊。
然后小怪真的那么做了。
「……」
昌浩伸出了手,却没有勇气再更往前伸。
小怪一再叮咛不能随便给承诺,他却没听话。他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而小怪、神将们,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小怪、朱雀和勾阵说的话不一样,但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昌浩又坐下来转向父亲。吉昌不太确定地对他说:
「……」
以星星坠落藤原行成府邸为开端的天狗事件,看来是告一段落了。昌浩最近都没去夜巡,天狗也没再突然俯冲下来,撞坏木门、板窗或外廊了。
其实是成亲和昌亲早就被包围过,把某种程度的讯息都流出去了,所以热潮已经退了。
他很想说些什么,应该用来说话的嘴巴却动不了。声音被萎缩的喉咙阻挡,害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连抱着一叠纸走在渡廊上,都会神清气爽地挺直背脊。太频繁当然不好,但偶尔这样放个长假也不错。
只要有正当理由,就不会觉得对不起大家。
《总括来说,算是受伤吧?》
看到了坐在自己附近,表情沮丧得吓人、还把身体缩成一小团的昌浩。
昌浩回头对他们挥挥手,小怪也举起一只前脚回应,嘴巴做出「好好工作」的嘴型。昌浩大约看出了它在说什么,便点点头。
勾阵用手肘戳戳神情悠哉的小怪,瞥它一眼说:
「昌浩,腾蛇呢?」
眨着眼睛的小怪抿嘴一笑。
「……」
看着他们的互动,飒峰不禁感叹:「啊,变形怪大人真的是昌浩的护卫呢!」
插图8
《不要放在心上。》
对停在戾桥下的妖车也打声招呼后,昌浩稍微加快脚步往皇宫走去。
夕阳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原本以为木材飞到安倍家的事,会成为大家的话题,没想到反应没有预料中热络,反而让他有点失落感。
小怪毅然回应。
果然,事情稍微平静后,又从西方天空飞来了木材,堆放在庭院里,很快就把木门修好了。
《放心吧,我可是十二神将呢!受点伤又不会怎么样。》
勾阵瞄它一眼,淡淡笑了起来。
前几天,木门发出轰隆巨响被撞坏了,吉昌夫妇都很乐观地想,在这件事解决之前,恐怕修也是白修吧!
《我那么做,只是想到……人类的时间很短暂。》
因为他们是十二神将,所以有时会忘记带领他们的人类,生命有限且短暂。
《这种事还真不能常做呢,唉!我想迟早会复元吧!》
※ ※ ※
既然昌浩想成为最顶尖的阴阳师,就多少帮他一点。
播磨有些跟安倍家关系匪浅的人,到了吉昌这一代几乎没有往来,但是在晴明、晴明的父亲那个世代,往来十分频繁。
「小怪……我……我……!」
《你有资格说我吗?勾。》
「你明知会这样吧?」
同时结束凶假日的吉昌和昌浩父子,一想到堆积如山的工作,心情就有点郁闷。
昌浩张大了眼睛。
接到木材又飞来的报告,安倍晴明的传说在宫里更是炒得沸沸扬扬。
昌浩猛然屏住呼吸,整张脸皱成一团,伸手把小怪拉过来。
晴明占卜后觉得不对劲,把平常不会去推算的部分全都推算出来,发现那个生辰八字怎么看都是自己的。
抱起小怪后,昌浩把额头紧紧靠在它背上。小怪用尾巴抚摸他的头,安慰低声呐喊的他。
「小怪的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暂时休假,不去阴阳寮了。」
吉昌点着头说这样啊,但很快又仰头斜望着半空中,心想小怪本来就没有义务要去阴阳寮吧?
「所以你就赌上了你的命吗?」
好久没去阴阳寮了。这天早上天气晴朗,微风和煦。
《我们没有时限,所以有时会忘记……》
「啊,敏次大人,这次放了很长的凶日假,麻烦你了。从今天开始,请继续指教。」
声音应该不会永远出不来吧?不过,也很难说,因为这次是透过水脉,用神气强行打通异境与人界,召唤了与火将是极端的水神。
扒着饭碗的昌浩,停下筷子回答:
前几天,昌亲说是成亲的交代,带来了很多吉昌的工作。看到比想象中多的工作,吉昌大半天都板着脸。
「最近可能会有从播磨国来的客人,说不定有事要拜托你,你先有个心里准备。」
好久没进宫了,有种新鲜感。
神将们都知道晴明的天命。某天,有件占卜的委托案夹杂在晴明受托的许多案件中。晴明哭笑不得地说,那根本就是他的生辰八字。
「昌浩。」
小怪与勾阵坐在门上,目送昌浩去皇宫。
早餐时,吉昌看到小儿子一个人在吃饭,露出讶异的神色。
小怪像平常一样,对讲不下去的昌浩说:
小怪露出无敌的笑容,对摇头叹息的勾阵说:
没什么特别事情的早上,小怪通常会在昌浩身边晃来晃去或坐在他旁边。总之,一定会看到它。
正在想希望文件不要堆太多时,就听到吃完早餐的昌浩对他说我吃饱了。
夕阳色的眼睛缓缓移动。
那股视线深深震撼了昌浩,逼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大大的眼珠子好久没有那样颤动摇曳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小怪抬起了眼睛。
「你的喉咙什么时候才能复元?」
昌浩用哽咽地叫着小怪。
勾阵察觉到了,眯起了眼睛。那是直接传入耳中的声音。在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是腾蛇原来的声音,而不是白色异形发出来的像孩子般的高亢声音。
看到父亲那样子,昌亲苦笑着说:
可以比儿子晚点出门的吉昌,又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餐。
「什么事?」
不只晴明,还有吉昌、昌浩,总有一天都会抛下神将们先死去。
因为这件事,晴明从很久以前就清楚知道了不想知道的自己的命运。
「严格来说,那并不叫受伤。」
勾阵忍不住摇头叹息,小怪用左脚抓抓脖子反驳她。
无言以对的昌浩,用被抛弃般的眼神注视着小怪。
昌浩顺从地点点头,回房准备进宫。
边走边在脑中盘算种种事时,遇见了藤原敏次。
小怪有些诧异地眨眨眼睛,瞄同袍一眼。勾阵回以沉默。小怪似乎猜出了大概的状况,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牵动半边脸。
小怪半眯着眼睛,歪着脖子,把嘴巴撇成了ㄟ字形。
吉昌还不知道他们从播磨国来这里做什么,不过,听说他们开创了属于他们的独特阴阳术,希望可以借由这次的机会,多学到一些东西。
《没什么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妖们都去了伊势,不知道车之辅会不会寂寞呢?小怪漫不经心地想着。
勾阵合抱双臂,深思地说:
《振作点,晴明的孙子。》
说起话来还很吃力的小怪,只能发出喃喃细语般的声音。
人总有一天会死,晴明的那一天还很早,但也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呃,有时间的话,就去晾晾宝库里的宝物吧!」
不胜感叹的小怪耸耸肩,注视着昌浩。
虽然是亲生父子,但是在同部门工作的昌亲,在阴阳寮绝不称呼他父亲。成亲半不以为然半佩服地说,不用做到这么彻底吧?但昌亲坚持说没办法,那是天性使然。
他慌忙叫住刚要站起来的昌浩。
小怪左脚的白毛下,还残留着淡淡的斑疹般的坏死痕迹。
隐形的朱雀和天一与昌浩同行。天一还没完全复元,但她自己说,只要不做激烈的动作就没什么问题。
掺杂着苦笑的怪异笑容,依然对着昌浩。
乍看之下像是一般的木门,仔细看会发现多了独具匠心的图案,并且十分坚固,连神将稍微用力也推不动。
「我会尽可能协助你,博士。」
小怪搔搔耳朵一带。利用与火对立的水波动开辟道路,似乎带给了身体超乎想象的负担。喉咙代表水,很可能所有负担都落在那附近了。
《嗯……不知道,第一次这样。》
小怪眯起眼睛叹了一口气,眺望着皇宫的方向,甩甩尾巴。
「瞧你说得这么轻松……」
《那是什么表情嘛。》
吉昌的桌上很快就堆满了文件,昌亲担心父亲一口气全部看完会太累,就先带一部分来家里交给父亲。
昌浩摇着头。起初只是慢慢地摇,后来像要甩开什么似的,愈摇愈激烈。
有些可以改变,有些不可以。
神将们对他们有期待、有要求,却也因为他们的时间太短暂,所以更希望可以替他们多做些什么。
委托人是故意的,想从中掌握安倍晴明的弱点。可是又没有比晴明更厉害的相命师,就混在其他案件里请晴明自己占卜了。
「播磨吗?知道了。」
昌浩行个礼,敏次还是跟平常一样,精明干练地回应他:
「一连串发生了很多事,你也辛苦了,昌浩大人。」
「哪里……有父亲陪我。」
敏次很快转换了话题。
「对了,上次你带走的雏鸟怎么样了?」
昌浩眨眨眼睛说:
「它没事,康复了。再过一些时候,应该就能飞了。」
敏次点点头,对满肚子疑惑的昌浩说:
「行成大人府上的实经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很担心它。」
实经公子说如果雏鸟没被放回山里,而是养在某个人家,他希望可以再看看雏鸟恢复健康后的样子。
他不是想拥有那只雏鸟,只是基于幼小心灵的责任感,希望能对自己照顾过的雏鸟尽到最后的责任。
「这样啊……」
「不用勉强,可以的话,请考虑帮个忙。」
眼神有点感伤的昌浩回他说:
「知道了,过几天我去问问看。」
乌鸦坐在昌浩房间里的小床上,想着一些事。
昨晚昌浩坐在矮桌前,露出从没见过的思考表情。
那样坐着一会后,昌浩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
会是在写回信吗?
发生过这么多事后,嵬变得比较慎重了。
昌浩却没有遮掩,一副让嵬看见也没关系的样子。
疾风在墓碑前张开了翅膀。
「再见,飘舞……」
坟墓旁边插着一把剑,那是飘舞直到最后都非常喜爱的剑。
真的很想马上见到,却又觉得最好在这里多待一些时候。怀抱两种矛盾思绪的乌鸦,就这样烦恼了好久。
「飘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飒峰很认真地对不言不语的墓碑说:「请把你的面具让给我,拜托你了。」
看到昌浩难以形容的眼神,嵬没来由地好想马上见到公主。
「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
可是,不能写的事愈来愈多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说,而是不能说的事愈来愈多了。
「你看,完全复元了,父亲也很开心呢!」
所以,他不会再掩饰自己的心情,但这次的事另当别论。
飒峰戴上飘舞房间仅有的一个面具,把自己的面具放在墓碑前。
譬如天狗们遭到袭击的悲剧真相。
不时停笔思考的昌浩,好像写得差不多了,把笔放下来。
「很快就能飞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去见那个孩子。」
倾斜着脖子的雏鸟啪哒啪哒地落下泪来。
在墓地最里面、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有座新建的坟墓,飒峰在那前面把疾风轻轻放下来。
※ ※ ※
树木被风吹得飒飒作响,里面仿佛有个熟悉的声音。
飘舞使出最后的力量把它抛到人界后,就是那个孩子救了它。
被飒峰捞到手上的疾风,啪答啪答拍振翅膀。
嵬趁这时候跳到昌浩的大腿上。
假如是昌浩个人的事,他会想说给对方听,也希望对方有什么想法都能告诉自己。他已经知道,这么做是很重要的。
有个朦胧的身影,默默看着两人离去,不久后便消失在风中。
飒峰单脚跪下来,靠近雏鸟,从怀里拿出有点旧的面具。
这些都是当事者不能说的事。
「飘舞,疾风的护卫是你和飒峰,永远永远都是……」
我们终生都是疾风大人的双翼。
被飒峰抱在手上的疾风迎着和风,舒畅地眯起眼睛。
「我写完了啊……」
「不过……」昌浩放松姿势,把脚伸直,难为情地笑着说:「有事不能说的时候,只要有她陪在身旁,心情就会好些吧!」
有些事说出来,会把对方扯进来。有些事说出来,会成为对方的负担。
那果然是嵬引颈翘望的回信。
飒峰取下了面具。额头前的伤大概永远不会消失了。这条斜斜穿过眉间的伤痕,是飘舞救了它一命的证据。
从小它就听说人类很可怕,不可以跟人类往来。是那孩子让它知道,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很可怕。
羽毛渐渐长齐了,没有留下任何坏死的痕迹。
眼神有点委屈的昌浩对转头看着他的乌鸦说:
在恢复平静的异境里,飒峰与疾风走向了墓地。
譬如藏在爱宕圣域的东西。
疾风大人,这里有两对翅膀,随你选择。
环顾四周,只听见风声,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 ◇ ◇
飒峰低下头,等待不会回答的声音。它知道等不到……可是它非说不可。
飘舞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用品。它的东西本来就少,又没什么特别嗜好,所以它的房间非常简单清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