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到巳时，便有很多牛车从东三条府出来了。

左大臣家的大小姐藤原彰子要嫁入后宫了。牛车载满了许许多多为这一天准备的日常用品、衣服、筛选出来的侍女，浩浩荡荡地往皇宫去了。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每个人都看得惊叹连连，低声交谈着，从今以后内览大人藤原道长将会更荣华富贵。

稍微离开人群的某栋房子阴影处，伫立着两个人影。那是全身沾满血和泥巴、狩衣已经破破烂烂的昌浩，和躯体像只大猫的白色怪物。一般人看不到怪物的身影，所以旁人只看到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小孩，站在房子阴影处看着牛车的行列。

因为离得很远，所以没有人赶他走。其实，他身旁还有三个隐形的神将，但是一般人当然看不见。

昌浩把手靠在墙上，看着牛车的行列。突然响起了更大的欢呼声，昌浩整个人傻住了，他看到行列中装饰得特别豪华的牛车正缓缓前进，旁边跟随着许多卫士，由最好的牛拉着，从车后方的竹帘下露出了艳丽的衣服，正是所谓的『出车』13。有人得意洋洋地说明，那就是入宫的大小姐搭乘的牛车。昌浩有意无意地听到这样的话，觉得一阵晕眩。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遇到了她。行元服礼之前，他先去东三条府拜访致意，就在那时候，小他一岁的大小姐主动跟他说了话。

第二次见到她，是寝宫发生火灾那天，异邦的妖怪第一次对她发动了攻击。他察觉后立刻赶到了她家，她板着脸正经八百地对他说：『我叫彰子，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她当时送给他的香包，不知道救了他多少次。

他们也吵过架，很幼稚可笑的架，总是被小怪泼冷水，掺杂着害羞和喜悦的心情，其他还有……啊，真的发生过很多事呢……

注视着出车的小怪，突然发现有东西啪地掉下来，它抬起头。

『……』

但是，它很快又把视线转向了牛车，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是昌浩哭了，他紧紧握着的拳头颤抖着，低下头来，压抑着声音，也没有擦拭从脸颊滑落下来的泪水，就那样哭着。

只要星象没有异动，与生俱来的天命就不会改变，而彰子的天命就是成为天子之妻。这是莫可奈何、莫可奈何的事啊。它只能祝她幸福，永远、永远在心底深处祝福她。

所以，再见了——

不久后，目送牛车的行列离去的人们陆续散去。

昌浩双眼通红，用手背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抱起了小怪。

『小怪，回家吧。』

『哦。』

彰子屏住气息，湿润着眼睛点点头。昌浩看到她眼角有闪闪发亮的东西，伸出手来帮她拭去了。

『我先去洗把脸。』

————————————————小怪的阴阳讲座：

『啊……啊……说得也是。可恶，我被骗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忍到极限的昌浩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低头看看小怪，把那张纸塞给了它，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

昌浩回来了，所以式符化成了一张纸。他猛地抓起来看，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字，看着看着，他的肩膀不禁颤抖了起来。小怪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昌浩。

搞成这副德行，也难怪会把母亲吓坏，昌浩抓抓头，跟小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矮桌上停着一只白色的鸟，昌浩惨叫了起来：『是爷爷的式符！』

从木门后看着他们的小怪，想让他们多独处一会儿，靠在柱子上等着。

『我们去贵船看萤火虫吧。虽然很远也没关系，请车之辅载我们去，很快就到了。』

藤原彰子的星宿改变了。她原本是成为天子之妻、成为母亲、成为祖母的星星，但是，曾几何时偏了一根针的幅度，造成了改变命运的移动。

『到了后宫，就一直待在竹帘后面了。皇上和后宫的人都没见过彰子，即使有人见过，也没那么容易认出来。』晴明用扇子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

明年夏天，贵船的萤火虫一定很漂亮吧！

『昌浩，你这样子……』

他想起爷爷说过，奶奶还活着时，他都是把式神藏在这座桥下。那个晴明竟然会因为妻子害怕就这么做，可见他们的感情很不错，昌浩想改天应该找个机会问问小怪。

垂着头、满脸不悦地来到晴明房间的昌浩，用眼角余光瞄到了女生的衣服，于是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转过头来的女生，顿时哑口无言。

青龙没有回应晴明的命令，像平常一样臭着一张脸，但是默默拿起剑，跟天一和玄武一起消失了。

——昌浩可能陷入了苦战中，帮我把降魔剑送去给他。

『重要的客人……？』

『咦？啊，没什么……哈啾！』

青龙眉头微微一蹙，忽然消失了。

他觉得眼角热热的，一股暖流从心底溢了出来。

昌浩掬起堀川的水啪啪洗着脸，顺便把头浸到水里，再用力甩甩头，使劲用衣袖擦擦脸，把头发随手扎起来，喘了口气。

昌浩确定小怪从头到尾看完了，立刻像平常一样，把纸片揉成了一团。

回到家后，母亲露树看到昌浩一副狼狈的样子，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爷爷，您找我吗？』

天就快黑了。

如果藤原道长还是坚持要让彰子入宫，晴明大概也会听从他的命令。做决定的人是藤原道长，而让他这么做的，也是昌浩的力量。

昌浩的气势被削减了大半，默默把纸丢到一边，很快换好衣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晴明房间走去。小怪走在心情恶劣到极点的昌浩旁边，突然心生疑问：

所以，藤原道长把彰子托付给了安倍晴明，他相信把彰子放在旷古稀世的大阴阳师身旁，就不用担心了。他们伪造彰子的身份，让她成为安倍家亲戚的女儿，与左大臣家完全脱离了关系。

大阴阳师晴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小怪悠哉地想着这些事，眯起了夕阳般的眼睛。

两人用湿润摇曳的眼眸，看着彼此可以不隔着竹帘、直接面对面的脸庞，额头咚地贴在一起，开心地笑了起来。

晴明用沉稳的语气拜托它说：『麻烦你去昌浩那里，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是搞不清楚状况，脑中一片混乱。』

昨晚，晴明瞒着所有人，把刚知道实情的彰子带回了安倍家，而替代她的章子被带进了东三条府，刚才已经接到通报说她顺利入宫了。

只要有女儿入宫就行了，一样是有摄关家的血统。

两个月前，晴明观星时看出了这样的星象，将实情禀报给了藤原道长。

『没什么啦，只是修行，哦，不，应该说是试炼……哎，该怎么说呢？总之，我去换衣服了。』

晴明则是眉开眼笑地看着全身僵硬的昌浩，悠悠地说：

『啊啊啊啊啊嗯喔喔喔喔喔！』他找不到地方发泄心中澎湃汹涌的各种情感，只能深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手来边摇晃边鬼吼鬼叫。『你给我等着瞧，臭老头！』

昌浩无精打采地往家里走，途中绕到一条戾桥下。

『没什么，有东西跑进了眼睛里……』昌浩不可能说实话，拼命找别的话题，片刻后才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彰子说：『明年夏天……』

彰子看着打了个大喷嚏拼命吸着鼻子的昌浩，更张大了眼睛说：

『你回来了啊，昌浩，这位是从今天起要借住在我们家的某家小姐。』

藤原道长选择了欺骗世人、欺骗皇上，恐怕得撒谎瞒骗一辈子的人生。既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腾达，也是为了心爱的女儿。

——喂、喂，晴明，你可爱的孙子哭得筋疲力尽，红着眼睛回来，你竟然这样对待他，你也太过分了……

『哦，知道了。』

乖乖看着信的小怪，脸色也愈来愈严肃了，信上说：

果然如晴明所说，待在晴明房间里的昌浩正面临人生最大的混乱，慌得手足无措。原本开心地看着这样的他的彰子，突然偏着头问他：『昌浩，你的头发怎么弄湿了？』

『你的眼睛好红哦，到底怎么了？』

『晴明叫你。』

是昌浩的力量改变了青龙那么顽固的心。是昌浩的运气扭转了彰子的命运，而不是晴明。是昌浩强烈的运气，把神卷了进来，在不觉中也扭转了人的命运。

听到晴明这么说，藤原道长心慌意乱，因为彰子入宫的事已经对外发表，现在他既不能更改、也不想更改。几经思量后，他想出了掉换女儿的办法。

『咦？……』

藤原道长确实会有女儿入宫，嫁给当今皇上，但那不能是彰子，彰子的身躯已经受到污染，没有资格主持祭祀了，而且她的星宿已经被扭曲，不再有成为皇后的命运了。如果硬要她入宫，星星会产生偏斜，皇上的血脉会遭到诅咒，这个国家也会遭逢灾难。

他慌忙四下张望，只剩下式符了，房里除了小怪外，其他神将都回到晴明身旁了。

『干嘛？』小怪没好气地吼回去。

昌浩高举着手，整个人僵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然后，他假惺惺地说，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了，就优闲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顺手抓起愣在昌浩脚边的小怪的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它拖走了。

晴明和道长将一辈子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如果欺骗皇上的事传了出来，藤原家和安倍家都会被满门抄斩。

看昌浩一副怕她不去的样子，彰子点了点头说：『嗯，说好了哟！』

『你以为我是谁啊？』晴明奸笑着回应，打开扇子敲了敲小怪的头。『怎么？红莲，你以为我那么没血没泪，看到昌浩哭成那样会毫不在乎吗？你太好骗啦！』

晴明特地走到离自己房间最远的房间走廊，一屁股坐了下来。小怪冲着晴明问：

不知何时溜到他背后的青龙，双手环抱胸前，斜斜站着，斜眼看着昌浩。

藤原彰子面向依然呆呆站着的昌浩，微笑着低下了头。

下定决心后，藤原道长与晴明巧妙安排好了整个掉换过程，只有他跟晴明知道这件事，连亲生母亲伦子和随身侍女空木都被蒙在鼓里。

『也好。』

『没什么……只是星星动了。』

晴明抓抓满腔愤慨的小怪的头，眼角笑出了更深的皱纹。

『好可怜哦，她被妖魔下了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诅咒，必须有阴阳师随时陪在她身旁，所以选择了我们家来保护她。』

『枉费爷爷叫青龙把爷爷很久很久以前铸造的降魔剑带去给你，你却把它弄丢了。啊，怎么会这样呢？那是皇上下令铸造的剑之一啊！昌浩，爷爷觉得好悲哀、好伤心、好难过。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把重要的客人托付给你呢？啊，你真的、真的需要修行呢！　　BY晴明。』

13出车：随行侍女将袖子或裙摆从竹帘露出来的牛车。

刚才晴明说的『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诅咒』，也不是谎言。彰子手上还残留着被鸟妖鹗所伤的伤痕，有一股瘴气在她体内生了根。要是没有阴阳师随时陪在她身旁，那股瘴气恐怕会召来妖怪。

『红莲……』

小怪哑口无言，将满脑子跳跃的种种思绪汇成了一句话：『你这只老狐狸……』

昌浩勾住她伸出来的小指说：『嗯，一定。』

除了正妻生的孩子外，他还有好几个爱人所生的孩子。在一夫多妻的这个时代，这种事并不稀奇。其中，正好有跟彰子同年的女儿，名叫章子，读音一样，而且，她跟彰子虽是同父异母，却长得很像藤原道长的母亲。

晴明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昌浩和小怪都没听进去。晴明不管他们，继续说他的。

『就是这么回事啦！可是我是个大忙人啊，所以啰，尽管你还是个半吊子、还不可靠，叫人一百个、甚至一千万个不放心，毕竟也是见习中的阴阳师，就托付给你啦！』

『喂！』一个不高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