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人之間有距離感。

隨着春天結束，吹過海灣水面的風也變得清朗了。

『再見，大哥哥。』

昌浩目送揮手離去的昭吉和彌助，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

『我們也回去吧！』

『嗯，明天或後天就要回京了吧？你有跟那兩個孩子說嗎？』

飄浮在肩膀附近的太陰貼近昌浩的臉問。昌浩點點頭說：『有，昨天說了，他們很捨不得我走，可是我說家人在等我回去，他們說那就沒辦法了。』

說完，昌浩轉身叫喚在遠處縮成一團的小怪。

『小怪，回去啦！』

小怪動動耳朵，慢慢地挺起白色身軀，眨了一下眼睛說：『哦……』

身軀像小狗或大貓，全身覆蓋着純白色的毛。長長的耳朵往後飄揚，毛茸茸的尾巴也很長，靈活地甩動着。脖子圍繞着一圈勾玉般的紅色凸起，額頭上有花一樣的紅色圖騰。大而圓的雙眸，是夕陽燃燒的顏色。

小怪輕盈地蹬蹬蹬走到昌浩身旁，看着孩子們離去的方向說：

『地方上都恢復原狀了？』

『嗯，哥哥也這麼說……咦，太陰？』

昌浩發現剛剛還在附近的太陰，上升到一丈高的地方看着自己。

『怎麼突然……』

『啊，嗯，呃……我想我先回去了，勾陣在等我們，還有玄武和六合。反、反正現在也沒有妖怪了，就算沒有我陪着也沒關係吧？而且，呃……有騰蛇在。』

『咦？嗯，我知道了。』

昌浩對說得支支吾吾的太陰點點頭。太陰鬆口氣，轉身乘風離去。

看着他們之間的對話，小怪縮起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光這麼想，就不禁埋怨自己什麼也不能做，深切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在這種心情下縫衣服，衣服也很可憐。』

寂寞到好想在夢裏見到昌浩，即使只看一眼也好。

每天，她都是目送昌浩和吉昌出門工作，經由協助露樹慢慢學習許多事情，偶爾聽晴明說話，打發時間。昌浩退出宮回家時，她就出去迎接，偶爾也會默默目送半夜溜出去的昌浩。那些日子都變得好遙遠了。

『嗯。』昌浩眨眨眼睛，笑了起來。『說得也是，沒錯，有小怪在，不會有事。』

睡前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她拿起了夾着紙張放在矮桌上的書。把燈臺移到矮桌旁，打開夾着紙張的地方。

每次聽到晴明眯起佈滿皺紋的眼睛這麼說時，彰子都會絞盡腦汁拼命想，結果什麼也沒說，只是猛搖頭。

『哥哥還在寫報告書，所以加上準備的時間，可能後天才能出發。對了，買什麼禮物比較好呢？』

春天結束了。

在夢中聽到的話，感覺已經很遙遠了。

因爲她很想叫他回來，叫他早點回來。見不到他很寂寞，有時還會覺得不安。光說『我在等你』，也消除不了她的寂寞。

小怪喃喃怨嘆，昌浩訝異地低頭看着它。

入睡前，她都會念誦學來的咒語，但是再也不曾在夢中與昌浩相見了。

『我說……喂……』

出雲很遠。剛開始她就聽說往返最快也要三個月。五月底能回來就不錯了，搞不好還會拖到六月。

『是嗎？』

看着搖曳不定的燈臺火焰，彰子『呼——』地嘆了口氣。

昌浩不在，又沒幾個神將在，小怪也一直都不在，原本就寬敞的安倍家顯得更寬敞了，有點空蕩蕩的感覺。

彰子微微張大眼睛，看着淡淡一笑的天一，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以耐久、不佔空間的東西。如果乘太陰的風回去，就可以不用考慮這些了。』小怪嗖嗖甩着尾巴走在昌浩身旁，深思熟慮之後說：『可是平常要花上一個月的路程，半天就到達的話，會讓人產生懷疑。』

『好久不見，你一直沒現身，所以我很擔心你不知道怎麼樣了。』

『好寂寞……』

『……你現在好不好呢……』

沒有地圖，她只能任憑想象，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很像圖案。

『彰子小姐，你寂寞嗎？』

我會回去——

燈臺發出嘰嘰燃燒的微弱聲響。

彰子沉默地搖搖頭，張大的眼睛閃着淚光，恐怕眨一下就會掉下淚來，她雙手掩住嘴巴強忍着。

昌浩聳起肩膀搖頭嘆息，突然抬頭望着天空。

昌浩心頭一震，屏住氣息，然後又從容地接着說：

最晚必須在六月趕回來，要不然螢火蟲的季節就結束了。聽說，有時候還會有幾隻非季節性的螢火蟲在飛舞，但那不是昌浩想給她看的景色。

『天竺是比在海的對岸國家更遠的地方吧……』

『咦，你說什麼？』

小妖們與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彰子對看，其中一隻又笑又跳地向她招着手。

現在應該是陰天，所以黑夜顯得混沌沉重。她仰望沒有星星、月亮的天空，正要關上門時，聽到有些吊兒郎當的輕快叫喚聲：

天一眯起眼睛，偏着頭問：『其他神將……像天后、太裳都沒現身嗎？我們不在的時候，他們應該會守在晴明身旁……』

看到天一垂下了頭，彰子慌忙說：

她沒有抽走夾在書裏的紙張，直接合上書站起來。

『就是啊！來的時候是搭乘太陰的風流，被整得好慘，暈頭轉向的。』

天一默默微笑着，給人的感覺是那麼柔和、溫暖，所以讓彰子卸下了心防。

『沒、沒什麼。』小怪搖搖頭、甩甩尾巴，抬頭看着昌浩，神情顯得有些困擾。『反正有我在，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用擔心，對吧？』

『對了，天一，你看得懂梵文嗎？』

『彰子小姐？你怎麼了？是不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這裏啊、這裏！』

太陰還是一樣，沒有其他神將在，就不願意跟自己在一起。

聽到彰子叫她的名字，神將天一笑得更燦爛了。

昌浩的書，裏面幾乎都是漢字，就算不是漢字，也是平假名之外的奇怪文字。聽說是所謂的『梵文』，從天竺傳來的。

小怪皺起眉頭，斜眼看着昌浩，第一次展露笑容。

白天變長，三月結束了，邁入四月，已經夏天了。

還有，希望小怪會跟他一起回來。

彰子點點頭，眨了眨眼睛。

『小姐、小姐！』

溫柔的聲音直接在耳朵深處響起。

《你真用功呢！》

不，她並不是想看螢火蟲，那只是藉口。其實她只是希望昌浩可以早點回來，而且是平安、神采飛揚地回來。

彰子注視着燈臺裏的燈火，輕輕嘆了口氣。

『對不起，嚇到你了……』

『天一。』

他低頭看着白色身軀，等待回答。小怪思考了一下說：

清澈的眼睛、完全信賴的眼神、天真爛漫的笑容，都令它心痛。

既然是半永久地住在安倍家，遲早一定會見到。

彰子把針線收進針線盒，把衣服放進唐櫃2裏，心想明天再縫吧！

『放我們進去吧！你知道這裏……』

『沒關係，我只是問問而已，等昌浩回來再叫他教我。』

彰子翻開的是用梵文寫的書，以前昌浩跟她說過，這就是他經常在唸誦的真言。

那隻小妖往下掉，很快又跳了起來。

彰子垂下沉鬱的眼睛。

天一搖搖頭說：『不懂……對不起。』

彰子停下翻書的手，東張西望，一個身影在身旁顯現。如絲線般輕柔地披瀉下來的長髮，在燈臺照耀下金光閃閃。穿着仙女般的衣服，端莊柔和的漂亮臉蛋帶着笑容。

『這邊、這邊。』

比黑夜更烏黑、亮麗的長髮掠過腦海。

『……聽說同樣是風將，白虎的風就平穩多了，是怎麼樣的感覺呢？』

只是當那張帶着傷痛的臉偶爾閃過腦海時，難以形容的鬱悶就會充滿着胸口。

爲什麼失去了那麼重要的東西，你還能展露這樣的笑容呢？

小怪彷彿覺得刺眼似的眯起眼睛，晃動耳朵。無法形容的情感扎刺着胸口，最貼近的說法應該是『鬱悶』吧！

『可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何不去問晴明呢？』

『這個嘛……太陰是狂風，白虎是薰風。』

原本堆積如山的衣服，現在只剩下幾件了。她是瞞着露樹縫補的，所以速度不是很快。

天一用詢問的眼神看着突然沉默下來的彰子。

笑盈盈的眼睛深處，流露着絕對的信賴。

自從二月昌浩帶着瀕死的重傷回來後，天一就沒有在安倍家出現過，當然也不見朱雀的身影。

彰子用衣袖擦拭眼角，害羞地笑了起來。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昌浩的房間有很多書籍和卷軸，有時間時她就會打開來看。

『差在哪裏？』

玄武和太陰現在正跟着昌浩待在出雲，這些與彰子比較熟稔的神將不在，讓她覺得更寂寞。

現在，他是不是還滿臉的無奈呢？

天一突然這麼問，彰子先是搖了搖頭，後來又輕輕點了點頭，淚水滑落下來。

那一晚，他承諾過會回去，卻到現在都還沒有實現諾言，一定很傷她的心，他多麼想趕快回去撫平那顆心——

她環視周遭，看到很多小妖在安倍家的圍牆外蹦蹦跳着。

『這種常識，你自己去查。』

她對默默抬頭看着她的天一這麼說，打開了通往外廊的門。

『該休息了，太晚睡的話，晴明他們會擔心。』

彰子甩甩頭。

時間緩緩流逝。

『……』彰子重重嘆口氣，停下縫衣服的手。

『我沒看見……會不會是在晴明大人身旁隱形了？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發現。』

『這樣啊……總有一天會見到吧！』

她知道昌浩絕不可能在春天回來，所以並不是那麼失望。

在東三條府，家人都各自住在對屋裏，雖然有些日子只會見到陪伴的侍女們，她卻從來不覺得寂寞。但是這裏不一樣，身旁隨時都有人在，可以切身感受到他們的體溫。

最後一定會問：『彰子，有沒有什麼話要跟昌浩說？可以經由白虎的風傳送。』

彰子還不是很熟悉所有神將，當然都知道名字，但還有一半的神將沒見過面。

只要神將刻意隱形，彰子也看不到他們。必須集中精神尋找他們的氣息，才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風將太陰會不時透過風傳來那邊的狀況，由同樣是神將的白虎讀取風的內容後，再向晴明報告。每次有風傳來，晴明就會來找彰子，告訴她昌浩他們的狀況。

現在，他是不是還滿懷又冷、又重的疼痛，咬住牙關忍耐着呢？

它話還沒說完又掉下去了，換其他小妖跳上來說：

『這裏有晴明的結界，所以……』

『沒有得到允許不能進來。』

『對啊！』

小妖們蹦蹦跳着，一般人看不見它們，也聽不見它們的聲音，即使有人經過也沒什麼關係。但是，對彰子來說是個大問題，是不是該答應讓它們進來呢？

『我、我要問晴明……』

『不必問晴明吧？它們要是敢亂來，我就當場燒死它們。』

突然從背後傳來這樣的話，彰子屏息抬頭看。

高出她兩個頭的地方出現朱雀倒吊着的臉，直直盯着小妖的淡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有我跟天貴在還好，不過天貴不需要做什麼。啊！你不必站起來，坐着就好。』

後半部是對還坐在昌浩房裏的天一說的話。正要站起來的天一，微微一笑點點頭又坐下來。朱雀看着她坐定後，轉向彰子說：

『你可以讓它們進來，我沒有那樣的權限，但是你有。』

『怎麼說？』

因爲十二神將是式神，所以必須取得晴明的許可嗎？可是佈設結界的人是安倍晴明，彰子心想，自己也應該先問過晴明吧？

朱雀環抱雙臂說：『這座宅院是鎮守京城鬼門3的要寨，以後將由昌浩繼承，結界當然也是由他繼承，所以你可以做決定。』

彰子不懂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結論，既然是由昌浩繼承，那麼應該是晴明或昌浩才能做決定吧？

『吉昌叔叔不行嗎？』

『他們兩人都不在時就由吉昌作主。不過現在有我們在，所以小姐決定就行了。』

彰子百思不解，困惑地看着天一。天一隻是微笑，大概是表示跟朱雀意見相同吧！

透過自己的大刀，他清楚看到了所有的事。昌浩的覺悟、騰蛇的死亡，都清晰地刻劃在他的腦海裏。當大刀回到他手上時，應該附身在大刀裏的軻遇突智的火焰已經連殘渣都不剩了。是完成任務，就回到應該回去的地方了？還是……

啪噠啪噠的赤腳走路聲正往這裏來，沒多久，只在單衣上披了件外衣的老人帶着苦笑出現了。

成爲自己的替身、沒有見過面的姐妹章子，會不會恨自己呢？

昌浩的笑容在她眼前浮現又消失。隔着竹簾面對面的日子，彷彿已經很遙遠了。

『她就沒這種問題了。』

『哦！晴明。』

最後這句話是在圍牆外又蹦又跳的小妖們的齊聲大合唱，聲音響徹雲霄，幸虧一般人還是聽不見。

彰子思考了一會兒，看看朱雀再看看天一，終於點頭說：

可能是她的眼神流露出疑惑，獨角鬼舉起短短的手，挺起胸膛說：

連宮裏都沒人知道，小妖們是怎麼知道的呢？

朱雀在目瞪口呆的彰子背後輕輕挑動眉毛，旁邊的天一也移動了視線。

『當然啦，她是未來的妻子嘛！』

『原來如此，這是個盲點。』

『是的。』

彰子大感意外，倒抽了一口氣。朱雀和天一似乎知道這件事，沒有驚訝的反應。

『哇——』高興得跳起來的兩隻小妖立刻跳進了圍牆內，敏捷地跑向彰子。嘿喲一聲爬上外廊，在彰子身旁一屁股坐下來，然後同時拍了拍地板，意思是要彰子也坐下。

『她畢竟是你的姐妹吧？我們是一番好意纔來通知你。』

老人已經八十多歲了，目光卻還跟年輕人一樣銳利、有神。他嚴肅地對被他的氣勢壓倒而沉默下來的彰子說：『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那種話，要不然，我孫子拼命救你所耗費的心血就全都白費了。』

小怪說章子可以入宮是很幸運的事。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不能全部進來，只有你們兩個可以進來。』

現在梅花已經謝了，勉強攀在枝頭上的最後一片花瓣也快凋落了。

彰子再也說不下去了，雙手掩面。

『沒錯，我們這麼好心，應該給我們什麼點心喫吧？』

『彰子，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它們對你說了什麼？』

她知道這條命已經不只是自己的。

這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機密，所以彰子一時答不出來。

她察覺眼角發熱，咬緊牙關強忍住淚水，告訴自己不可以哭，那是逃避的行爲。

她的話被出奇強硬的語氣打斷了，彰子訝異地抬頭看着晴明。

彰子疑惑地問，猿鬼回說：

彰子順它們之意坐下來，天一立刻把摺好放在房間角落的外衣拿過來，爲她披上。

『喂，說臨時寢宮或一條院就行了。』

小妖們愈說愈不像話，晴明只是嘆口氣，坐在彰子身旁。

『家務事是由妻子掌管。』

默然看着晴明的彰子，再次確認說：『我現在揹負的是自己的命運？……』

在道長說出章子的名字之前，晴明當然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他只是透過占卜觀察了星象。

『晴明大人……』

『會不會是因爲我扭曲了與生俱來的命運，所以……所有報應都落在代替我的章子身上？就像付出了代價？』

彰子不可能入宮的神諭，是晴明自己宣佈的。

被指名的是圓形的獨角鬼，和長了三隻角、披着長髮、外型像猿猴的猿鬼。

『因爲星星有了異動，以前呈現的星象徹底改變了，也就是說以前的星座完全改變了樣貌。靠我們的占卜，已經無法斷定章子和你的未來會怎麼樣。』

『以前若菜很怕我們，都不讓我們進去。』

『我……我本來應該入宮的。藤壺中宮……章子本來可以不必入宮，過着平靜祥和的生活。』

『彰子。』

『這樣會不會有點失落感？』

在圍牆外聽着他們對話的小妖們，交頭接耳地說：

當時正是春天，庭院裏的梅花綻放，芳香隨風飄來，中午的陽光和煦，若不是有使者來訪，晴明正打算靠着矮桌或憑几，悠哉地打個盹睡午覺。

『你一點都沒變呢！』

猿鬼和獨角鬼偷偷瞄着朱雀，渾身不自在地縮起了身子。沒打什麼歪主意就不用怕，可是，這麼露骨的恐嚇還是讓它們很不舒服。

『咦？』

『我們是聽住在土御門的同伴說的。』

彰子雙手緊扣在大腿上，白皙的手指更蒼白了，嘎噠嘎噠顫抖着。

『章子的命運逐漸成爲星座的主軸，你的星星已經不在北極星旁，你的命運再也跟章子無關了。』

『它們閒着沒事做，來告訴小姐說藤壺中宮臥病在牀，預定的入宮時間改期了。』

被晴明一瞪，獨角鬼和猿鬼都趕快撇開視線看其他地方。朱雀和天一感覺到晴明質疑的視線，沉默了好一會。

『那位替身小姐應該要準備入宮了，卻老躺在牀上，很少起來。』

『我們當然知道啦，小姐，因爲你人在這裏啊！』

『那是……什麼意思？』

天文博士吉昌把天文生昌親的觀星結果呈報給了陰陽寮長。三月中旬，晴明就接到了寮長的委託，請他重新占卜入宮的日期。

『謝謝。』

『一定會常常讓我們進去，還請我們喫點心之類的。』

晴明被問得啞口無言，張大了眼睛。兩隻小妖和坐在後面的兩個神將，好像也都對彰子突如其來的說法感到錯愕。

『難怪我聽到嘈雜的聲音，原來是你們啊！』

『是的。』

因爲自己得到了幸福，所以犧牲了某個人。那個人她並不認識，就是她素未謀面的同年齡的同父異母姐妹。

『偶爾也來找我們玩嘛！我們遲早會成爲一家人，先增進友誼絕對不會錯啦！』

『今後我將隱藏藤原這個姓，與那個家族毫無瓜葛地活下去？』

『本來不是預定在四月搬進一條那間暫代寢宮的寢宮嗎？』

晴明保持沉默催彰子說下去，因爲他認爲讓彰子全部說出來會比較好。

朱雀謹慎地回答，晴明點頭表示理解。『這樣啊！原來如此。』

晴明像叮嚀她般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沉穩地對着她笑。

『對了，小姐，你不是有個姐姐還是妹妹，住在土御門的大宅院嗎？』

『不要感冒了。』

『全京城的小妖們都知道藤原家的大小姐有通靈能力。』

說成這樣就是做白日夢了，但是小妖們每次都說得很認真。

『而且不討厭我們。』

以前小怪說過，如果沒什麼意外，章子應該會在沒有靠山的狀態下，跟僅有的家僕孤獨地度過一生。她寧可相信父親不會讓章子過那種日子，但是，應該也不會像照顧正室的孩子那麼花費心力。

『不客氣。』

『只有人類不知道。』

『我常想，被扭曲的命運，是不是會在哪裏被補正呢？如果是在我的壽命上就無所謂，如果不是……』

『最重要的是她看得見我們。』

整整過了一個月，晴明都快忘了這件事。別看他悠哉悠哉的樣子，其實他這個在家工作的陰陽師也很忙，要做的事堆積如山，所以完全沒有餘力去想已經結束的事。

『你冷靜聽我說，章子的病不是因爲你的關係，而且，原本屬於你的命運已經不存在了。』

『哦，十二神將都接納她了。』

見到宅院的主人，小妖們也不怕，滿不在乎地笑着。

朱雀和天一坐在離彰子一尺左右的地方，朱雀盤坐的大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大刀，與他的身高差不多長。他的右手擺在刀柄上，給了小妖們『敢亂來就殺無赦』的無言壓力。

一直默不作聲的彰子，用百般無奈的眼神看着晴明。

這麼喃喃自語的是坐在背後的朱雀，天一對外表精悍的戀人點點頭，視線落在他那把大刀上。朱雀的大刀會變成弒殺神將的『火焰之刃』。在自己昏迷期間發生的事，天后統統告訴她了。

『可是……可是……』

『是……是啊。』

彰子就只是彰子了。

『有什麼事嗎？』

藤原道長的女兒非進入皇帝的後宮不可，這樣的事實沒有改變。但是，那個女兒不能是彰子，要入宮的是帶着跟她重疊的星星誕生的女孩。

發現有顆星幾乎與彰子的命運重疊，主張應讓那顆星的主人代替彰子的也是晴明。

被朱雀指正，猿鬼搖頭晃腦地敷衍過去。

『說到你這個姐妹，真是體弱多病呢！』

朱雀託着下顎陷入沉思，天一深邃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看着他。

『嗯？』

『……』

『宮裏和土御門府裏都有我們的同伴在，應該有通靈能力的藤原小姐沒發現我們的存在，倒是住在晴明家的同年紀的小姐有厲害的通靈能力，不管是誰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啦！』

『啊……』

『太好喫了。』

『藤壺中宮的病……是不是因爲揹負起我的命運，所以心痛病倒了？』

晴明像個好爺爺般眯起了眼睛，彰子接着說：

『新年的糯米餅真好喫。』

朱雀也循着天一的視線，低頭看着自己的大刀。『火焰之刃』完成任務回到他手上，是在三月之前。大刀回來沒多久後，天一就從死亡的邊緣活過來了，所以他記得特別清楚。

彰子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讓同父異母的姐妹代替她入宮，成了她一輩子的愧疚。她一直以爲，降臨在章子身上的一切原本都是自己該承受的。

『那麼……』

『是的，章子的未來是她自己的命運，並不是你原本要走的路，所以你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

章子會生病，絕不是因爲代替了彰子。

去年冬天，彰子要入主藤壺的前一天晚上，晴明才見到了章子。她們兩人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連從小看着彰子長大的晴明都分辨不出來。

成長環境不一樣，會造就不同的性格和想法。章子比彰子更文靜，不會堅持自己的意見。但是，她並不是隨波逐流或委屈求全，而是在自己能夠接受的範圍內，聽從他人的指示。

彰子不知道章子，但是，章子知道彰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彰子是正室的女兒，也是出生後就被當成未來的皇后撫養長大的千金小姐。

直到現在，晴明都還清楚記得，那個少女接到父親要她入宮的命令時，那雙如湖水般平靜、清澈的眼睛。她彷彿早已知道自己這樣的命運，默默地承受了。

眼前這個少女有張跟章子相同的臉，但是看起來更堅強，充滿了活力。莫非，章子是爲了預防彰子發生什麼事，冥冥中安排好的生命？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她就會平靜地過完一生。很可能是昌浩的誕生，改變了那樣的星象。

昌浩擁有撼動神明、變更星象的天賦，是唯一繼承晴明力量的孩子。

亢奮的心情平靜下來後，彰子吐着氣低下了頭。她覺得輕鬆多了，但是又覺得那是自己體內想逃避愧疚感的部分，在替自己找藉口。

很清楚彰子在想什麼的晴明，爲了讓彰子安心，笑笑說：『不要想太多，剛纔左大臣已經命令我爲藤壺中宮祈求病癒，我會傾注全力祈禱中宮趕快康復。』

『是嗎？……那麼她應該不會有事，很快就會好了……』

安倍晴明的咒力有多高強，彰子比誰都清楚，因爲那個力量救過她很多次。

『是啊！』

晴明肯定地點點頭，對天一使了個眼色。天一會意，悄悄站起來，催促彰子說：

『太晚睡對身體不好，快去睡覺吧！』

彰子乖乖地點點頭站起來，猶豫着該怎麼處理披在肩上的外衣，後來怕滑落，乾脆將手穿過袖子，就那樣穿走了。

『那麼，晚安了，還有你們。』

『這樣啊！很好很好，我要趕快告訴大家。』

『你們是不是想說，那幾個最可怕的都不在，所以很自在？』

『你孫子的性格好像很容易吸引怪東西。』

他在內心這麼喃喃說着，抬頭望向西邊的天空。

『圍繞北極星的星星蒙上了陰影……』

疼痛瞬間就過去了，他緩緩將憋住的氣吐出來。

被他選爲接班人的孫子、孫子的哥哥、白色怪物和其他十二神將，都在那個遙遠的地方。

去年夏天以來，他經常使用離魂術讓魂魄脫離肉體。這種祕術會對年老的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術士能夠使用。

有個黑影正悄悄接近中宮章子，不是衝着藤原道長，而是衝着中宮本人而來。他必須揭露那個黑影的真正身份，保護章子。章子在後宮的地位還不穩固，如果發生什麼事會影響到左大臣家。而且爲了彰子，他更要保護章子。

兩個神將大叫，他揮揮左手製止他們，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晴明苦笑着說：『是啊……』

『哎呀……看來我是有點體力透支了……』

左胸口掠過類似扎刺的疼痛。

至少在那小子可以獨當一面之前，我絕不能死。

朱雀滿臉佩服的樣子，晴明想回應他，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點了點頭，轉而遙望遼闊的夜空，頓時愁容滿面。

晴明從猿鬼頭上啪唏打下去，以眼神回應彰子。彰子收到他的眼神，便回房去了。

『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猿鬼和獨角鬼互看一下，點頭致意說：

那個孫子就是有這種特異的性格，連小妖們都喜歡他。

『安息吧！』

『晴明大人!?』

等彰子的氣息完全被風吹散，晴明才感嘆地垂下肩來。

『到時請喫個什麼點心吧！』

等在牆外的小妖們的氣息，靜悄悄地遠去了。

『哦！快去睡、快去睡，睡到飽。』

它們都不知道昌浩發生了什麼事，個個眼睛發亮等着晴明回答，希望昌浩可以早點回來，想等他回來後再好好捉弄他。

天一滿臉沉痛地說着，那樣的表情也讓朱雀心疼，他露出了譴責晴明的眼神。

她向晴明行禮後，也向小妖們道了晚安。

『晴明！』

藤壺的入宮延期，當然不是因爲彰子。章子的臥病在牀，也不是延期的實際原因。

猿鬼和獨角鬼猛地站起來，轉個身，一跳就跳出了牆外。

小妖們愈說愈沒分寸，神將朱雀狠狠瞪着它們。

『你們趕快回來啊……』

『改天再來。』

這時候，不只眼前兩隻，連圍牆外那幾只小妖全都豎起了耳朵等晴明回答。

『那麼，晴明，我們也要走了。』

『你的神將每個都很可怕。』

『您已經上了年紀，不能再過度勞累了。您是我們的主人，要健康地活着……』

『哈哈哈，也是啦！對了，孫子什麼時候回來？』

3 『鬼門』是鬼出入之處，也是必須避忌的不祥方位，在陰陽道是指東北角方位。

『最可怕的有四個，不過其他的也很可怕。』

他重重嘆口氣，蹙起了眉頭。

【註釋】

『哇！好可怕。』

朱雀和天一大驚失色，他對他們淡淡一笑，困擾地皺起眉頭說：

2 唐櫃是一種附蓋子，有四隻或六隻腳的正方形大箱子，用來放衣服、書籍、雜物等。

他用右手按住胸部，倒抽一口氣，搖晃了一下。

『！……』

『呃……快了。』

兩隻小妖逗趣地縮起肩膀緊靠在一起，看得晴明只能苦笑、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