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74 字
看完信后,昌浩呼地叹口气。
他仔细地把信折起来,打开了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箱,里面装着好几封信,纸张都跟昌浩手上那封信一样。他把手上的信放进箱子里,在阖上盖子前,又看了一次收件人的名字。
上面端整地写着:「安倍昌浩大人」。
从伊势送来的信,跟平常一样,写着无关紧要的日常琐碎话题,还有斋宫寮的生活。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她写得非常用心,尽可能把所见所闻都巨细靡遗地传达给自己。
也有提到祖父晴明,还有跟随祖父的神将们,以及修子公主和她的侍女。
昌浩可以历历在目般,想象就是这样、就是那样。
文中情感洋溢,全心全意书写的每一个字,都蕴涵着比文字更深的意境。
昌浩轻轻阖上盖子,拿出全新的纸张,接着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如果写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可以写得很长,可是,回想起来都是很危险的事,不太适合写在回信上。
而且更悲哀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字有多难看,所以每次回信,都写得很辛苦。
他缩回正要伸出去拿笔的手,扭头看呼呼大睡的嵬。
嵬第一次背着包在油纸里的信来到安倍家,是在昌浩回到京城大约五天后。
绵绵霪雨终于停了,蓝天迫不及待地伸展筋骨。
那天,堆积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难得放了一天假。
昌浩正在打扫房间、晒藏书时,嵬啪唦降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说:
「快给我回函!我必须尽快赶回我家公主身旁!」
昌浩和小怪愣了好一会,半天才开口说:
「什么?」
看到两人的反应,嵬的狂怒就像熊熊烈火,差点背着信直接返回伊势,是小怪拼死拼活拉住了它,这也是个不错的回忆。
信的末尾署名「藤花」,因为很可能在写信时被谁偷看到,或是送信途中不小心在哪里弄丢了。
她是顾虑到这种种因素,才署名藤花,所以昌浩在信中提到她的名字时,也是写「藤花小姐」。
小怪斜站着,表情严肃。
不只小怪,连勾阵都不见了,会不会是两人有话要说呢?
小怪站在洞口,望着看似通往黑暗深渊的洞说:
天空皱起眉头,勾阵也直眨眼睛。
听到天空那么说,小怪甩起了尾巴,咻咻甩个不停的尾巴,好像在否定天空说的话。
白虎点头表示了解,转向天空说:「你找我来什么事?」
插图89
「腾蛇?」
被她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的确有过。
他在天空旁边现身,才发现同袍也在。
「我也没亲眼看见。」
当时,白虎因为种种缘故而动弹不得,所以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股狂风般的奔流戛然而止,没多久后,完全恢复平静的勾阵就出现在同袍面前了,让他十分讶异。
由此可见,勾阵平时深藏不露的凶将本性有多可怕。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晴明以前也有过这种时期。」
白虎一本正经地回应,天空无言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除了杀机与敌意外,他的感觉已经迟钝到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了吗?」
目送他们离开后,天空语气沉重地问:「朱雀和天后怎么样了?」
天空盘坐的岩石后面,有个洞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也对。白虎,事情就是这样,你调查一下风的状况。」
盘坐的天空感叹地望着天说:
「去哪里了?」
勾阵这么回应后,发现小怪好像在思考什么。
勾阵转头对它说:「晚餐快吃完了,我们最好回去吧?」
小怪摇摇头说:
「这样下去,他很可能被不怎么样的家伙扳倒。要是狠狠给他一拳,他会不会清醒过来呢?还是把他推下哪个山谷比较快?或是把他丢在仇野③附近一晚?」
「她平静多了呢!」
「不过……」
「不过,风与妖气都逐渐增强,在回家途中他却没有发现,的确太散漫了。我正在想,要找个适当时机好好教训他一下,你们说呢?」
灯台的蕊心发出了微弱的声响,火焰一摇晃,影子就跟着起舞。
昌浩从早上倒塌的书堆中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在灯台下摊开。这是他最近刚开始阅读的大陆书籍,汉文中穿插着不少图解。
夕阳色眼眸扫过所有同袍。
神将们都知道时间有限,只是绝口不提,把这件事随时埋藏在心底。
转头往后一看,才发现人统统不见了。他有听见占领床铺的嵬发出的打鼾声,但是,神将和小怪都很擅长隐藏气息,所以他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离开了。
但是天空只听说这么多,至于两人之间对话的实际情况,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正在吃晚餐,不会有事。」小怪回应。
白虎欣然答应,小怪摇摇尾巴表示感谢。
「怎么连腾蛇、勾阵都在,不用陪昌浩吗?」
白虎忽然发出感叹的声音,老人把闭着的眼睛转向他。
昌浩隔着衣服按住胸口。
白虎说的是勾阵。有段时期,她激动得失去理智,情绪狂乱,没有人敢靠近她。
「天空,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怪神情严肃地说:「风真的很强,不时有住屋的屋顶被吹走,或是牛车被吹倒,要说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也的确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风愈刮愈强了。 」
「知道了。」
神将白虎没进安倍家,直接来到森林里。是主人不在期间,负责守护安倍家结界的天空找他来的。
「没有异议。」
环抱双臂的勾阵偏头问。小怪坐在洞穴边,看着同袍说:
某天她却突然平静下来了。后来才听说,就是在昌浩回到京城那天。
总而言之,就是谁也拿她没辙,完全陷入无计可施的状态。
「看来不寻常呢!腾蛇,详细说给我听。」
但是若跟妖魔鬼怪扯上关系的话,又另当别论了。
白天只是偶尔刮起强风,现在是随时都刮着狂风,就像刮起了不合季节的台风。
「没错,勾阵自己说,被大喝一声,她就清醒过来了。」
在阴阳寮碰到二哥时,昌浩也是说藤花来信了。当有其他人在场或附近有人时,也可以堂堂说出她的名字,让昌浩有些开心,因为她的真名绝对不可以说出口。
「嗯,地脉稳定,雨也停了,人界可以说是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叹口气。小怪说得没错,但神将们还是希望他能比他们更早察觉。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下意识对老练的主人的接班人作出了同样的要求。
「喂,难道接班人一定要走同样的路吗?」
「他还没发现。我是集中全副精神才察觉到妖气的,昌浩白天的工作那么忙,要求他也察觉的话,未免太严苛了。」
天空把小怪说的强风与流星的事告诉他。说完后,勾阵以「附带一提」做为开头,补充说明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飞逃逸的事。
「可以这么说吧!因为他接触过的妖魔或其他敌人都太强大了。」
起初,小怪也没察觉风中蕴涵的气息,只是事不关己地想,既然会带给人类麻烦,最好能早点平息。自己也觉得麻烦后,开始对风感到生气,可是想想跟大自然生气也没用,就那样算了。
小怪这么说的语气,有一半是认真的。对了,晴明以前也有过跟小怪同样的想法,而且真的采取了行动,结果让昌浩一直记恨到现在。
白虎的暗灰色双眸朝天仰望。这座森林有天空的结界守护,感觉很平静,但风的确有点强。
「不是一定要,只能说他们在这方面的本质很相似。」
那里有从脖子垂挂下来的香包和出云的勾玉,对昌浩来说,两样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香包是护身符,出云石是用来增强灵力的道具,昌浩没有它就看不见妖魔鬼怪。
当对方的力量强大到会威胁生命,昌浩就能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但是,遇到巧妙隐藏实力、尽可能不显露出敌意或杀机的对手,或是力量没那么强的妖魔鬼怪,昌浩的感觉就没那么敏锐。再不磨练直觉的话,会有危险。
正想不通时,母亲来叫他吃晚餐。
会跳上转身离去的勾阵肩上,是因为树下杂草长得太茂密,很难行走。
「腾蛇,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昌浩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白虎问。
天空淡然一笑说:「真的呢!相差太多了,很难想象以前的腾蛇会这样……」
天空也点点头,同意勾阵的话。他们最关心的是安倍晴明和他的家人,而晴明守护的府邸、土地,也都是晴明钟爱的事物,所以他们也会倾全力守护。主人不在期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就糟了,因此他们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这上面。
「没有,现在才听说。」
昌浩叹口气,不经意地开口说:
天空将双手放在膝头的拐杖上。
昌浩订定的目标,就是要成为超越安倍晴明的阴阳师。
「真稀奇,星星也会掉下来。」
「只有风将可以在空中飞翔,白虎,你怎么看?」
「但也不是没有过。」
吃过晚餐后,昌浩回到了自己房间,看见小怪正忙着把卷轴卷起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还没到不安的程度,可是,平时跟在身边的人突然不见了,难免会有少了什么的感觉。
这不过是用来守护重要事物的假称,但只要是名字,都是最短的咒语。
虽居众神之末,但他们毕竟是神将,却被勾阵凶狠的模样吓到不由得想起人类的惯用语:「少惹为妙」。
从地底袭来的风拂过了小怪的脸颊,小怪沉下脸,往后退了一步。风微温又带点黏腻,是它不喜欢的类型。光是地脉的波动,它还不觉得怎么样,是因为感觉到天敌的气息,才让它不悦。
「你没听说昨晚有星星掉在行成家吗?」
昌浩这么想着,走向了晚餐的餐桌。
小怪用一只前脚按住额头说:
「大喝一声?」
「我们都觉得稀奇了,人类一定很惊讶。」
她向来冷静、客观地观察大局,所以谁也没想到她会表现得这么激动。而且在十二神将中,她又是拥有特殊战斗力的斗将,庞大的通天力量仅次于号称最强的腾蛇。
小怪咳声叹气地垂下肩膀,动动长耳朵。
他提起的这两名同袍,因为某些因素,现在无法行动。
包着伽罗香的香包,她身上也带着一个。有时,他们两人会互相交换。这个香包也救过昌浩不少次。
「喂,小怪……咦?」
「听说是腾蛇去还东西时,对她大喝了一声。」
白虎与勾阵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朱雀快痊愈了,天后大半时间都还在睡觉。」
听说这些都是祖父画的,祖父不但笔迹端整,容易阅读,也很擅长画图。而且,他身为阴阳师的实力,也是从年轻的时候就备受推崇,有不少人私下委托他制作咒符,可见他的咒符多有效。
「这里也没有异状吗?」
但是没有人深入追究,也没有人特意提起这件事。
「是吗?」
「哦。」
若要简单说明神将们的心境,那就是其他地方发生什么事都与他们无关。
白虎佩服地吁了口气。「他现在还真会照料人呢!这都是昌浩的影响吧?」
听小怪提起这件事,勾阵抿嘴笑了起来。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她,她的乌黑眼眸带着沉稳。
「嗯——」两只前脚灵活地环抱胸前的小怪皱着眉头,微微抖动着耳朵,嗯嗯低吟后,举起右前脚说:「有没有听说星星散发着妖气?」
刚才天空也提过相同的疑问。
更之前的目标,是成为不伤害任何人、也不牺牲任何人的最顶尖阴阳师。
而今,昌浩终于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之前还不清楚身为阴阳师的现实面,才会说那样的话。现在,昌浩都知道了。
尽管如此——
刚回到京城时,昌浩还是这么告诉小怪。
——不过,小怪,我还是想成为尽可能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的最顶尖阴阳师,我要努力做到。
小怪把夕阳色眼睛撑开到极限,直直看着昌浩,眼睛连眨都忘了眨地盯着他好一会,才喃喃说道:「这样啊。」昌浩回应它:「嗯。」
对话就此结束,因为小怪觉得多说无益,没再讲什么。
靠着柱子的勾阵合抱胳膊,轻轻闭着眼睛,她不是在睡觉,只是尽可能不去打扰昌浩。小怪也忙到一个程度后,就在稍微离开昌浩的地方缩成了一团。
回京城后,每天晚上都是这么平静地度过。昌浩默默看着书,看到差不多时间就上床睡觉,一闭上眼睛就坠入梦乡,张开眼睛就天亮了。
日子过得非常有规律,可能是这样的生活起了作用,昌浩这个月就长高了一点,因为有正常吃、正常睡。现在正是想长得跟哥哥一样高的年纪,不过还不至于想长到像神将一样高,他们毕竟不是人类,若长到像他们那么高,就像故事书里出现的鬼,有点太高大了。
「啊,对了……」
有个人虽然是人类,却长得跟红莲差不多高。是他不怎么想见到的人,感觉每次见到那个人,就会被卷入什么麻烦里。
正想着这种事时,堆在旁边的书就砰地掉了一本下来。
「哇!」
昌浩心头一惊,不由得缩起了身子。说是偶然嘛,掉落的时间点也未免太凑巧了,让他不禁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就在附近。
掉落的是一本《日本书纪》,这是他想重看一次,最近才从祖父的书库拿出来的书。《古事记》就堆在这本书的旁边。
「记纪」很重要。这个国家有八百万神明守护,什么神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坐镇于哪里、拥有什么力量、是什么性情,都要熟知,否则很难请求祂们的协助。
昌浩这才想起,回来后还没有去拜访过守护京城北方的神明。
原本打算稳定下来再去的,就一直拖到现在了。
昌浩把《日本书纪》放在矮桌上,走到外廊上。晴朗的夜空中星光闪烁,连远处都隐约可见。耸立于京城北方的山脉,隐藏在夜的黑暗里。
「哇啊啊啊!」
他看得见小怪。可是,小怪是不管怎么样都会让昌浩看得见自己,所以不能拿它当标准。
「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用迟钝来形容妥不妥当,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样。」
「哦?」
然而,小怪却没有追问。
为什么都没注意到呢?
「可是……」
拼命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的昌浩,抓住了高栏。
这么鬼吼鬼叫时,小怪听见了,木然地走出来说:「你在做什么……」
昌浩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突兀感。
——【注释】——
昌浩正要本能地顶回去时,忽然犹豫地沉默下来。
焦躁搅乱了他的心。听起来好远。若是平时,应该可以听得更清楚才对,现在却像透过水或布一般模糊。
风真的很强,连要推开木拉门都有点费力。
遮蔽星光的云朵连一片也没有,全都被风吹走了。
这是他必须跨越的层层关卡。
昌浩气不过地对半眯着眼睛的小怪说:「都是风不好,害我听不见!」
③ 平安时代的风葬地以及火葬场,位于京都市右京区嵯峨、小仓山麓附近的原野与东山的鸟边山,并称「仇野」。
他以不输给风的声音呐喊着,焦躁地甩动手臂。虽然这么做风也不会停,可是他已经被搅得心慌意乱了。
「咦……」
小怪猛甩一下尾巴说:
烦躁的表情变得阴沉。噪音好大,听不清楚。
刚才那是什么?是谁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楚内容,太远了。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环视周遭。
惊慌失措的昌浩,视线在半空中飘移。
不是看不见。只要神将们现身,他就看得见;京城处处可见小神社,他也可以感觉到坐镇在那里的神明的神气。但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只说风害得他听不见,没有说听不见什么。
他把手举到额头上,定睛眺望。
——……还……!
已经进阶到暴风的强风,几乎就要把庭院的花木吹倒了。
小怪从昌浩苍白的脸色猜出他在想什么,叹口气摇摇头说:
正这么想时,他听见了微弱的呐喊声。
「是风不好吗?」
一时之间,昌浩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看起来焦躁不安的昌浩,充分显露还在成长中的阴阳师的不成熟。今后,恐怕还会不时发生这种事。
「冷静点。」
狩衣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胀翻腾。
要不然就是会不经意地看到无害的小妖或幽灵,在皇宫里晃来荡去。
「可以等到下次休假再去吧?」
难道是京城刮起了非季节性的暴风?
昌浩隔着衣服握紧胸前的出云石。怎么办?如果有这东西还是看不见,该怎么办?
小怪歪着头,声音出奇地平静。
昌浩的周遭一片静寂。明明有看不见的东西、听不见的声音,却完全逃过他的直觉,静悄悄地浮现,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
「咦?」
勾阵站在木拉门前。她也可以随意调节神气,决定要不要让人看见她,所以也不准。
昌浩指着自己眼睛的地方,茫然地嗫嚅着:「我……是不是……变迟钝了?」
「喂,不要想得那么严重,不是你的灵视能力消失了。」
他侧耳倾听,只听见风的呼啸声、树木的倾轧声,听起来就像在哀号。
小怪严厉训斥,让昌浩闭上嘴巴。人在心慌意乱的时候,话说得愈多,情绪就愈不稳定。
回京城后的这一个月,他的周遭非常地安静。以前,小妖们会来找他,大喊他不想听的称呼,把他叫出去。
昌浩眯起眼睛,屏气凝神。风好吵,拍打着脸、拍打着耳朵,像刺穿昌浩的耳朵般呼啸而过。
「唔啊啊啊!风是大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