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瘴氣蔓延着。

無聲無息、不爲人知地悄悄蔓延着。

六合被太陰的風送到瘴氣飄蕩的京城正中央，穩穩降落地面。

緊接着，有點頭昏眼花的玄武着地，腳步蹣跚地跌坐在地上。

太陰看到他那樣子，兩手扠腰，不屑地說：

『喂，玄武，你很沒用耶！學學人家六合嘛。』

『還不是某人害的……』

『你說什麼!?』

太陰步步逼向玄武，被六合默默地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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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跟太陰纔剛站了起來，突然屏息擺出備戰架式。六合左腕上的手環，閃爍之間化成了銀槍。

在沒有月亮的暗夜中，槍尖微微閃耀着，是神的氣息散放出來的光芒。

嘶嘶……傳來了某個東西拖行的聲音。

玄武舉起了左手，水的波動無聲地從四面八方而來，小小的波浪圍起了三個人。

『太陰……』六合低沉的聲音穿過黑暗的縫隙，他直視着前方，詢問抬起頭的太陰，『這裏是哪一帶？』

路寬約八丈多，周遭幾乎沒有住家，地面覆蓋着枯草。

太陰盯着那些枯草說：

『二條跟木辻一帶……瘴氣最嚴重的地方！』

太陰話還沒說完，枯草便發出咻咻聲響，冒起了白煙。

接着，噴出了強烈的妖氣——潛藏在地底下的怪物如滔滔洪流潰堤般，衝出了地面！

六合拿着長槍步步逼進，等待適當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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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太陰耍孩子脾氣般的話語，玄武顯得有些困惑，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不會讓你壞了我的好事！』

『太陰！』

『啊……』

落下時，身體稍微失去平衡，雙膝着地。此時，一直藏在衣服下面的紅色物體外露，在脖子上劇烈搖晃。

劍發出堅硬的聲響，插入地面。

風音的叫聲是那麼悲慘，完全失去了剛纔的冷靜，行動也滿是破綻。

血色明顯從風音臉上褪去，她猛地跳起來，抓起劍飛奔過來。

瞬間，六合背後迸出撼人的神氣。

『——……！』

『不是那種問題吧……』

因爲不只一個啊。

六合先用槍尖彈開劍刃，再用手將劍擊落。

快衝到面前時，六合發現了，猛地往後退，風音立刻念起縛魔咒，企圖封住六合的行動。

緊接着，無數的觸手刺穿地面，濺起了沙土。太陰放出真空氣旋，直直撲向了那些觸手。

『風刃，招來！』

太陰倒抽一口氣，瞪着逃離怪物的玄武說：

他倒抽一口氣，視線追逐着聲音來源時，一個畫出了弧線彈跳起來的瘦弱身軀和紅色物體，掠過了他的視野。

風音重整姿態，拼命調整愈來愈急促的呼吸。瘴穴還沒完全打通，她還不能倒下。如果術士遭遇不測，就會直接影響到瘴穴。

玄武的喃喃自語被新的力量狂流所產生的暴風淹沒了。怪物抓住時機，出現在玄武和太陰面前，黑色表皮完全包覆了圓圓的結界。

打通一個瘴穴，必須使用消耗龐大力量的法術。她竟然一個人打通好幾個，簡直是不要命了。

風音拼命抵抗。

只要一個不小心，全身就會被縛魔術捆住。

『唔……！』

驚訝歸驚訝，六合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風音的劍，將劍從她手中擊落，抓住她的手腕，然後毫不費力地扭住了她的雙手。

風音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亮一下劍，使勁砍了過來。

拿着蠱毒劍的風音擋在他面前。

『廢話少說！』

怪物邊怒吼邊蹬着地面，龐大的身軀躍起，覆蓋表皮的黑色物體變成觸手，向四方延伸。

『讓開！』

三人踏地而起，各自散開，避開了怪物。

『要打通吹出黃泉之風的瘴穴，需要相當強大的靈力，你……』

受不夠教訓的玄武又想糾正她。太陰瞪他一眼，堵住他的嘴，心浮氣躁地環視周遭一圈。

『我們來晚了。』

失去目標的怪物，又鎖定了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

風音瞥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劍。

六合鬆了口氣，總算沒有犯下禁忌。

『那就別問嘛……』

表皮覆蓋着滑膩的黑色黏膜，看起來很像巨大的山椒魚。時而大張的嘴巴滑溜溜地閃着黑光，看不到裏面。

他一拾起勾玉，風音立刻抬起頭，手住胸口一抓。

覆蓋着黏滑物的前腳高高躍起，發出了可怕的咆哮聲。

『敢瞧不起我們小孩子，我就給你好看！』

風音的劍術不凡，所以六合即使手上拿着武器，也沒有自信可以全身而退。據說她的劍灌入了密咒和蠱毒，光是擦傷就會產生劇痛。被劍刃所傷的青龍和玄武就有好一會兒動彈不得，可見是超乎想象的疼痛。

那是太陰的通天力量，好幾把風刃貫穿了包住兩個神將的怪物，甚至深入了玄武佈下的結界，產生劇烈波動，把吸取黃泉瘴氣的變形妖怪擊得粉碎。

聽到六合這麼問，風音挑動了一下眉毛。

玄武急得大叫，驚覺狀況不對的太陰也嚇得臉色發白。

『是你自己大喊讓開啊！』

風音劇烈地抖動肩膀，輕聲笑着說：

玄武咂咂舌。原本棲息在這周遭的妖怪氣息徹底消失了；在黃泉瘴氣的籠罩下，變異成爲怪物。

通天力量瞄準了剩餘的怪物殘渣，但是產生的強烈波動也擊向了六合。

剛纔的爆炸就是六合使盡全力彈開那個法術而造成的。

透過長槍傳來的觸感——是下意識揮動長槍時傷了她嗎？

然而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的六合，卻無法採取行動。

六合的長布條被風吹得鼓脹翻飛。風音調整呼吸，踏着地面躍起，放低姿勢抓住插在地上的劍，滑行般往前衝。

『我就叫你不要過來嘛！』

六合一下分了神，耳際響起劃破空氣的聲音。他幾乎是直覺地往後退，反射性地揮起了長槍，手上感覺到從長槍傳來的微弱觸感。緊接着，太陰釋放出來的龍捲風波動撼山拔樹而來。

『放開我！』

六合定睛一看，倒在遠處的風音正試圖用手肘撐起身子，蠱毒劍掉落在她身旁。看起來不像受了傷，槍尖應該只是擦過她頸上那條皮繩。

從她的腳底冒出了好幾把風刃，她趁六合放鬆力量時掙脫開來，縱身往後跳躍。

『哇啊啊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痛得表情扭曲的風音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但她很快恢復了理智，在口中唸唸有詞：

淒厲的慘叫貫穿了六合的耳朵。

一股寒氣掠過背脊。十二神將是不可以傷人的。

六合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酷似戰慄的感覺貫穿他的胸口凍結。

『你打通了連接黃泉的瘴穴？』

突然咔的一聲，有東西在地上滾動，發出了微弱的聲響，是穿上了皮繩的紅色勾玉。剛纔看見的紅色物體，就是這個東西。

看到這一幕的太陰在後面大叫：

『是真的，其中一個就在這裏。』

『看來六合沒有餘力保護我們了……』

『還給我！』

很像至今仍殘留在她右手腕上的那個感覺——

『……！』

怪物乘機鑽入了土中，可以看到地底下有一條黑影正朝結界中的玄武和太陰移動。

玄武拉着抱頭慘叫的太陰逃開了。

幾乎同一時間，太陰的怒吼從背後破風而來：

瘴氣愈來愈濃，窸窸窣窣地蔓延，無數的妖怪被瘴氣吞噬而變了形。

瞬間，強大的力量相互撞擊而爆炸，掀起了一陣暴風，塵土漫天飛揚。

所以，我不會讓你壞了我的好事。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太陰及時被拉進了玄武在周遭佈下的結界中。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風音停止了狂暴叫囂，冰冷的觸感落在手心。

她張大眼睛看着六合。

『你幹嘛逃啊？』

太陰的慘叫聲逐漸變得模糊……

太陰的叫聲撕裂了空氣。怪物閃過劈下來的龍捲風長矛，快速衝向了玄武，玄武縱身一跳，閃過了攻擊。

但是，六合一放手，她立刻恢復了理智往後退。

聽到風音這麼說，六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突來的瘴氣、蒙上陰影的北極星——六合以前也經歷過同樣的現象。

六合的黃褐色眼睛浮現驚訝。

『從黃泉吹出來的風會覆蓋這片大地。在完全將大地覆蓋之前，我必須保護這些瘴穴。』

『怎麼可能……？』

『糟了！』

被撞飛出去的怪物在空中翻了個大觔斗，重重摔在地上。亮晃晃的白刃突然從旁刺過來，擦過了怪物的表皮。但是，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一個人影，彈開了六合的長槍。

抓住她手腕那隻手的溫度，她也覺得似曾相識。

六合默默地把勾玉放在她企圖掙脫的手上。

六合抓住風音企圖打手印的纖細手腕扭到她背後，用幾乎不曾有過的強烈語氣大吼：『你想死嗎!?』

『喂，這種時候應該由大人來保護小孩子吧？六合在幹什麼？』

『不愧是神將六合，但是你不知道瘴穴的位置吧？』

她是在太陰他們忙着應付怪物時，趁六合不注意便衝了出來。

『喂！六合，你明明抓到了她，幹嘛放開她？』

『沒辦法，不能傷害她啊。』

玄武冷靜地分析，太陰將憤怒的矛頭轉向他。

『那就在不會傷害她的情況下抓住她啊！他披在肩上那條長布條是拿來幹什麼用的!?』

『六合那條長布條應該不是那種用途吧。』

『不然是用來幹嘛？』

『你問他本人啊，我怎麼知道？』

已經答不出話的玄武將視線轉向六合和風音。

兩人相隔一段距離對峙着，但是，怎麼看都是風音消耗了比較多的體力。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倒下。光這樣對峙，就可以看出風音愈來愈疲憊，快要撐到極限了。

她一個人在這個京城四處穿鑿了好幾個噴出黃泉瘴氣的瘴穴。

通往黃泉之門，在太古的遙遠時代就被神的封印封住，受到保護。玄武沒見過那扇門，但是，他的主人安倍晴明去過那個地方。

聽說那扇門位於深山中，是一個巨大的岩石，現在還保有神的力量，封閉了通往根之國的道路。

風音壓抑着就快滲入聲音中的顫抖，開口說：

『你……還真善良呢，六合……竟然同情敵人？』

急促的呼吸和疲憊使她的聲音飄浮不定，一股鐵鏽味湧上喉頭。她覺得大腦深處又痛又重，全身發熱，整個人搖搖欲墜。

但是，她還是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六合。

六合眼中卻不帶半點情感，那雙黃褐色眼眸總是那麼平靜，就像沒有一絲波紋的水鏡。

不久後，他張開不輕易開口的嘴巴說：

『你說你是我們的敵人。可是……如果只有你這麼想呢？』

在貴船，是六合那雙手把被怪物吞進肚裏的風音拉了出來。

晴明說過，怪物的出現有其背後黑幕。說不定，只有我們認爲那個幕後主使者跟風音是同一夥的，或是風音一廂情願地以爲自己跟他是同一夥。

『你「背後」的人，會不會把你當成了用過就丟的棋子？如果是……』

可怕的瘴氣和強烈靈氣交疊，捲起了逆風。如同被隱形大岩石撞上似的衝擊襲向了衆神將。

六合沉默不語。

『可是附在那隻烏鴉上的不是岦齋的力量！』

烏鴉舞動翅膀，黑影飛了起來，左邊烏鴉發出了刺耳的鳴叫聲。

聽到這些青天霹靂的話，風音茫然凝視着對手。握着拿回來的勾玉，貼在胸前的手微微顫抖着。

『天哪……』她緊緊抓着六合的長布條，用顫抖的聲音說：『那是岦齋的聲音！可是不可能、絕不可能啊！怎麼會……？』

當玄武在記憶中搜尋時，太陰焦躁地落在六合身旁。

這時候，搖搖欲墜的風音趁亂轉身離去。

那是從喉嚨深處拼命擠出來的聲音。她拼命想壓抑內心掀起的波浪，忍得表情都扭曲變了樣。

太陰知道岦齋的力量；十二神將全都知道。

然後，這個國度將迎接新的統治者。

『黃泉之風將充斥京城，詛咒更將置神之血脈於悽慘死地！』

烏鴉啪沙大大張開黑色翅膀，左邊烏鴉傲然放話說：

被質問的風音肩膀抖動了一下，嘴脣微微閤動，含糊地說着：『岦齋……』

『幕後主使者是誰？總不會那個岦齋真的活着吧？』

烏鴉笑了——不，是散發出笑的感覺。

『這個聲音……！』

只有左邊烏鴉會說話，可見它原本應該是普通烏鴉，因爲岦齋的仇恨而變成了異形的模樣。

『你說得沒錯，那不是岦齋的力量。』看起來像個孩子的玄武點點頭，接着又用與外表完全不搭調的沉重語氣說：『所以不可能。可是，總不會……』他欲言又止，抬頭看看身材修長的同伴。

彷彿那個宗主是她唯一的依靠，就算拼死拼活也要攀附着他。

圍繞在太陰周遭的風嘩地往上吹。

——可憐的女孩。

臨走前，她偏過頭來瞥了六合一眼，欲言又止地眯起眼睛，咬咬嘴脣，就那樣消失在黑暗中。

『那的確是……』

六合眼中出現了憐憫的神色。

表情緊繃的風音頓時鬆了口氣，眯起眼睛說：

只有已經聽過烏鴉聲音的六合保持平靜，拿穩右手的長槍嚴陣以待，戒懼地眯起了眼睛。

『……宗主？』

『你做得很好，風音。』

玄武自知無法介入那樣的氛圍，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此時突然眯起了眼睛。

風音手中那個東西釋出了波動。

餘波完全靜止後，太陰虛弱地跪倒在地。

『不可能，沒那種事！』

『難道是岦齋的執念附在那隻烏鴉身上？』

前幾天，自己被怪物吞噬了。那隻怪物的妖氣中，似乎摻雜着自己非常熟悉的『宗主』的靈力，但是風音假裝沒察覺。當自己獲救時，宗主還來慰問過她。所以她想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一定是。可是，如果不是的話……

『你說得沒錯。』

天空中突然傳來低沉嘶啞的聲音，所有人都訝異地往上看。

『岦齋已經死了，這件事，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太陰的哀號和玄武的慘叫聲劃破天際。六合用長布條替兩人擋住了衝擊，但是沒有餘力反擊。

聽到從烏鴉的嘴喙傳出來的聲音，太陰和玄武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彷彿從黑暗切割下來的黑影，飛落在風音的肩上。

『太遲啦！太遲了啦！十二神將。』

『這是……』

『宗主大人……』

玄武邊思索邊喃喃說着。

『不要聽他們的話，不要被敵人的甜言蜜語騙了。』

玄武記得這股像波紋般飄散出來的力量。

是雙頭烏鴉。左邊烏鴉大大地張開嘴喙說：

原本無助得就要落下淚來的眼眸，瞬間閃露出強烈的兇光。

只是沉默地注視着烏鴉與風音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