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安倍家，晴明房裏的牀鋪上躺着一個老人。

魂魄出竅的身體毫無生氣，生命活動完全靜止了。

坐在一旁的神將天后從剛纔就倚靠牆壁，眉頭深鎖地盯着同袍。

「青龍，你真的不知道晴明到哪去了？」

青龍的表情更難看了，他短短回說︰「嗯。」

兩人之間已經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對話。

青龍只知道晴明被貴船祭神召喚，要跟太陰一起去靈峯貴船，因爲當時他也在場。而且，他也打算陪主人上靈峯。

但是，晴明輕鬆地下令說，有太陰在不用擔心，要他負責京城的安危。

再怎麼說，安倍晴明都是十二神將的主人，既然是他的命令，就要遵守。

佈滿全京城的黑色妖狼羣，那之後卻一隻也沒出現。

提高警覺觀察一陣子後，看到連小妖們都判斷沒有危險，像平常一樣出來遛達，他們就撤回來了。小妖們很脆弱，會憑本能察覺危機。連它們都已解除戒備，所以應該沒問題了。

結果三個人回來後，面對的居然是主人靈魂出竅還沒回來的實體。

盤坐在天后斜後方的朱雀，雙臂交叉，神情凝重。

「如果只是在高龗神那裏聊得太久就還好，但我擔心的是，這附近感覺不到太陰的風。」

如果是在京城附近，同袍應該感覺得到風將的風所蘊涵的神氣。既然感覺不到，表示太陰在更遠的地方。

瞬間浮現腦海的地名，很快就被朱雀自己否決了。但是，真的不可能嗎？他也不敢完全否定。

板着臉思考的天后，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說︰

「我要跟道反那兒聯繫。」

青龍和朱雀都看着她。她低下頭看着主人佈滿皺紋的臉，緊緊握起放在膝上的手。

「晴明跟勾陣一樣，不能說完全康復了。猜錯沒關係，怕的就是萬一被我們猜對了……」

「我沒事，快請晴明大人……」

「嗯。」

「不需要兩個人都去，我順便去京城看看。」

靠在牆上的青龍，低聲咂舌說︰

但是，在正門前降落時，她不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據說，聖殿最裏面是道反大神傳達神諭的大廳。

「沒有任何線索，什麼也不能做。既沒留下字條，也沒請人傳話，實在太奇怪了。我去問高龗神，說不定祂知道什麼。」

「這是……那些妖狼的……」

交互看着同袍與老人的朱雀，無奈地眯起眼睛說︰

女巫試着以手肘撐起上半身，天一趕緊扶她坐起來，把衣服披在她肩上。

女巫是以僅有的力氣支撐着自己。晴明沉着地對她說︰

躲在門後悄悄探出頭的太陰，看到裏面的白色牆上浮現出水鏡。

忽然垂下視線的她，發現通常深鎖的聖殿大門半開着，眨了眨眼睛。

道反女巫猛然抬起頭。

「待在聖域裏，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事，還真麻煩呢！」她把手背在後面，滿臉憂慮地皺起眉頭說︰「昌浩他們和守護妖都沒回來，晴明又好像要長期待在這裏，我是不是該去外面找他們呢？」

「怎麼可能……！」

一張開眼睛，她就看到亮麗的金髮。

身體能動後就安靜不下來的個性，跟晴明有共通之處。所以天空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她從左右對開的門縫偷窺，確定四下無人，就悄悄踩了進去。

從開始使用離魂術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了。

聖殿裏出現她非常熟悉的神氣波動。

「那個賊怎麼會知道有東西藏在封印的湖底呢……」

女巫一手掩住臉，悲痛地說着，讓天一心疼不已。

看着雙手緊握着的女巫，勾陣充滿疑惑地偏起頭問︰

他們毫不懷疑地認爲，自己的猜測應該沒有錯。

每次、每次都把話說得這麼絕，到緊要關頭時，最替晴明着想、又最無法頂撞晴明的卻也總是青龍。

朱雀苦笑着聳聳肩說︰

「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知道那可怕的咒具和那孩子都被帶走了。」

本來是打算去千引盤石問候祂，但是祂自己來了，所以沒必要去了。

「請那邊坐……」

「賊的目標……應該是那個封印的石櫃，會奪走那個孩子是因爲認定她有利用價值。」

深深嘆氣後，又讓身體乘着風前進。

※　　※　　※

「你是晴明大人的……」

附近完全感覺不到守護妖的妖氣。神將們什麼時候到達的、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道反女巫也都無從判斷。

不管神將們多擔心，晴明還是會照自己的信念行事，再過分的話都說得出來。

真正的他已經八十多歲，但出現在女巫面前的他，還是五十多年前的模樣。

不久前還說他天命將盡啦、生命之火將熄啦，害大家擔心得要命。

就這樣慢慢冷靜下來的女巫，強壓住聲音裏的顫抖說︰

那些是妖魔，然而散發出來的氣卻不同於妖氣。朱雀和青龍都同意這一點，晴明也是。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拿晴明沒辦法，這應該是最大的敗筆。」

即使是沒有魂魄的身體，潛藏的力量也不會因此減弱。只要有能力和法術，就能自由操縱這股力量。

「不過，有白虎同行，應該不會有事吧……哎呀，真難得呢！」

「纔剛好起來就這樣，我們真是一刻都不得閒呢！」

朱雀走下庭院後，神氣一下子就遠去了。

陷入沉思的天后，被鬱悶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她百思不解地嘆口氣，突然靜止下來。因爲慣性的關係，長髮和衣服都翩翩飄揚起來。

以太陰的風速，快的話，大有可能已經到達道反聖域了。

「是嗎？」

在女巫醒來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晴明和勾陣去巡視了聖域。他們很快就折回了正殿，只有太陰說沒什麼特別的事，想再去走走。不過，她頂多就是乘着風到處飛飛、看看而已。

飄浮的空氣混濁不清。道反聖域的清新神氣似乎被虛空的靈氣侵犯了。

淺色的眼眸擔心地搖曳着。秀麗的臉龐與悅耳的聲音，烙印在她的記憶裏。

「哎呀……好慘……」

「如果連靈魂都被搶走，就無法挽回了，必須儘快奪回那孩子的身體。」

天一往門外叫喚，安倍晴明就跟神將勾陣一起進來了。

說話的聲音顫抖着。

「其實晴明也來了，他交代過我們女巫醒來就叫他，如果您覺得精神還好……」

天后的眼皮微微顫抖着。

「嗯——？」

「謝謝……不好意思，你們難得來，卻……」

太陰緊緊皺着眉。

女巫虛弱地搖着頭說︰

「女巫，我是因爲做了不祥的夢，所以再次來到這裏。」

「這件事我大約聽他們說了，剛纔也見過了道反大神。」

鏡面上映着同袍的身影，而且是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臉色蒼白的女巫堅強地點點頭。

青龍雙手在胸前合抱，斜斜站着，正臭着臉等她採取行動。

女巫不斷深呼吸拼命緩和情緒，天一輕輕搓着她的背。

聖域的天空跟人界不太一樣，太陰始終搞不清楚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天一對沮喪的女巫搖搖頭，微笑着說︰

「朱雀？」

女巫指着牀鋪旁的椅子。晴明正想開口婉拒時，勾陣幫他搬過來，他就感謝地坐下來了。

太陰想起這件事，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猛搔着頭。

「太陰！你怎麼會在這裏？」

跟京城出現的妖狼所釋放出來的靈氣一模一樣。

朱雀纔剛走出去，又站在外廊回頭看。天后和青龍默默地望着他。

有些東西要從上空俯瞰纔看得見。不過，若被保護聖域的守護妖看到，恐怕會被瞪吧！

老實說，道反大神以那個模樣出現，太陰是第一次看到。大神必須以道反女巫的力量爲媒介才能現身。直到三個月前，女巫都不在這個聖域內，所以少了女巫就無法現身也無法傳達聲音的大神，在那段時間不得不保持沉默。由此可見，還能以臨時身影現身，表示現在引發的騷動沒有當時那麼嚴重。

「剛纔是見過面了……可是，進去那個大廳，祂會不會生氣呢？」

一看到太陰從門縫探出頭來，青龍的藍色眼睛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暴怒了起來，相貌溫柔的天后也生氣地豎起眉頭。

「這……這是……」

「女巫，您覺得怎麼樣……」

天后也跟着微笑起來。露出煩惱的表情，是因爲無論如何都會擔心。

窗子被破壞，木頭碎片散落一地，牆上也有無數的裂痕。

「你不是要跟道反那裏聯繫？」

「那麼，我也……」

朱雀嘆口氣站起來。

安倍晴明來了。在這麼緊急的狀況下，歡迎他的來訪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不想見他呢！

只是不能同行，讓她有點落寞。

太陰飄到半空中滑翔着。最裏面的大廳的門果然遭到破壞，出現了縫隙，從那條縫隙溢出了搖曳擺動的藍光。

「殯宮被破壞得片瓦無存……那股破壞的力量應該跟道反大神有關。」

清爽的波動洋溢着水面無波無浪的平靜。

「那個混蛋，回來就給我小心點。」

聽到青龍低聲咒罵的話，天后極力維持原來的表情，要不然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

擔心得就快掉眼淚了。

是最大也是唯一的敗筆。

只大略行過注目禮，並沒有正式報名、鄭重行禮。

她改變主意，決定請示過道反女巫後再進去，轉身準備離開。

青龍正要站起來，朱雀揮揮手阻止了他。

道反女巫倒抽了一口氣。

「不只是我，高龗神也做了同樣的夢，所以拜託我來道反聖域看看情況。京城裏到處都是被稱爲魑魅的虛空妖獸，聽說幾乎就在同時，聖域也遭到了襲擊，還被搶走了兩樣東西，這到底是……」

想到前往遙遠西方的好友，天后不禁垂下了眼睛。

「咦……？」

不管牆壁或門，到處都是妖獸抓過的痕跡。大到連守護妖也可以進入的聖殿大門已經半毀，可見發生了極不尋常的大事。

看過現場的勾陣插嘴說，女巫忍不住掩面大叫︰

「女巫呀，聽你這麼說，好像風音的靈魂還存在這世上？」

道反女巫浮現淡淡的笑容。

「勾陣，那孩子可是道反大神的女兒呢！祂一直捨不得把長久以來行蹤成迷的愛女引渡到那個世界……」

聽到令人震撼的真相，所有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好不容易恢復鎮定的晴明，問了所有人都想問的事。

「那麼，公主的魂魄在哪裏？」

「那孩子……」道反女巫遙望着遠方，嚴肅地說︰「在這世上最值得信賴的地方——」

※　　※　　※

聲音震耳欲聾。

大家都懷疑自己的耳朵。

「……！」

對準六合的要害刺過來的鋼劍，被紅色勾玉阻擋了。

不只阻擋而已，還從勾玉緩緩擴散出波動，慢慢把劍往回推。

想抽回鋼劍的真鐵，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而不聽使喚了。

「什……麼……!?」

勾玉在變得狼狽不堪的真鐵前，迸射出深紅色的光芒，晶瑩剔透的清靈神氣無聲無息地向四周擴散。

壓在神將身上的靈壓，令人難以置信地消失了。

紅蓮靠力氣支撐着嘎吱作響的身體，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空白。

從紅色勾玉傾瀉而出的光流困住了真鐵的行動，灰黑色大狼也全身僵硬，羣聚在四周的黑色野獸一隻只潰散、消失了。

恢復自由的玄武強忍着身體的疼痛，爬到昌浩旁邊。

「昌浩……昌浩，你振作點……」

聲音響起。

《我絕不允許——》

「公主……」

《——不。》

「蜥蜴……！」

真鐵使出渾身力量掙脫了束縛。黑色野獸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灰黑色大狼搖搖晃晃地走向他。

《我不許你傷害這個人。》

放出那些魑魅的人，無疑就是……

緊閉的眼睛緩緩張開了。

「可……可惡……！」

那是……

「公主……公主啊……！」

他記得這個背影。

「祭祀王的後裔？」

與光芒同樣是紅色的眼睛，透着毫不猶豫的堅強。雙眸綻放的光芒，瞬間擊碎了真鐵勉強保住的最後自信。

他記得那個背影，但是，這種事有可能嗎？

烏鴉帶點嘶啞的聲音，最後變成抽噎聲。

出現在鋼劍前的是一絲不掛的透明女人。

深藍色雙眸望着的不是染上朝霞的天際，而是對黑夜還戀戀不捨的天空。

「……風……音……！」

如今卻……

在靈峯貴船的禁域，以人形現身的高龗神站在岩石神座上。

它們多麼希望可以守護她平靜的沉睡，可以撫慰她傷勢嚴重的身體與心靈。

高龗神憂慮地眯起眼睛，喃喃說着：

蜥蜴拖着巨大的身體，走到同袍身旁就倒下來了，但還是努力挺起脖子，流下紅色的眼淚。

真鐵把眼睛張到最大，無法相信眼前的畫面，驚聲大叫：

「不會……吧……」

蜈蚣和附近拼命拍動一隻翅膀的小烏鴉，都看着在紅光中出現的人影。

重壓消失後還是單腳跪在地上的六合，整個人彷彿凍結一般呆住了。

拼命搜尋的視野蒙上了一層薄霧。因爲失血而全身發冷的昌浩，邊嘎答嘎答顫抖，邊看着那個情景。

他記得這個聲音。

然而，那長及腰間的頭髮、單薄的肩膀、張開雙手保護六合的模樣，正是那個被真鐵搶走的女人。

擔心他的玄武，自己也身受重傷。要是白虎和紅蓮沒獲救的話，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與醜陋扭曲的臉一模一樣的容貌，帶着不容侵犯的美，迎向憎恨的眼光。

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卻什麼也不能做。現在又要讓心愛的公主揹負起所有的事了。

怎麼會在這裏？

玄武扶起已經動彈不得的昌浩，檢查他背上從體內爆開的傷口，不禁大驚失色。

昌浩不時咳嗽着，一呼氣就會吐出紅霧，顯然是一邊肺部嚴重受損，不趕快治療會沒命。

因爲痛楚和失血，昌浩已經半昏迷了。

昌浩嘶啞地喃喃自語着。

「你不是死了嗎？」

「道反……公主……！」

紅色光芒裏，隱約有個紅色長髮的人形。

※　　※　　※

他記得這頭長髮、這股力量。

他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了在那之後再也不曾叫過的唯一名字。

聽到一陣地鳴般的聲音，白虎轉過頭，看到另一隻守護妖從樹林鑽了出來。

輪廓還不時模糊搖曳，彷彿就要融入光裏了。

「我們……力量不夠……！」

「既然是想要被道反封印的東西，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