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975 字
◇
微弱的鸣响声不绝于耳。
低沉的拍翅膀声挥之不去。
嗡…….
「嗡……!」
女人受不了,捂住了耳朵。
明明捂住了,声音却追上来了,不管逃多远、逃到这里也一样。
果然逃也没用。
果然不该逃。
女人记得几天前,在丈夫出门工作前,跟丈夫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丈夫没有回来。可能是闹脾气、或是生气,总之,应该是去了哪个相好的女人那去。
她的感觉相当不好,但她也一样烦躁,所以心冷地想,最好暂时不要回来。
隔天半夜,丈夫回来了。女人把「最好两、三天不要回来」的真心话埋入心底,迎接丈夫回来。
丈夫的表情特别阴沉,也几乎不说话。
女人问丈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丈夫说头痛想睡觉,就关在房里 不出来了。
看那样子,是不可能去工作了。她派人去皇宫,替丈夫请了触秽的凶日假。
丈夫不进食,也不见家人,一直关在房间里,女人开始担起心了。
如果真的病了,要请药师来才行。
丈夫嘱咐过,没有他的叫唤不准靠近,所以女人尽可能这么做,但越来越担心,感觉如坐针毡。
就要踏入丈夫的房间之前,女人突然停下脚步。
她好像听见什么低沉的鸣响声。
因为为了保护神将而发出去的灵力,因为某种理由,被留置在那个世界的某处。
啪唦一声,主人倒地了。从外褂里面隐约传出什么东西相撞击的奇妙声响。
「你不是很相信我呢,不好的话,我就在家里睡觉,把你交给六合啦。」
刚迈入丑时的天空,被昏暗、阴沉的云覆盖。近日来,都见不到阳光。
留在房间里的女人,脸上失去了表情,茫然注视着在缠绕白骨的单衣上爬行的飞虫,随手把它们赶走了。
飞虫发出嘶吼般的拍翅声,全部都一起飞出去。
「咦咦咦咦咦。」
不是不醒来,而是醒不来的说法,震撼了昌浩。
在这之前,有想过希望爷爷早点醒来,但没思考过为什么没醒来。
保持形状的白骨溃散了,骷髅头从颈骨掉下来。乱飞。
昌浩喃喃嘀咕,小怪张大眼睛说:
「啊?什么意思?」
失败的话,祖父和神将们还留在那边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么,」昌浩竖起右手的食指说:「不用把魂拉回来的法术,改用促使那里充满阴气的法术,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飞虫从骨碌骨碌翻滚的骷髅头的凹陷眼窝,嗡嗡地飞出来,仿佛在嘲笑女人般四处乱飞。
杂役的手碰到了外褂。他抓住袖子,要用力拉起来时,主人就摇晃倾倒了。
「用占卜来确认我的猜测对不对吧?」
因为昌浩的法术没办法把时间完全逆转。
更何况……
所以,这一个多月来,小怪茫然想着,晴明是不是有他不醒来的理由。
小怪拍着前脚说:
小怪这么回应,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或许也有道理吧。」
管家把视线朝向最近的杂役,叫他去做,杂役脸色发白,但不敢违背命令,小心避开还在地上的几只黑色的飞虫,慢慢靠近,伸出了手。
小怪摇摇头说:
昌浩低头盯着小怪看。
「像你做的那样吗?」
◇
小怪蹬蹬地走着,昌浩健步走在它旁边。
祖父没醒来的理由。
女人注视着空荡荡的眼窝,片刻后才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昌浩屏住了气息。
「也是啦,可是,该怎么说呢,十二神将都不担心吗……」
小怪半眯起眼睛,仰视昌浩说:
树木枯萎、气枯竭,使空气沉滞,严重到覆盖了天空。很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皇上的身体才会日渐衰弱,所以贵族们说的话也未必有错。
管家泪眼汪汪,但不敢违背命令,用袖子遮住脸,闯入房内,边拼命拨开缠住身边的飞虫,边呼叫主人的名字。
「欸,小怪,我在想……呃,是听完你刚才说的话才想到的……」
「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尝试失败的话,就不好笑了。」
溶入夕阳般的红色眼眸,就在昌浩身旁闪烁着亮光。因为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昌浩可以清楚看见小怪的躯体、表情。
「很久没这样两人一起走路、聊天了呢。」
蹙着眉头深思的昌浩,「碰」地拍了一下手。
「说得也是……」
走了一段路后,昌浩喃喃说道:
昌浩拉长脸,看着眼睛半眯的小怪。小怪甩甩耳朵说:
至少,知道晴明和神将们没醒来,是否只是体力还没恢复的必然状况,心情就会好过些。如果占卜出他们有什么东西留在尸樱的世界,就可以全心全意思考最好使用什么方法。
因为这一个多月来,小怪白天大多是昏昏沉沉,晚上也很快就睡着了。
「嗯?」
女人发出尖叫声,命令管家搜寻丈夫。
门一开,便有一大群黑色飞虫飞出来,宛如喷出了黑烟。
安倍晴明把十二神将当成了朋友,现在朋友大受打击,身心俱疲,希望他赶快醒过来,他若有心要醒来,一定会很快醒来。
小怪瞥一眼吉野的方向。听说,战友太阴一直抱着膝盖,蹲坐在昏睡的晴明身旁,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用布盖住嘴巴,打开了板窗和木门。
「你果然是晴明的孙子。」
皇宫里的贵族都在谈论,会不会是因为皇上龙体欠安,所以上天反映出这样的状况。
昌浩担心地问,小怪甩一下尾巴说:
昌浩想说的是,小怪大都能理解,小怪想说什么,昌浩也大概知道。
竖起耳朵倾听了片刻后,女人听出那是拍翅膀声。
「就是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心想那是什么声音呢?主人的动作,说是倒下来,还不如说是崩溃了。
是有不醒来的理由,还是有不能醒来的理由呢?
女人非常害怕,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命令管家把外褂扯掉。
「无时无刻不把你放在视线范围内,就会非常担心,原因之一可以说是对你不信任。现在他们觉得,丢下你一个人也没关系了,你要这么想啊。」
那番话听起来颇有道理,昌浩却无法全然释怀。
晃动耳朵的小怪仰望天空。
当然,先决条件是真如猜测,祖父和神将们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那边。
看起来像是有人坐在褥垫上,把外褂从头上披下来,背对着大家。
以前,在阴阳寮也常看到小怪蜷曲睡觉的模样,但靠近它、甚至戳它,它都动也不动地继续打呼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蒙混过去的感觉。
真的很久没有这样跟小怪走在夜晚的京城了。
「嗯———小怪毕竟是爷爷的式神。」
小怪说出这样的想法,昌浩皱起了眉头。
「理由……怎么样的理由?」
「嗯?」
「不要叫我孙子。」
「如果那个世界的尸樱,彻底枯萎的话,就会充满阴气而转为阳气吧?」
「啊。」
所以可以放心,是不能回来。所以可以安慰自己,是回不来。
小怪淡淡接着说:
反射性地回骂后,昌浩眨眨眼睛觉得毫无意义。
还有、还有、还有。
管家呼唤主人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女人命令他们把房间敞开,把虫子赶出去。
因为被吞噬期间,有部份的魂被吸收,回不来了。
例如,因为被尸樱吞噬的时间太长了。
「是啊。」
「小怪,你还好吧?」
觉得很恶心的管家和杂役,环视还剩下几只飞虫的房间,看到垫褥上有件高高隆起的外褂。
「昌浩……」
「不知道,我只是随便乱想,说不定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只是有些灵力或魂或心,被尸樱困住了,逃不掉而已,就像你想的那样。」
嗡……的拍翅膀声层层交叠,房间里塞满飞虫,一团漆黑。
管家有不详的预感,请示夫人该怎么做。
女人命令管家,打开紧闭的门。
女人连叫都叫不出来,当场瘫坐下来。
管家和杂役们发出短短的尖叫声,冲出了房间。
快哭出来的杂役,把外褂拉起来。出现在外褂下面的是,披着单衣、还勉强保注了原形的白骨。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没关系,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还可以想到好几个不能回来的理由。
被反问你认为呢?昌浩低声嘟哝。
「对,会不会等充满阳气后,就回得来了?」
「那家伙若是想怎么做,无论如何也会坚持到底。他若想醒来,不管怎样都一定会醒来。」
那声音分外沉重,光一、两只飞虫,不可能形成那样的声音。
「不担心啊。」
「晴明没有醒来,并不是你的错。」
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杂役们都跑来看怎么回事。看到从主人房间喷出了的大量飞虫,他们都倒抽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会自己说要用占卜来确认呢,这就是所谓的显著成长吧?」
还感慨万千地做出擦拭眼角的动作,昌浩半眯起眼睛瞪它。
「以前我的确不会说。不过,我要先声明,我现在还是不擅长占卜。只是在菅生乡,这方面也受过严格锻炼,所以没那么糟了。」
以前老说自己多么不擅长,现在却可以说没那么糟了,这是很大的进步。
「你很努力呢,晴明也很高兴。」
「是吗?」
昌浩不由得停下脚步反问。
他一回到京城,就面对了阴阳寮与安倍晴明的猜谜比赛。跟爷爷只有在樱花树下相遇时,以及送爷爷去吉野送到京城外时说过话,除此之外,没有好好聊过的记忆。
看来,是小怪和勾阵,在昌浩不知情的状态下,把他在菅生乡如何生活、如何发愤图强的事,告诉了晴明。
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喃喃说道:
「我也好想……跟爷爷好好聊一聊。」
小怪用尾巴温柔地拍拍昌浩背部说:
「等他醒来,你们要聊多久都行。」
昌浩默默点了个头。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抓着祖父的袖子,对祖父说你不可以死。
尽管,这么做大概也不会有人苛责。
爷爷不可以死,爷爷要快点醒来。我还没有超越爷爷呢。
如果爷爷就这样长睡不起,就是爷爷趁胜逃跑了。
即便如此,昌浩也不能再跺着脚,说爷爷狡猾了。
因为是小孩子,才能那么做。
昌浩重新编织结界,把自己围起来。趁空间封闭之间溜进来的马蜂,逼近眼前。
他环视周遭,看到有东西孤零零地掉落在不远处。
以为是「黑暗」的东西,竟是一团黑色的凝聚物。
被绽放白色闪光的灵术五花大绑的大群黑虫,掩盖了整条马路。
根据传闻,看到鞋子的人就会消失。不过,几天后又会回到家,只是都会以触秽为由,请长期的凶日假,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
小怪全身不寒而栗。
「禁!」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显达玛卡洛夏达、索哈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群聚在结界外的黑虫们,颤悠悠地波动起来。
昌浩也关心这件事,但更担心祖父,所以没特别在意。
猛冲却被无形的墙壁阻挡,令它们焦躁不已,激烈地拍振翅膀,一再地猛冲又被弹飞出去。
片刻后,几只马蜂咬住无形的墙壁不放。
昌浩扬起一边眉毛说:
「哎呀,现在是夏天啊。论季节,的确符合。而且,要说品味,也的确不错。」
「拍翅声……」
有一只鞋子掉在路上。
就在他时,红色斗气喷出,燃起了鲜红的火焰。
来,滴落在狩衣的肩膀上,听起来格外大声。
昌浩边拨开如黑烟般遮蔽视野的黑虫,边放声大叫。
到处都是层层交迭的激烈拍翅声,恐怖的声响直逼背后。
④地下人:不能上清凉殿的六位以下官职,或一般庶民。
昌浩重新编织出来的保护墙应声龟裂。
定睛凝视的昌浩,看到白色尾巴被堆叠的黑虫淹没,只露出一小截。
昌浩想起在皇宫里流传的传言。
昌浩在惨叫之前,先画出了五芒星。现在他顾不及疼痛。
拍翅声骚乱,黑色东西飞来飞去。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听说看到一只鞋的人,都是高举着火把也看不见鞋之外的东西。
咬碎五芒星,又飞上了空中。
低喃的昌浩定睛注视黑夜。
昌浩扭头往后看,飞过来的黑虫全部的下颚都在动。连保护墙都被那个下颚咬
宛如黑烟的东西,边发出拍翅声边飞向了昌浩和小怪。
「黑虫……」
堆叠。
小怪瞥一眼昌浩的侧脸,思索着该对他说什么。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这点我也承认。现在的确是夏天,前几天在贵船看到的萤火虫,也真的很美。」
击破保护墙的黑虫,变成马蜂,开始顶出毒针攻击昌浩。在地上翻滚避开毒针的昌浩,跳起来奔跑。
趴在保护墙上的虫,哄然四散,又聚集起来,排成长矛枪尖的形状,对准保护墙冲过来。
「的确是那样,可是,我对你这种说法不太能释怀呢,喂。」
「万魔供伏!」
「嗡!」
被画在半空中的线,化为无形的保护墙。
小怪的阴阳讲座
看到一只鞋而请了凶日假的贵族们,昌浩私下听说过名字。有殿上人也有地下人④。与这个传闻扯上关系的人非常多,因为也包括了随从与牧童。
「小怪!」
明明走了这么远,自己的成长却不如预期,令人焦躁。
蓦然回首,想必会看到经历种种事、抱持种种心情,自己铺设到这里的人生大道,正长长延伸到遥远的彼方吧?
「小怪,你在哪!」
白色怪物被黑烟吞噬,不见踪影。
「……」
昌浩喃喃低语,击掌拍手。
虽不能飞,但仍发出微弱拍翅声挣扎的大群黑虫,集中在一个点上,逐渐往上
昌浩定睛凝视、竖起耳朵倾听,发现眼前的黑暗彷佛膨胀起来,倒抽了一口气。
昌浩结起手印,调整呼吸。
因为是小孩子,才能坦率地、随心所欲地行动,也才会被允许。
「哦、哦,这样啊。」
是鞋子。
听见耳朵附近有拍翅声,昌浩把眼珠子往那里移动,看到黑虫的脚掠过视野角
夏天的夜晚,贵族们比较会走夜路,有夜贼觊觎他们也不稀奇。
扑过来的黑烟,被保护墙阻挡,碎裂四散。
小怪低声叫嚷:
奔驰的灵力把黑虫群砍成两半后炸开。
「啊,对了,小怪在睡觉没去。」
小怪跳下来昌浩肩膀,放低姿势,做好随时可以行动的准备。
但即便扣掉随从等人,与传闻相关的贵族,还是两只手的手指也算不完。
「黑色……蜜蜂!?」
是没有其他东西所以没看见,还是火光照不到所以看不见呢?
形状酷似山中可见的马蜂,但显然不是。大小超过一寸,拍着四张翅膀,疯狂乱飞。
落。接着,眼睛旁边出现蜜蜂的触角,转瞬间耳朵和脸颊就产生了剧痛。
「唔……!」
黑虫长矛往后退,再次冲撞。受过一次攻击变得薄弱的地方又被击中,保护墙发出琉璃碎裂般的声音,向四方飞散。
他的确是在寻找召唤虫子的法术,但并不想召唤黑虫。
要往他的袖子、胸口、脖子、背部咬下去的黑虫,啪叽一声被弹走了。
那天,它原本一直在等昌浩回来,可是,醒来时已将快天亮了。它慌忙环视室内,看到昌浩已经躺在垫褥上,发出规律的鼾声了。
昌浩追逐动静,在黑虫的下颚咬到另一边耳朵之前,扭过身体,拍手击掌。
破了,人要是被咬到,连肉都会被咬掉。
黑虫如字面意义,就是黑色的虫。来历不明的黑虫非常诡异,每个人看到的形状都不一样。
他发射性地用手把马蜂打下来,但马蜂画出曲线又飞了起来。
以右手结起刀印的昌浩,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
有沉重的拍翅般的声响,突然钻进了耳里。
血腥味一扩散,向昌浩聚集而来的黑虫就更多了。
铁锈般的腥臭味刺激着鼻腔,感觉有温温的液体从耳朵沿着脖子滴答滴答流下
小怪瞪大了眼睛。
拍翅声越来越大。
就在昌浩察觉坐在肩上的小怪提高警觉四处观望时,背部掠过一阵寒意。
「什么!?」
「缚!」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夜,附近不见任何人影。这种时间当然没人,但是连夜贼的动静都没有,就有点奇怪了。
自己已经走到了比自己想象中更遥远的地方。
那是一只很小的鞋子。
昌浩与小怪的视线剎那交会。
他的脖子一阵凉意。
马蜂紧贴着由灵力编织而成的保护墙,企图用大大的下颚咬破保护墙。它们的身躯会不时扭曲歪斜改变形状,从看似马蜂变成其他虫子、再变成黑点,最后又恢复马蜂的模样。
有四、五只黑虫,在他耳边嗡嗡飞来飞去。
一团黑虫被光亮的五芒星困住,挣扎着掉落地面,痛苦地翻滚。他们拍动翅膀,
昌浩高举刀印,以浑身力量挥出去。
「小怪!」
于是,他陷入了思考。
昌浩横向画出一条直线。
拍翅声紧追在后。低沉的鸣响声中,夹杂着其他像是震动下颚的咔答咔答干涩声。
那对长耳朵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