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已经拥有的是……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1.7万 字
十二神将之一的勾阵带着无奈与好笑掺半的表情,盘腿坐在长椅上。
她的面前有个朦胧的圆形蓝色水镜,里面的白色小怪板着脸,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双臂环抱胸前的勾阵叹口气,拨开前额的头发。
「拜托你不要再啰唆了,我真的没事了,你要我说几次才相信?」
「我才不相信你说的没事。天一呢?」
「她在女巫那里,女巫在精神上的耗损,比我的伤势还严重。」
听到勾阵这么说,小怪点点头,好像在说「原来如此」。
然后,又半眯起眼睛说:
「那你也不该随便走来走去啊!身体又还没完全复元。」
勾阵的叹息比刚才更深了。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你说过几次了?」
小怪哼一声,挺起胸膛,斜偏着脸,得意洋洋地说:「总计第十次。」
勾阵无力地垂下肩膀,按着额头说:「原来你都有自觉啊……」
看到勾阵受不了的样子,小怪奸诈地笑笑,甩了甩尾巴。
「对了……」
勾阵看起来不太想理它,但还是礼貌性地回应。
「什么事?」
小怪突然转成深思的表情说:
「那之后怎么样了?」
看到小怪牵挂的样子,勾阵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可能是之前长期被封锁,直到女巫回来才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看我的!」
六合挥舞着披在肩上的深色灵布弹开蜘蛛丝,再用银枪砍断。蜘蛛的巨大躯体穿越被刀光映照得银光闪闪的蜘蛛丝,冲向六合。
「跟我们堂堂正正地决胜负!」
「别看我这样……把收拾善后的事统统推给你,我也觉得很抱歉呢!」
身手敏捷的六合以疾风般的速度爬到大蜈蚣头部,举起银枪枪柄敲击大蜈蚣的双眼之间。
「刚才那是……」
不过,还是要预防万一。
守护妖们毕竟是守护道反圣域的异形,妖力自然不在话下。以前腾蛇被黄泉的尸鬼附身时,大蜥蜴还曾经跟他打得难分难解,所以它们要是来真的,六合就必须全力迎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放射出来的妖气形成狂流,袭向了六合。边以灵布阻挡,边悄悄移动到大蜈蚣脚边的六合,跳上正要放射下一道妖气的大蜈蚣身上。
湖的四周被低矮的草所覆盖,处处可见裸露的地面。六合原本以为圣域只有女巫和守护妖们,现在才知道还有鸟等小动物栖息。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小怪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性格。昌浩还是婴儿时,有时会撞上成堆的书,有时会把晴明的符咒玩得破破烂烂,动不动就会制造灾难,搞得小怪一颗心七上八下,总是盯着他看。
大蜥蜴、大蜈蚣和大蜘蛛,在右手拿着银枪的六合面前一字排开,杀气腾腾地摆开大阵仗。
浪潮高高拍打着湖岸,水花溅到脚边。
勾阵往窗外望过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说:
神将六合面无表情地思索着。
小怪说起了赌气的话,勾阵轻轻挥着手安抚它说:
踩稳四脚站起来,甩甩头甩去晕眩的蜥蜴,也龇牙咧嘴地说:
真没想到腾蛇也会有吐露心声的一天。
已经恢复平静的道反圣域,充满宁静的空气与庄严感。
所有攻击都失败的大蜘蛛开始显现疲惫的神色,所以换大蜈蚣上阵。
六合边缓和急促的呼吸,边收拾银枪时,重整旗鼓的大蜈蚣与大蜘蛛又来挑战了。
「很怕视线一离开,他就会做出什么事来……」
蜘蛛发出轰隆巨响,吐出蜘蛛丝。
「你怕了吗?神将!」
有时晴明或天后也会露脸,关心她们一下。昌浩和彰子都有所顾忌,从来没有出现过。
虽然没有放水,但的确控制了力道,所以六合没有答腔。
「我来了,神将!」
小怪叫她不要到处乱跑,可是她并没有说「好」。
大蜘蛛的巨大身体上下抖动,吁吁喘着气,大蜈蚣斜瞄它一眼,就开始计算最佳时机,百双脚步步逼向六合。
白色尾巴咻咻摇晃几下代替回应。
进不了圣域是没什么关系,问题在于见不到某人。
它们是这么说的——
贯穿头部的冲击,让大蜈蚣呻吟着向一边倾斜,最后应声倒地。
正透过水镜对话的小怪和勾阵都张大了眼睛。
居然把自己跟婴儿时期的昌浩相提并论,真的太过分了。
这不是她过于自信或自傲,而是不可撼动的事实。
看到勾阵咯咯窃笑,小怪的眼神变得僵滞,一张脸好像吃下了无数个苦瓜,耳朵往后飘扬。
「嗯,你也帮我问候昌浩。」
劈哩劈哩扩散开来的神气漩涡在湖面掀起波涛。
不这么做的话,很可能要了它们的命,它们却一点都不领情。
「那你是什么意思?」
「啐,真气人,居然被你闪开了!」
银光一闪,银枪刀刃便震荡了大气。
「嗯……」
因为偶发事件而长期滞留的昌浩等人都回到了京城,只有勾阵和天一照原订计划留下来疗养。
老实说,六合很烦恼。
接连迎战三大对手,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
「你的实力就只有这样吗!?不会吧?分明是故意放水,太瞧不起我们了!」
在大蜈蚣倒下前便跳开的六合才刚着地,蓄势待发的蜥蜴就张开血盆大口冲了过来。
她拿起床边台子上的两把笔架叉,插入腰带,走出房间。
六合倒抽一口气,正要拿出银枪时,一阵威严的声音破风而来。
六合边闪躲紧锣密鼓的一连串攻击,边认真思考着该怎么办。
我们不太清楚十二神将究竟强到什么程度,现在你来到这里也算是一种机缘,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啊,对了,朱雀说很想见天一,帮我转达给天一。」
守护妖们完全不知道他的烦恼,正摩拳擦掌讨论着挑战的顺序。
先前出事时,湖水几乎不见了,但现在又湖水满溢了。
「住手!」
「咦!?」
觉得聊得差不多了,小怪耸耸肩,甩甩尾巴说:
「什么声音啊?」
大步逼近的蜘蛛放声怒吼,把大气震得直打哆嗦。
轰隆轰隆巨响响彻圣域的每个角落。
这面水镜是玄武离开时留下来的礼物,多亏有这面水镜,勾阵和天一才可以跟回到京城的晴明和其他同袍对话,不过,几乎成了勾阵和小怪的专用品。
「怎么了?腾蛇,你的表情很沉重呢!」
把手指按在嘴上沉思的勾阵稍微转移了视线。
只有守护妖们,好像有点寂寞,所以六合也很乐见小动物们慢慢出现,多少可以排遣心情。
恢复平静的道反圣域,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及生命的事件吧!
敞开的窗户外,是广阔的道反圣域。
大蜈蚣一举发动攻击,扑向小心保持一定距离的六合。
不知道自己几时跟守护妖们结下了深仇大恨。
「哇啊啊啊啊!」
因冲击力道引发脑震荡的蜥蜴向旁倾倒,扬起漫天沙土。
还有一个人,虽不在预定计划内,却还是留下来了。
「别这样嘛!」
「都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而且,尽管还有些虚弱,自己毕竟是十二神将中仅次于腾蛇的斗将。
蜘蛛边吼叫,边挥下第一对脚。六合急忙往后退,刚才站的地方在轰隆巨响下被刨出大洞,沙土飞扬。
大概是不好意思那么做,怕会打搅她们吧!
慷慨激昂的守护妖们顿时全身僵硬。它们迟缓地转头,看到双手抓着衣服下摆的风音正走向它们,都张口结舌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勾阵试着缓和气氛时,从远处传来咚咚巨响。
他也可以选择不理它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是如果这么做,恐怕再也进不了圣域。
水镜刚好跟窗户成直角飘浮,所以从水镜也可以完整看到这片光景。
在想这些事的六合,依然是面无表情。黄褐色的眼睛有流露些微情感,但是对他不熟的人,很难发现这么细微的变化。
如果只是切磋琢磨,六合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问题是,守护妖们个个目光如炬,杀气腾腾。
自言自语的勾阵忽然闭上嘴巴,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圣域的一角,靠近湖岸。
这下该怎么办呢?总不能乖乖说:「是这样吗?」然后使出全力迎战吧?它们可是道反的守护妖呢!
水镜的画面大大摇曳起来,镜面很快就被灰蓝色的波纹覆盖了。
不过,勾阵也知道,三不五时就来探探情况的小怪,并不是不懂得替他人着想。
最烦人的是,他知道守护妖们是在泄愤,也不是无法理解它们的心情。
下次一定要向小怪抱怨几句,勾阵在心中这么发誓后,想到还是该查清楚刚才的巨响来源,就站了起来。
六合改变银枪刀刃的方向,这样就不会杀死对方,可以专心攻击。
「不知道。」
大蜈蚣的冻气毫不留情地袭向了六合,四散的冰块劈唏劈唏吸附在他的灵布上。他甩甩布,抖落那些冰块,迸射出斗气,迎战第二波的攻击。
偏头思索的勾阵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小怪就不再追问她了。
「不要吧……」
看到六合满脸为难,蜈蚣大叫说:
勾阵发现水镜里的小怪眼神有些复杂,眯起眼睛笑着说:
忍不住想笑的勾阵偷偷窃笑起来。
好不容易达成协议后,大蜘蛛先站出来了,大蜥蜴和大蜈蚣不甘心地咆哮着往后退。
以凌厉的气势击碎大蜥蜴的冻气后,六合一举缩短距离,用枪柄殴打蜥蜴的脖子。
捶胸顿足的大蜘蛛,怒吼声中带着如假包换的杀气。
就在六合悄悄松口气收起银枪的同时,打扮酷似道反女巫的风音也走到了守护妖们面前。
稍后追上来的乌鸦嵬停在蜘蛛脚边。
蜈蚣和蜘蛛对着嵬低声咒骂:
「嵬,我们叫你绊住公主,你忘了吗?」
「亏我们一再叮咛你,要隐瞒这件事,你在干什么……!?」
嵬也小声抗议说:
「我已经尽力了呀!可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太聪明了!」
「所以我们才叫你要想尽办法瞒住她啊!你却……」
刚开始双方都极力压低嗓门,后来愈说愈激动,声音也愈来愈大。
「既然这样,你们干嘛不自己去拉住她!?我跟那家伙也有经年累月的仇恨啊!」
「你不过是个小伙子,哪来经年累月的仇恨?一百年后再说吧!」
「小伙子?你说我是小伙子?真是听不下去了……!」
六合目瞪口呆地看着蜈蚣、蜘蛛和乌鸦的三方舌战。
他知道它们必须寻找感情的宣泄处,可是没想到会这样爆开来。
积压在心底很不健康,能发泄出来当然最好,可是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
风音默默看着守护妖们的唇枪舌剑,好一会后才沉着地对蜥蜴说:
「母亲看不到你们,觉得很奇怪,我该怎么向她解释这种状况呢?」
六合眨了眨眼睛。
风音的表情看似平静,乌黑的眼睛却情感澎湃,光芒闪烁。
显然是在生气。
勾阵眯起了眼睛。六合难得讲这么多话,又接着说:
「可恶的神将!竟敢这样搅乱公主的心,简直胆大妄为!」
她们正试着找回失去的日子。
感觉不到妖气,但不能掉以轻心。
六合的视线瞥过可能是女巫或天一帮她梳的发型时,遮住她微微朝下的脸的头发忽然被风吹起,六合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遗憾的是,守护妖们的功力都比不上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双手掩面的她,声音听起来真的很苦恼,丝毫没有刚才斥责守护妖时的气势。
六合的脸看起来很臭。
寡言的同袍默默移动视线,往女巫房间的方向望去。
如果单纯只是不知道哪根葱的人,不管公主怎么说,都可以把他轰出去,严禁他再踏进圣域一步,警告他终生都不准再见到公主。
「哦?」
「呃……嵬它们……真的很对不起!」
刚开始还若有似无,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来愈明显。
本来还想混水摸鱼跟着昌浩他们回京城,但是被腾蛇和天一阻挡,不得不留下来。
这么鬼吼鬼叫好一会的守护妖们,也有它们的任务。
「它们竟然去向你挑战,真的疯了……」
她严重耗损的神气还没有完全复元。
这样支支吾吾了大半天,她才下定决心似的闭上眼睛说:
「咦?」
「怎么了?」
不等六合回答,她就拉着六合的手臂往前走了。
气得肩膀直发抖的守护妖们因为太愤怒了,所以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矛盾,却假装不知道。
逃回家的人,就会在各自的家乡到处传播,说隧道里有巨大的异形,然后形成「不可以进入隧道」的训诫,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不知是敌意、排挤还是斗志,总之表露无遗。
对风音来说,想必是痛苦的记忆。女巫希望多少可以分担女儿的痛苦,治疗烙印在女儿心中的伤口。
它偏着头,全身紧绷。
「嗯,放心吧!」
即使活生生地存在着,但是只要人们认为不存在,说不定就再也看不见了。
负责照顾女巫的天一当然听过她们的谈话内容,据天一说,主要话题是风音在怎么样的环境中成长。
「不,等等……」
再怎么说,十二神将都拥有居众神之末的神籍,虽然活过的岁月没有道反大神那么长,但也是有传统历史的神。
「我一点都不介意。」
守护妖们意气消沉。
「很聪明的判断。」
「而且,那家伙太沉默了,又不好亲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风音愈说愈小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勾阵不记得六合做过什么事,可以把它们惹得这么生气。
「你跟守护妖们的非仁义之战结束了?」
六合惊讶地问,风音两手交握在胸前,生硬地说:
「可是……」
如果六合在场,一定会抱头苦思,想不通它们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神治时代的逐渐远去,让大蜈蚣有点失落感。
六合眨一下眼睛,露出完全理解的表情。
乌亮的眼眸中带着捉弄的笑意。
守护妖们怒气冲天。
有所感觉的蜥蜴,被风音的气势吓得往后退缩。
她斜瞄守护妖们一眼,脸上清楚写着「无言的抗议」,眼露凶光。
「你真的那么想?」
人类不太会接近道反圣域。偶尔会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试胆量,或是不知道害怕的小孩子踏入隧道,但是,被守护妖们一威吓,就都吓得落荒而逃了。
倘若人们遗忘了对神明和妖魔异形的恐惧,那么,神明和妖魔异形是不是就会从他们心中消失了?
「公主那么善良,说不定会以为是自己做错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不断责备自己。」
「勾阵,非仁义之战是什么意思?」
一个穿着打扮酷似道反大神的壮年男人,出现在严阵以待的蜈蚣面前。
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陪在她身旁。
勾阵打从心底赞赏六合的慧眼。
「不要放在心上。」
「不能说没有那样的期望。」
「那种程度还能忍受。」
「什么人……!?」
如果他想抗议,就用武力制裁他。
他们那么做,是感觉到对方的无助。
「对不起,彩辉……」
有人丝毫不受黑暗影响,正大步前进,应该不是人类。
教他们怎能不生气呢!?
「真的吗?」
第一次看到她跟女巫一样,挽起部分头发盘结成发髻。先前见到她时,还是一头披散的直发,应该是自己跟守护妖们演练过招时梳起来的。
她是道反大神与道反女巫生下的女儿,就是所谓的「半神半人」,只要她认真使出天津神的神气,很容易就可以镇住守护妖们。
「不管是宣泄也好、借口也罢,如果这么做可以让它们好过一点,我愿意奉陪,总有一天它们会恢复理智吧!」
会不会是因为风音从沉睡中醒来,救了生命垂危的六合他们这件事?
表情严肃的风音轻轻叹口气,翩然转身跑向六合。
不知道哪根葱的人竟然出身不凡,这点也惹恼了守护妖们。
六合沉默了一会,简单扼要地回说:
「没办法……」
在盘石前摆好阵势挡住通路的蜈蚣,瞪着隧道出口。
被风音拉着走的六合只能莫可奈何地叹着气,跟随着她逐渐放慢脚步,然后停在某个地方。
「嗯……」
「呃……」
后来才听说,风音在完成净化前醒来,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
听到勾阵笑着这么说,六合瞄了她一眼。
看到六合点头,风音才安心地放松紧绷的肩膀。
面对严厉的询问,男人泰然回答:
幸灾乐祸的勾阵,走到盘腿坐在长椅上望着正殿中庭的六合身旁。
「我听到轰隆巨响,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嵬却拼命拖住我,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跑出来看,没想到是……」
六合仿佛听到这句被勾阵省略的话,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我们走吧!」
勾阵眨了眨眼睛。
「那么,风音怎么样了?」
说得白一点,守护妖们放射出来的四对视线,都闪烁着类似杀气的光芒。不,应该说就是腾腾杀气。
「它们的说词只是借口,恐怕还会一直来找你麻烦,你的耐力将受到考验,六合。」
蜈蚣不由得叹口气,突然发现有人降落在隧道出口。
风音缓缓抬起头,露出无法形容的眼神说:
自从六合决定留在道反圣域之后,守护妖们的态度就很不友善。
长年下落不明的公主终于有了音讯,在最近回到了圣域。然而,却突然冒出不知道哪根葱的男人,抢走了公主的心。
要说六合做过什么,不过就是把风音的躯体抢回来,还有尽全力解决了这次的事件。
看守隔开人界的千引盘石的任务是一个月轮一次,现在轮到大蜈蚣。
六合把手放在她低垂的头上,像对待小女孩般,摸摸她的头。
「所以,为了我们的尊严,一定要教训那家伙!」
这时候,他才稍能体会晴明或腾蛇在沮丧的昌浩头上摸来摸去的心情。
现在人们还知道恐惧,万一哪天忘了呢?
有时大蜈蚣会这么想。
手臂被放开了。
风音转过身来,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抬眼注视着比自己高的六合。
为了弥补分散多年的空白时间,女巫和风音有说不完的话。
它念念有词地往千引盘石前进,走到人界那边。
「要介入分散多年的母女之间,很难吧?六合。」
「去通报道反大神,我来讨回祂欠我的人情。」
山之比古神来访。
接到蜈蚣通报的守护妖们惊讶地把男人带入圣域。
负责看守的蜈蚣留在千引盘石前,由大蜥蜴带男人进去。昂首阔步走在蜥蜴后面的比古神,兴致勃勃地参观道反圣域。
看到祂那样子,蜥蜴转动长长的脖子说:
「山之比古神啊!你们不是向来不跟他人或天津神往来吗?这次来道反圣域做什么?」
「跟你说也没用,你只要带我去见道反大神就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关你的事」。蜥蜴拉下脸来,但是之后就保持沉默,把比古神带到了坐镇在圣域最里面的千引盘石处。
知道比古神来访的道反大神,以人类模样现身在千引盘石前。
比古神狂妄大笑,对疑惑的道反大神说:
「好久不见了,道反大神,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
「太过遥远,几乎想不起来了。」
大神与比古神之间的对话,乍听之下一片融洽,其实杀气腾腾。在后面待命的蜥蜴听得全身发冷。
风音的躯体陷入险境时,道反大神曾求救于比古神们,然而,身为国津神的比古神与身为天津神的道反大神,原本没有往来。两者之间高墙耸立,双方都不会随便跨越。
道反大神会越过那道墙,完全是为了女儿,这是大神的「深情故事之二」。
两位神明都岔开双腿站着,双臂环抱胸前,展现威势。
负责带路的蜥蜴不禁打从心底埋怨同袍,居然让它独自留在这么冰冷的会谈场合。
蜥蜴多么希望比古神赶快切入主题,把要说的话说完。才这么想,就看到比古神放下环抱的双臂,指着对方说:
「道反大神,我曾如你所愿,帮了你大忙,你应该没忘记吧?」
「当然记得,我道反大神由衷感激你。」
「我们阻拦过她,但是她说要自己去摆平这件事……」
把手指按在嘴上的勾阵做出冷静的分析,天一也露出赞同的眼神。
天一轻轻点头,赞同勾阵的说法。
「最大难关应该是这几只守护妖,还有那家伙吧……」
听起来很冷静,但蜥蜴感觉到语调更犀利了。
勾阵点点头,觉得乌鸦说得有理。
「请说。」
「什么事?」身旁的天一偏头问。
「我知道她性情刚烈,不过亲眼看到时,还是有点吓到,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女巫的女儿啊?」
乌鸦差点站不稳摔下来。
天一对反问的勾阵点点头。
蜥蜴在比古神后面啪哒啪哒摇着手,心想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说真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历,蜥蜴都很想立刻把祂轰出圣域,再撒一把盐驱逐霉气,学人类那样大骂一声:「再也不要来了!」
她说出来后,勾阵也说的确会破坏,但是当时哪顾得了那么多呢?
「她就……」
「我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善良的公主一定会伤心到不行,我不想看到愁眉苦脸的公主。」
「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天一点点头,瞥守护妖们一眼,用手半遮着嘴巴,在勾阵耳边说悄悄话。
「她的美貌、她的骄傲,都够资格当神的妻子。」
问题是……
比古神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又意气昂扬地重复了一次。
如果有人可以撼动这个胆识过人、凡事处变不惊的大神,那么,那个人应该是颇有两下子的勇士。
「什么!?」
比起逞口舌之快的守护妖们,自己冲出去的风音表现得干脆多了。
道反女巫十分震惊,愁眉苦脸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什么,就躲进圣殿不出来了。
「大概是成长环境的关系吧?要不是有那么强韧的精神力,说不定她已经熬不下去,死在路边了。」
勾阵忧虑地看着守护妖们。
那之后,道反大神没有说过任何话,只是千引盘石周遭的神气变得特别犀利,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满腔怒火正默默燃烧着。
「没错,既然这样就不必担心风音了。」
「不过,她们长得真的很像。」
啪唦啪唦拍着翅膀还连连叹息的乌鸦,和挥舞着一对手、气得全身颤抖的蜘蛛,从刚才愤慨到现在。
蜘蛛接着又对大吃一惊的乌鸦说:
「这……」
蜘蛛非常感动,对慷慨激昂的嵬喃喃说着。
柔和的脸上有着淡淡哀愁的天一,眼角忽然舒展开来。
比古神跟守护妖乌鸦对阵,想也知道乌鸦会大败,根本就是去送死。
缄默的道反大神终于开口了。
「那个比古神实在太过分了!明明是有妇之夫,还妄想我们家的宝贝公主,干嘛这样欺负人嘛!」
「喂,天一。」
「我要你把女儿嫁给我。」
十二神将的天一和勾阵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蜘蛛咳声叹气地说:
听说跌落大蛇的毒血里时,六合也不曾放开过风音。
它没有采取行动,是因为对方毕竟是救过风音的比古神。
疯狂拍打翅膀的嵬,用漆黑的眼睛狠狠瞪着勾阵。
「等等,你去打的话,不用打到你死我活,就可以取得全面胜利吧?我虽然不甘心,但论体格、论妖气,我的确都远不如你吧?」
「既然这样,大神,要你报答我,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大神有两个非常心爱的人,没有任何东西或人可以取代。
因为她具有连神都倾心的傲气。
乌鸦愤怒大吼的模样还满好笑的。
「风音冲出去后,六合才听说这件事,也追出去了。」天一又补充说:「所以,不用替风音担心。」
「大可发动突击嘛!只要能稍微报复一下,就该偷笑了……」
为了不让守护妖们听见,勾阵压低声音说:
在凉风吹拂的出云山中失去踪影的风音,到达簸川河岸,霸气地扫视周边。
「我一直都陪在公主身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公主,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天一?」
「没错。」
她就是这样的女孩,活在谎言里的那段日子,她也是亲自去杀被指为仇人的晴明。
「真的吗?」
河流平静无波,反射照耀的阳光,水面闪闪发亮。
「我当然愿意!可是、但是,为什么要贸然跑去打到你死我活呢?」
比古神点点头说:
大神凝视着比古神,眼神清澈而冷冽。
想到同袍的用心良苦,勾阵不禁同情起他将来必须面对的艰难辛苦。
「既然这样,就把你的决心化为实际行动吧!跟比古神来场你死我活的对打,砍下祂的头!」
突然来访投下震撼弹的比古神,说改天再来听答案之后就走了。
「很抱歉……」大神十分冷静地说:「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当然不会。」
勾阵按住了额头。
勾阵叹了一口气。
「那么,」身为国津神的比古神嚣张地说:「我要你把女儿嫁给我。」
「现在正可以展现你的决心!要你为公主付出生命,你也愿意吧!?」
所以她会说她不打算接受,要自己去拒绝,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时候,响起了怒吼声。
勾阵看着嵬和蜘蛛鬼吼鬼叫,难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一个是从神治时代就陪在祂身旁的妻子道反女巫;一个是近年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女儿,却被不肖之徒掳走,失踪了好一阵子。
看在这分恩情上,才恭敬且郑重地招待祂,没想到这个国津神中的小神竟然得寸进尺,愈说愈过分。
然后,比古神放声大笑,又接着说:
大神、女巫和守护妖们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不值得大惊小怪,重点是风音本人怎么想呢?
「神将,你们说的话太失礼了,我可不能假装没听见!」
送比古神到隧道出口的蜈蚣等神一离去,立刻在周边啪唦啪唦撒上盐巴,驱逐霉气。
原本以为会彻底灭绝的草木也恢复了活力,娇嫩欲滴,欣欣向荣。
「风音本人怎么想呢?从刚才就没看到她……」
蜥蜴的双眼怒火中烧。
「说得好,嵬……!」
道反大神从创世神话时代开始,就坐镇在黄泉与人界之间的分隔处,独自阻挡着可怕的黄泉大军,是勇敢的大神。
原来如此,她是有可能那么做。
天一用袖子稍微掩住嘴巴,回答勾阵的疑惑。
蜘蛛和嵬从蜥蜴那里听说后,气得七窍生烟。
把耳朵凑过去的勾阵微微张大了眼睛。
对如此坚定的意志来说,一、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比古神,不过是小小的考验而已。
「令人想象不到的事,随时都可能发生。」
天一听到它这么做,心想这样好吗?会破坏土地吧?
然后,蜘蛛让嵬继续停在脚上,走向千引盘石。
「不过是个比古神,也敢说要娶公主,即使天津神答应,我也绝不答应!」
听到蜘蛛这么说,乌鸦气得横眉竖眼。
「你应该已经娶妻了吧?还是我记错了?」
「你怕什么!?如果你为公主战死,慈悲为怀的道反大神会再给你生命,所以,嵬,你不用想太多!勇敢发动自杀攻击!」
听到大神出乎意料的话,蜥蜴哑然无言,瞪大了眼睛。
看样子,守护妖们的舌战是不会结束了,勾阵懒得理它们,转头说:
「我知道风音去哪里了,那六合呢?」
比古神竟然想娶这个女儿当妻子。
开始发抖的蜥蜴,真希望有人可以来代替自己。
道反女巫几乎没有大声说过话,总是那么温和理性,可以说是个娴静典雅的女性。
「那我也一样啊——!」
它停在蜘蛛弯折的关节上,举起一只翅膀指向勾阵说:
风音身上不是在圣域时的太古装束,而是穿着裸露肩膀和脚的衣服,用锋芒逼人的眼神搜索着比古神。
「比古神,你在哪里!?」
洪亮有力的声音响彻云霄。
缭绕的回音被群山吸收,敲打着风音的耳朵。
处处洋溢着清静的大地之气。风音还记得不久前被死亡之雨笼罩时的模样,不禁惊叹大地的自我净化作用。
当然,山之比古与比古神们也尽了力,但绝不可能只靠祂们。
有个身影出现在小心观察四周的风音后面。
赫然转过身的风音,手被比古神一把抓住。面对她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神,比古神满意地笑了起来。
「道反大神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跟我话不投机的人,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风音甩开比古神的手,拔起插在腰间的剑。
她拿着剑,对惊讶的比古神宣示:
「我不是物品,就算你对我父亲有恩,也没道理要我嫁给你,而且,我也不打算嫁给你。」
比古神双臂环抱胸前,默默听着风音说的话。
「我很感谢你救过我,但是,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嗯……」
比古神松开环抱的双臂,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眼神。
「你这女孩,说话真有意思。」
风音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缺乏表情的脸上带着几分厉色。
想到很可能成为事实,就更不好笑了。
缠绕着六合的空气瞬间变成深红色。
「那种有借有还的说法,我听了就生气!我看得出来,那个比古神的性格一定是霸道又傲慢,凡事都想靠武力强行达成目的!」
这个只有山之比古祭拜的神傲慢、自大到不行,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忤逆自己。
如果比古神推翻「改天再来」的说法,现在这个时候来要答案,绝对会有血光之灾。
神不耐烦地说完后,挥剑扫落了风音的剑,剑锋比刚才锐利许多。
比古神看出风音脸上的惊慌,挑衅似的说:
「跟你没关系。」
「而且祂都有老婆了,还敢来跟我们讨这种人情!」
「我可以给那个女孩任何她想要的东西,你办得到吗?」
只后退一步就闪过攻击的比古神,游刃有余地享受着对打的乐趣。
「你退下。」
比古神低声笑了起来。
再怎么说,对方都是从神治时代就住在这里的国津神,可以这样对祂口出恶言谩骂吗?
「我说你闹够了!」
「我很感谢你救过我,但是,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风音反射性地挡开剑锋,横扫反击。
他们是指晴明和腾蛇。
「那么,我就让你受点教训。」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现在,那两只都光凭目光就可以杀死妖魔鬼怪。
就这点来说,昌浩是息事宁人主义者。
「可是……」
「我喜欢她当面向神挑战的眼神,我已经厌烦了那种乖巧听话的女人。」
勾阵自知没怎么照顾过他,所以把自己排除在外。
从后退的比古神脚边扫过的刀刃削去了地面。被砍断的草飞起来,随风飘扬,翩翩起舞。
如果小妖们同样压扁他之外没有灵视能力的普通人,或使用妖力欺负那些人,昌浩就会当场收伏它们。
面对根本就是逼问的神将,神不耐烦地说:
比古神满脸惊讶地看着她慢慢往后退的样子。
有句话说:「敬鬼神而远之。」想起这句话的勾阵,听到守护妖们用非常可怕的语调低声咒骂着。
「即使没了武器、跌倒在地,也还是不屈服吗?我愈来愈有兴趣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犀利的眼神变得柔和。」
「当然是靠武力。」
「真是个嘴硬的女孩。」
守护妖们已经怒气攻心,会联合起来攻击比古神,搞不好还会采取自杀特别攻击,用自己的身体去冲撞比古神。
「你说什么!?」
「退下……不然会被牵连。」
只看得到他背部的风音,感觉到散发出来的神气愈来愈犀利。
比古神严厉地说,同时挥下手上的剑。
比古神满不在乎地面对她的视线,笑着说:
勾阵与两只守护妖保持一定的距离,思考着这个问题。
昌浩是阴阳师。阴阳师的任务就是保护人们的安全,不受妖魔鬼怪侵害。昌浩从小就被晴明强力灌输这样的思想,所以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没错,是享受。
「既然这样,」神将六合抡起武器,摆出由上往下砍的姿势说:「请你退出,我绝对不会把她交给你。」
「保护道反圣域的守护妖的矜持,都到哪儿去了呢?」
神把剑从刀鞘拔出来,摆出由上往下劈的姿态。
风音立刻怒吼。神瞄她一眼,笑着说:
「我已经拥有想要的东西了!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嗯嗯」地低吟沉思后,尽管错在对方,他一定也会展现达观的风度,摸索妥协的道路。
但是,并非所有事都这样。
老实说,这样的臆测一点都不好笑。
「你是十二神将之一吧?我曾经救过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彼此的怒气产生相乘效果,把气氛炒得愈来愈火热。
目光炯炯地回瞪六合的比古神扬起一边眉毛说:
比古神咂咂舌说。六合低声问祂:
看到这样的比古神,风音夹杂着愤怒与懊恼的视线,狠狠射穿了把自己玩弄在手掌心上的男人。
想要的东西具有无法抗拒的魅力,这种魅力却对风音起不了作用。
比古神大约可以猜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没有义务表示尊重。
是不是该想办法让它们冷静下来呢?
「实在太不知羞耻了!下次再来,我绝不放过祂!」
从容不迫地拿着剑的比古神,大气也不喘一下。
「糟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祂是那种嘴脸!」
一走到竖立在人界与圣域之间的千引盘石处,勾阵就被蜥蜴与蜈蚣散发出来的一触即发气氛吓得有点畏缩了。
只见银色刀光一闪,比古神的剑就被弹飞出去了。
简直瞧不起人嘛!不管对方的想法是什么,这个比古神丝毫都没有尊重的意思。从一开始,祂就打定了主意,要对方照自己的话去做。
「你竟敢当面拒绝神的旨意,简直不知死活。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儿,但身上流着一半人类的血,所以你毫无道理抗拒。」
「……」
「哟……真不像性情那么刚烈的女孩呢!」
眯着眼睛把剑直直指向风音的神,语气带着些许愤怒。
「可恶,区区一个比古神,也敢妄想娶我们公主!」
即使有人说要把全世界的财富、名誉、地上霸权都送给她,对她来说也毫无价值。
「就只因为这样?」
——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但是神会作祟,所以不管对方怎么不讲道理,都不能说那种不经大脑的话。神之所以为神,就是因为这么不讲道理、这么脱轨、这么没有脉络可循。在这种事上跟神对立也没用……
「别逞强了,你再怎么装腔作势也没用,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女人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可爱。」
风音咬牙切齿,焦虑与烦躁让她的剑变得迟钝。
转瞬间,剑逼近眼前。没有杀气,但是从挥舞而下的剑锋,可以感觉到十分火爆的气氛。
拿着银枪的六合,双眼的怒火愈烧愈烈。
「还能有什么原因?」
啪唦翻腾的深色灵布,刹那间遮住了风音的视野。她发现自己不经意地松了一口气,赶紧再绷紧神经。
迸射出来的通天力量可以轻易将这两只弹飞出去,问题是不能保证它们可以毫发无伤。
六合严肃地驳回对方高傲的话。
「你差不多玩够了吧?」
「哦……你要怎么样让我退出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呢?嫁给我,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六合还来不及开口,就从背后传来尖锐的叫声。
「神啊,你为什么想娶她为妻?」
六合又对犹豫的风音说:
他们两人居然说了同样的话,这是什么样的巧合呢?
「真要判断错误,不只晴明,那家伙也会破口大骂,而且,他们也不可能把他教成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风音紧咬住下唇,比古神正要把手伸向她的下巴时,忽然张大了眼睛。
六合没有回头,背对着站起来的风音说:
银枪刀锋反射阳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风音眨眨眼睛,乖乖听话了。
如果昌浩在这里,会怎么说呢?
风音一时分心,脚被绊住而跌倒在地。
而且……
她想马上站起来,脖子却被剑尖抵住了。
宁可追求和平,也不打无意义的战。
所以不管小妖们怎样不讲道理地把他压扁,他都不会气得用灵力收伏它们。
风音怒火中烧。
「我宁可被你说不知死活、不可爱,也不想讨你喜欢!」
「请回答我,说不定我会不惜与你刀剑相对,就看你怎么回答。」
「他那种人八成会说……」
迸射出来的斗气将深色灵布搧得腾空飞扬。
如果是晴明,就会使用适当的法术,让它们保持适度的沉默。
这种时候没有阴阳师在场,真的很遗憾。阴阳师不只会收伏妖魔鬼怪,还会使用适合各种用途的法术,所以才会受到重用。
「神将六合比祂清廉高洁多了,为了公主,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光是这样的觉悟就比祂好太多了!」
「……」
勾阵沉默地思考着。
以标准来说,那已经可以列入「高尚」的层次了吧?
「没错!但是,万一天地逆转、太阳从西边升起、夏天之后是春天,那家伙对公主有了二心,我就……!」
蜈蚣炯炯有神的眼睛闪露凶光,蜥蜴的双眼也像火焰般熊熊燃烧。
「到时候,我就立刻砍了他的头,把他碎尸万段,剁得血肉模糊,再丢进簸川里!」
「觉悟吧!神将六合!」
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怒火还延烧到六合身上。
勾阵遥望着隧道出口,喃喃自语地说:
「太好了,六合,你从『不知道哪根葱』升级为『好太多』了。」
他本人听到这种说法,缺乏表情的脸可能会稍微拉长,可是,总算是有进展了,是不是该感谢比古神呢?
大谈「万一」的守护妖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叽哩呱啦,勾阵边听,边思考着。
根本问题是,十二神将死后身体会消失,再以完全不同的人格重生,拥有全新的性情和灵魂。所以就算杀了六合,也无法将他碎尸万段剁得血肉模糊,守护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消失不见就不能对他怎么样了,守护妖们很可能因此不让他死,却又让他生不如死,太可怕了……」
胡思乱想的勾阵摇头叹息,耸起了肩膀。
金属声大作,剑从比古神手中飞了出去。
边旋转,边腾空飞出去的剑,就那样掉进了簸川的清流里。
好几次,她羡慕地、憧憬地伸出了手,却每每换来绝望。
「如我刚才所说,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还没放开,风音就把另一只手压在他手上,笑着说:
「不可以!你忘了吗?晴明和腾蛇都叮咛过你,要乖乖待在圣域静养。」
在陷入后悔与绝望中时,那个名字就像一道光芒,射进了风音濒死的心。
现在就有个最好的人选在道反圣域。
看到风音这么激动,比古神哈哈大笑后就消失了。
负面情感曾经是她唯一的精神食粮。回想过去,是非常悲哀凄凉的日子。
「它们都太会操心了,仔细想想,最近我都没离开过圣域呢!」
「没什么……」
女巫微微一笑,摇摇头说:
「你说得没错。」
天一烦恼地托着脸说:「守护妖们已经那样闹了很久,恐怕暂时不会停下来。女巫也关在圣殿里不出来……」
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拥有了。
正要跨出脚步时,天一慌忙拉住了勾阵。
「道反大神的女儿啊……」
难得这样彻底被打败的勾阵,从还是吵嚷不休的守护妖们旁边经过,万般不情愿地回到道反圣域。
她还清楚记得,六合为了保护她而纵身跳下簸川,筋疲力尽的苍白脸庞。
「只要你收回刚才的要求,我就收回我的刀。」
风音嘟起嘴说:
风音沉默地看着祂。
「那时候,你已经给了我。」
「真扫兴。」
六合知道道反大神不会接受比古神的要求,但风音还是有被强行掳走的危险。男神都很傲慢、不讲理,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让对方屈服。
风音叹口气,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了?」
这样盯了好一会,发现自己太不礼貌,赶紧道歉说:
风音横眉竖目地说:
「彩辉,你的眼睛是朝霞的颜色呢!」
「女孩,帮我转告你父亲,」比古神狂傲地对满腹狐疑的风音说:「恩情就是恩情,终有一天还是要还的,忘了这样的精神有损神的名誉,请祂千万记住。」
掩住眼睛仰天叹息的勾阵,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好几颗苦瓜。
风音不由得握紧了剑柄,六合收起银枪走向她。
他知道风音的性情刚烈如火,很希望她多少可以学会分析大局的冷静。
微笑的风音说得太抽象,很难理解。
小时候,对她来说,圣域就是世界的全部。被带离那里后,她就一直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双眼睛就跟比古神第一次在河岸见到她时一样,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强烈光芒。祂就是被那双眼睛吸引了,这绝对是事实。
那时贯穿胸膛的冲击与恐惧,她想忘也忘不了。
风音被问得张口结舌。
风音转过身准备离去时,六合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勾阵愣愣地问。天一竖起右手的食指说:
「我说过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可是你说你没有想要的东西,这句话是真的吗?」
「因为没必要出去吧?」
在千引盘石前沉思的勾阵看到应该待在正殿的天一也出来了,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没想到会被打败的比古神,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又把刀往下按的神将,眼神非常认真。
「你怎么也来了?」
「风音与六合一直没回来……不如我去找他们吧!」
勾阵沮丧地垂下肩膀。
就在那一刹那,只有她知道的名字、还有满满的真情,拯救了她冰冻的心。
要是现在说出来,恐怕只会火上加油。等她平静下来,再选择适当的措词耐心地说给她听,会比较有效。
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的风音,还悄悄怀抱着年幼时充斥心中的孤独。
插图15
正确来说,她是最近才回到了阳光下。
比古神露出不屑的笑容,回应六合的低声咒骂,往后退一步。
「我喜欢人界的阳光,道反没有阳光……」
「不只晴明和腾蛇,连天空翁和太裳都跟我说过……」
这么下定决心后,六合开口说:
他说过那是他唯一的至宝,没有人知道。
勾阵随手拨开掉落前额的头发,担忧地说:
听到风音说得如此笃定,比古神仰望着天空说:
晴明在玄武做出来的水镜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水镜另一边的道反女巫。
六合顾忌地说,同时放开他抓住风音的手。
「道反大神的女儿啊,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认为六合会输,但很难说不会被比古神的剑砍伤。
银枪刀刃就架在祂的脖子上。
「话是没错,可是……」
想到她以前被晴明说得情绪激昂的样子,六合不禁叹了口气。
祂目露凶光地瞪神将一眼,没好气地说:
六合听不懂她暧昧不清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
忽然,风音嫣然一笑说:
那是遥远的记忆了。
「说过什么?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比古神懊恼地咂咂舌,视线越过六合肩头,寻找风音的身影。
必须以实话回答神的言灵,谎言终有被揭穿摊在阳光下的一天。
被银枪抵住脖子的比古神开口说:
风音讶异地看着他。
「大家都很担心,我们回去吧!」
「你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黄褐色的深沉眼眸看着惊讶回头的风音,询问的语调还是缺乏抑扬顿挫。
到时候,最好能当作是给她忠告,由第三者提供冷静的意见,而不是由沉默寡言的自己来说。
风音吸口气说:
「你以前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你竟敢把刀架在国津神的脖子上。」
神将们若是看到这光景,一定会惊叹,沉默寡言的六合竟然变得这么多话。
心烦意乱的时候,连阳光都教人厌恶,完全不能融化因寂寞而冻结的情感。
悄悄安下心来的六合,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抚慰还气愤难平的她。
「我们回去吧!守护妖们一定很担心。」
「天空翁说:『帮我好好盯着那个活蹦乱跳的疯丫头。』其他人的说法不同,不过也都大同小异。」
道反大神的女儿简短回应,比古神又问她:
「可恶……」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听到风音气得往外冲的消息时,没开玩笑,六合的心真的全凉了。
「对不起,失礼了……」
六合瞪着眯起眼睛的比古神,目光更加凶恶了。
然而,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所以,六合的结论是没有必要再追问了。
「你说扫兴?」
「那些家伙……」
美如天仙的天一拉下脸来,绕到勾阵前面。
双臂环抱胸前的风音,心惊胆战地看着胜负结果。
※ ※ ※
即使只是擦伤,她也不想看到六合流血。
有样东西,她真的、真的很想得到。
看来,圣域所受到的震撼远超过想象。
「咦……?」
「不,千万别这么说,晴明。那么,关于我刚才说的事……」
晴明嗯嗯地低吟沉思着。
「这个嘛……我是没什么关系,可是,这样好吗?」
女巫用力点着头,而且用力过度,不太适合她那张柔美的脸。
「嗯,当然好,而且……」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女巫的脸蒙上阴影,「有件事让我有点担心,所以才会……」
「这样啊,那么,放心交给我吧!」
晴明沉稳地点点头,女巫这才露出笃定的表情。
站在水镜前的小怪眉头深锁,嘴巴撇成ㄟ字形。
「喂,腾蛇,你有把我的话转达给天一吧?」
朱雀经过时向它确认,它只动了动脖子代替回答。
「这样哦。」
朱雀点点头就离开了,正好跟往这里来的昌浩擦身而过。
「喂,小怪,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昌浩在小怪前面蹲下来,配合它的视线高度。
「把脸皱成这样,这里的皱纹会消不掉哦!」
小怪两眼直直瞪着他说:
「我怎么可能会有皱纹!」
昌浩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
小怪坐下来,对着昌浩举起前脚说:
「昌浩,我想冒昧地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
当小怪听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昌浩说出跟勾阵一字不差的话时,不禁再次对勾阵的洞察力啧啧称奇。
嘟嘟囔囔好一会后,昌浩面有难色地说:
「咦,我吗?」
「你是说很突然、没有脉络可循、又很脱轨?」
「没、没什么……」
昌浩环抱双臂,嗯地低吟着。
「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对神说些不经大脑的话。」
夕阳色的眼睛对指着自己的昌浩示意没错。
「而且完全不讲道理,你会怎么样?」
「这个嘛……就算对方再怎么不讲理也没办法啊!因为神会作祟。」
「嗯、嗯。」
——我猜昌浩大概会这么说……
昌浩盘坐在小怪面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神之所以为神,就是因为这么不讲道理、这么脱轨、这么没有脉络可循。在这种事上跟神对立也没用……喂,小怪,你的表情很奇怪呢!怎么了?」
半眯着眼睛的小怪穿插应和着。
说完一连串的来龙去脉后,勾阵先这么起头,然后猜测昌浩会怎么说。
「我是说假如哦,假如有神明突然说出没有脉络可循、又很脱轨的话……」
「哦、哦。」
昌浩怀疑地看着眼神飘忽的小怪,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做,就站起来走开了。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