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昌浩在彰子床边蹲下来，担心地皱起眉头。

「你还好吧？彰子。」

脸色有些苍白的彰子，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嗯，我真的没怎么样……大家都太会操心了。」

昌浩拉下了脸。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彰子，八成是你太逞强，总是怕大家担心，身体再不舒服也强撑着下床吧？」

被昌浩说中了，彰子懊恼地眨了眨眼睛。

果然是这样，昌浩叹口气，竖起手指说︰

「我要去一下道反圣域，你不舒服时一定要躺下来休息，不要逞强。要帮我母亲做事，等完全康复后再帮也不迟吧？而且，你不舒服时硬说没事，周遭的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无心的一句话，让彰子张大眼睛，表情扭曲起来。

「……」

很难把思绪转换成语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吉昌、露树都很关心彰子。为了不让他们太担心，她总是装出没事的样子，但是，这样却造成了反效果。

昌浩抿嘴一笑，安慰意志消沉的彰子说︰

「我也是这样啊……不过，站在相反立场，就能了解那是什么心情了。」

为了不让她担心，昌浩常常什么都不说。彰子都知道，所以也不说穿他。这是为彼此设想，但也有不该这么做的时候。

有时，就是因为担心，才非说不可。但是，这只是理想，常常想应该这么做，却都只是想想就结束了。

「可是，我真的没什么事，真的，只是有点发烧，睡一下就好了……」

「我看看。」

昌浩以膝盖滑行到彰子的头旁边，撩起刘海，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彰子的额头上。两人的眼睛错开了，所以看不见彼此的脸。彰子的黑发就在眼前，昌浩不由得感叹：好黑、好美的头发啊！

无数的红色萤火虫交错飞舞，地鸣般的声响在远方沉重地缭绕着。

没有风，小巷子旁的柳树却强烈摇晃着。

「这是……魑魅的气息？」

「那么，是哪里呢？」

「你只要这样把前脚挂在丝线上就行啦！」

「嗯。」

刚才祂就发现有气息弥漫整个京城，但因为对祂本身无害，所以没有多加注意。

京城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十二神将挥舞着神通力，应该是遵照晴明的命令行事。那么，那个不可小觑的老人，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拜托蜘蛛老爹。」

「比人类后知后觉，有损我天津神的面子。」

龙鬼蹦蹦跳向水流，独角鬼与猿鬼也跟在它后面。

又听到了啪喳的水声，好像是什么扁平的东西拍打着水面。

一有人想出什么主意，就有人再把那个主意扩大延伸。

龙鬼砰地拍拍手，猿鬼难为情地抓抓头。

现在只是有些歪斜，造成水流的不顺畅，还不到停滞的地步。但是，只要河堤有破洞就可能马上溃决。或是，有那么一天，停滞的水流会逆流，冲走所有的东西。

「这是……!?」

「第三名！」

祂不耐烦地拨开头发，瞪着夜晚的京城，毫不掩饰祂的心浮气躁。

「哇哈！」

祂从原形化为人形，降落在禁域的岩石神座上。从那里可以把人类居住的京城尽收眼底。

水就是这样的东西。

利用离心力骨碌骨碌旋转起来的独角鬼玩得很开心。

祂是龙神。龙会呼风唤雨，操纵天雷。降雨的云，是靠风召唤。

其他小妖也各自快乐地嬉戏着。

「蜘蛛老爹在哪？」

龙鬼沉下了脸。

大家彼此互看，寻找知道蜘蛛老爹下落的人。身为蜘蛛精怪的蜘蛛老爹，大多待在某户人家的屋顶或屋檐吐丝结网。

高龗神淡淡笑着，轻声低语，深蓝色的双眸泛起厉色。

察觉到这一切，祂的心顿时冰冷地冻结起来。

缓缓地、缓缓地环绕着世界的水流，就快扭曲变形了。

「嗯，我去去就回来。」

昌浩移开额头，看着彰子，她眨眨眼说「嗯」，笑了起来。

萤火虫的季节就要结束了。

「做成人类的那种绳梯应该也不错。」

高龗神盯着西方天空。

猿鬼接着举起手抓住柳枝前端，用力地蹦蹦弹跳，上下摇晃。

风中隐藏着不同于神气、灵气的其他东西。

「安倍晴明的府邸？」

「啊，这个好玩！」

「第二名！」

必须把某人企图扭曲的水流恢复原状。

「如果身体可以自由伸缩就更好玩了。」

祂没办法随意起风，只能对风中微含的水气施法。从天空降落地面的雨水变成河川，流入海里，不久就蒸发成云。水不停地循环，无所不在，只是看不见而已。

「啊，对哦！你真聪明。」

「脚长所以怎么样？」

「一路小心哦！我等你回来。」

「耶！」

往西方一瞥，祂沉重地喃喃自语︰

那是皇宫的东北方。

而且，已经到了无法阻止的地步。

「从附近找来笼子或藤条，坐在上面摇应该也很好玩。」

祂不是万能，但是直觉从来没有失误过。

猿鬼、龙鬼、独角鬼跟一哄而散的同伴们有不同的想法，在原地多待了一会，然后彼此互看一眼，嗯一声，相互点点头。

「嗯，还有点热，你要乖乖躺着，让体温降到正常的温度。」

最后大家决定分头去找蜘蛛老爹，所有小妖就向四面八方散去了。

可是，若关系到魑魅就不一样了。

「这样啊！太好了。」

祂转向京城，表情中带着忧虑，从秀气的嘴唇发出喃喃低语︰

浓郁的黑暗在祂眼底扩散。

蹦蹦跳回柳枝上的独角鬼，对看着自己前脚的龙鬼说︰

就算把丝吊在树枝上，自己的前脚也抓不住。

猿鬼双手在胸前合抱，嗯地低鸣思考着，独角鬼瞪大眼睛问它︰

三只小妖哈哈大笑起来，其他小妖纷纷凑过来，举手说我也要我也要。

高龗神阖上眼睛，集中全副精神。

祂看见河川，燃烧的红色河川。

全世界的风是相互联系的。祂也是使唤风的高手，但是，力量的性质又与十二神将中的风将不一样。

高龗神张开眼睛，难得神色紧张地咂了咂舌。

「改天请蜘蛛老爹帮你吐一些坚固的丝，吊在树枝上吧！」

「啊，这个好！」上下跃动的猿鬼利用离心力高高飞起，降落在龙鬼旁边说︰「这样你就可以玩了。」

有了拜访的借口，三只小妖都很兴奋。

蹦蹦蹦地连跑带跳冲过来的小妖们，利用冲力跳上了柳枝。

看到独角鬼悬挂在柳树前端，像钟摆一样摇来晃去，所有小妖都拍手叫好。

「好像很好玩呢！喂喂，开心吗？」

三只小妖并排在水流旁看着水面时，一只乌鸦拍打着湿漉漉的翅膀，边甩干身上的水，边飞上了天空。

龙鬼的前脚要抓到柳枝有点困难，只能羡慕地看着同伴们玩耍。

「第一名！」

这时候，响起了啪喳的水声。

「……」

有些眷恋的贵船祭神，从高于山顶的虚空悠然俯瞰最后的萤火虫时，发现神将的风从京城的一角飞了出去。

了解猿鬼和独角鬼比手画脚的说明后，龙鬼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会把丝线的两端绑在树枝上做成圈圈。」

小妖一个接一个跳上柳枝，大声地喧哗嬉闹着。

充满世界的水震荡着。

「嗯……？」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还是会唏哩唏哩滑下来。」

她的道别总是这么温馨。因为她这么说，所以昌浩告诉自己一定要回来。

高龗神追逐着轨迹，眼神忽然变得严厉，深蓝色的眼睛炯炯发亮。

独角鬼和龙鬼听到声音，转头往后看。

神并非全能。似乎在贵船祭神高龗神不知道的某处，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它们嬉笑玩乐时，太阳逐渐下山，现在天完全黑了。但是，小妖们是住在夜晚的领域，所以从现在起才是它们的活动时间。

神将的轨迹拉出了长长的尾巴，缠绕着他们的风漩消失在虚空的尽头。

「怎么了？」

「蜘蛛老爹一定很乐意为你做这件事。」

猿鬼发出啧啧声响，摇摇手指说︰

「老爹脚长，所以……」

神将的风里夹杂着几道神气和人类的气息，风的轨迹直直往西方延伸。

「不错吧？不错吧？」

「可以去见小姐了！」猿鬼雀跃地说。

插图125

贵船祭神望着京城，双臂轻轻在胸前合抱，波动扭摆的长发，在充满灵气的清冷风中飘扬。

「嗯，人类盖的寺庙之类的地方吧？」

「真糟糕……道反圣域好像出事了。」

要找东西，还是要去问这个领域的专家。既然是专家，应该很快就可以帮它们找到东西。

「待在太窄的地方会有点拥挤吧？所以我想它应该在八只脚可以完全伸展的地方结网。」

「呀！」

三只小妖吓得跌坐在地上，乌鸦在它们头上盘旋，发出愤怒的低鸣声。

当漏气般的不自然声音响起，就从地底下爬出了许多黑影，仿佛在呼应那个声音。

无数的妖兽陆陆续续地出现了。

「啊……啊……」

三只小妖紧紧挤成一团，正中间的独角鬼嘎哒嘎哒抖个不停。

夜幕已经低垂却还看得见的乌鸦，瞥了虚弱无力的小妖们一眼，发出尖锐的叫声。

「唔……哇啊啊！」

三只小妖被所有红色眼睛同时瞪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昌浩他们踏上旅途已经两个时辰了。

因为是月底，所以月亮还没升起。

无数的影子在只有星光的黑夜里蠢蠢欲动。

狼嗥声在远处回响。不见人影的京城里，融入黑暗中的狼群在大街小巷四处徘徊。

那些狼看起来都是各自走来走去。

狼是群聚的动物。通常有只首领带领狼群，所有狼都听命行事。

躲在墙后偷看狼群的猿鬼非常害怕。

「不管走到哪，都是一堆狼……」

「怎么办？」

独角鬼吓得抱住了头，它身旁的龙鬼「啊」地大叫了一声。

「笨蛋，叫这么大声，会被发现啊！」

晴明正在安抚僵硬的三只小妖，此时转过身来。青龙双手在胸前环抱，以视线示意北方。

妖兽牙尖爪利，被咬到一定很痛。不，不只是痛而已，说不定会被撕扯成两半、咬成碎片。也可能被爪子抓得伤痕累累，或被狼群踩得不成形。

黑漆漆的乌鸦轻松自如地追着小妖们。不时地东张西望戒备的三只小妖没有发现乌鸦没有生气的视线。

不久后，可能是追累了，乌鸦高声鸣叫，寂静的夜空就响起了此起彼落的狼嗥声。

太阴显得有点畏缩，与说话的语气完全相反，因为她不太会应付总是板着脸的青龙。可以轻易想象，青龙虽然隐形却还是凶狠地瞪视着自己，所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好可怕哦，晴明！」

「……？」

呜呜惨叫的妖狼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龙似乎被惹火了，现身怒视着晴明。但是，晴明是个大胆的人，向来不把青龙的视线当一回事，所以这次也跟平常一样，洒脱地蒙混过去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黑色妖兽从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土里爬出来，挡在跑过来的小妖们前面。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但是，晴明正卧病在床。虽然孙子昌浩说已经好多了，但不知道复元到什么程度了。

从这里到安倍家不远，努力跑的话不会花多少时间。

无论如何还是决定去安倍家的三只小妖，悄悄看看四周。

他知道类似这种感觉的东西。

受到主人的苛责，青龙啐地咂咂舌就隐形了。

刹那间，一个影子翩然降落在它们眼前。

清澄冰凉的灵气缓缓蔓延开来，袭向所有被包围的妖狼。

安倍晴明。没错，安倍晴明一定有办法。

步步进逼的妖兽群，牙齿闪烁着阴森的光芒。挤成一团发抖的三只小妖完全被包围了，无路可逃。

眼神不带任何情感。

就在咒力生效的同时，从背后来袭的妖狼都被弹飞了出去。

小妖们没有回答，哭着跑到他身旁。

「宵蓝，不要这样吓太阴，太幼稚了。」

跟妖狼一样，有着空虚的灵力。但是，强度相差悬殊。

完了——

突然响起「呜」的惨叫声，身旁掠过什么东西被击倒的冲击力。

「这是亲自召唤呢！真难得……」

《太阴——》

我们是啊！太阴点着头说，把脸转向青龙所在的地方。

「呃……要不要通知晴明，请他想想办法呢？」

附近的狼都走开了，现在很安全。

围绕着晴明的空气突然起了变化。

突然，北方天空震荡了一下，接着划过一道白色闪光。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神将青龙很可怕，总是面目狰狞，对小妖们从不留情。只要惹到他，就会瞬间被歼灭。而且，他是漠然地执行，没有任何感觉。

短短的咒文重重响起，妖狼群瞬间消失了。

「晴明、晴明！」

「喂，晴明。」

在空中飞翔的乌鸦用力振翅，漆黑的双眸视线射穿了晴明。

有双眼睛正从天空俯瞰着全力奔驰的三只小妖。

青年疑惑地环视四周。

「因为正好碰到青龙，他气呼呼地说那个白痴溜出去了，要把他带回来，所以……」

没有被预期中的疼痛侵袭，三只小妖缓缓抬起了头。

龙鬼泪眼汪汪地大叫：

传来乌鸦叫声。

「那就是根源？」

「晴明。」太阴跑过来。

那是异形。

「晴明！」

一只妖狼冲了出来。看到妖兽发出凄厉的吼叫声冲过来，三只小妖都吓得紧紧闭起了眼睛。

掀动袖子转过身来的青年，讶异地张嘴说：

晴明仰头望着夜空。

不可能有乌鸦可以在这样的黑暗中自由翱翔。

「宵蓝，不要动不动就吓它们。」

晴明望向他所凝视的方向，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晴明偏过头确认后，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

青龙和送他来的太阴降落在晴明身旁。

「——嗡！」

「嗡啵库肯……！」

晴明目击这一幕，确定了自己的预感。

青龙警戒地眯起眼睛，瞥过主人一眼。

是不是恢复到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击退妖魔鬼怪了呢？如果是，就可以放心地从门外叫唤晴明。

往左右弹开的乌鸦尸体，在落地前就烟消云散了。

乌鸦挣扎着试图闪避，但是翅膀被风攫住，动也动不了。

完全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有的只是虚空的灵气。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多玩一点。早知道会这样死掉，就该多捉弄一下孙子，把他压扁。好想再多看一下常气得脸红脖子粗，却还是认同他们的存在，总是温柔地对着它们笑的那双眼睛。

「好，走吧！」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就在他这么低喃时，夜空突然吹起狂风，一个修长的青年从风中一跃而出，手上挥舞着大镰刀。

猿鬼和独角鬼都瞪大了眼睛。

猿鬼率先冲出去，独角鬼和龙鬼紧跟在后。

被两只小妖接连怒骂的龙鬼沮丧地垂下头，眼珠朝上悄悄看着同伴们。

小妖们被突然挡住去路的妖狼群吓得弹跳起来。

插图142

「哇！」

「我还以为我们完蛋了……」

感觉到那股视线的小妖们，又因为跟刚才不同的恐惧而抖了起来。

从喉咙迸出了垂死的惨叫，尾音拉得很长，但叫声还没消失，乌鸦就被神将青龙挥落的大镰刀砍成了两半。

「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在右京南边呢……」

「哦。」

收起弯月大镰刀的青龙，狠狠瞪着僵在晴明脚下的三只小妖。

雷光闪烁，刹那间照出了飘浮在灵峰上空的巨大身影。

「就是嘛！好不容易躲起来……」

低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三只小妖很快就被无数的妖狼包围了。

背地里被称为「白痴」的晴明深深叹口气，严厉地说：

晴明低头看着抓住他的裤子不停哭诉的三只小妖，右手结起剑印。

只让自己周遭降温到冰点以下的青龙，不高兴地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

带着怒气的低沉声音刺穿太阴的耳朵，她慌忙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