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見彰子的表情，真鐵立刻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被聽見了。還以爲四下無人，沒想到被這個荒魂的祭品聽見了。

真鐵抓住全身僵硬的彰子手臂，兇狠地說︰

「你在做什麼？」

手被抓得很痛，彰子低聲哀號，扭動着身體，但是掙脫不開。

「多由良在幹什麼？我說過不能讓你出來啊！」

聽到真鐵的埋怨，彰子皺起臉說︰

「它倒下去……不能動了……」

「什麼？」

真鐵大驚失色，拖着彰子去多由良那裏。

彰子忍着疼痛，偷偷觀察真鐵。

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個人是真的很關心多由良。

她想起被雷擊碎的茂由良。茂由良說過很喜歡真鐵，那麼，真鐵是不是也很關心茂由良呢？

灰白色的毛，有點像小怪。

彰子咬住嘴脣。

自己到底會怎麼樣呢？

珂神站在不曾間斷的雨中。

因喜悅而歪斜的臉，不是真鐵或多由良認識的珂神。

雷聲轟隆巨響。

有個影子在雷聲中接近珂神。

勾陣冷靜地建議說，既然會有罪惡感，就自重一點嘛！晴明卻說，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剛到的時候，昌浩說他不會有事，要一個人留在隧道入口處。所以，晴明算準他應該已經想開的時間，就一個人來接他了。

晴明雖是十二神將的主人，神將們對他卻不是絕對服從，想說什麼，都會無所顧忌地說出來。

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

「就像你一個人的話，我也會擔心。」

跟比古分開後，究竟過了多久，他實在搞不清楚。

等一下要正確計算出人界的時間纔行，否則，現在是還好，回到京城時就難過了。

昌浩喃喃說着，握緊了拳頭。

珂神露出殘酷的笑容。

「六合跟風音去了女巫那裏，紅蓮和勾陣正在吵架。」

「喂，走啦！」

「我不做，他大概就不會消失，真是感情用事。」

繼承珂神之名的人啊！你的靈魂本身毫無價值。沒有價值的你，爲沒有價值的野獸之死悲嘆，實在滑稽到了極點。

狼淡淡說着，聽起來非常冷漠。

——我們現在還好，所以儘可能讓晴明休息。

晴明把手放在昌浩頭上，嗯嗯地點着頭。

晴明往後面看一眼，又把視線拉回到昌浩身上。

如果有人陪着還好，就怕一個人的時候萬一發生什麼事。

還依依不捨看着遠方的昌浩，死了心似地垂下了肩膀。

「嗯，天一跟玄武在一起，太陰也在他們那裏啊！」

進入道反聖域後，時間的流逝方式就完全不同了。

※　　※　　※

自己還是個半吊子，所以如果只是自己的的預感，還可以半信半疑。現在連祖父都有同樣的預感，要說事情已成定局，恐怕也不爲過了。

珂神回頭看，喫喫笑了起來。

聽晴明說得含糊不清，昌浩皺起了眉頭。

白虎傳達了太陰的話，晴明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每次每次都是這樣，讓神將們爲他擔心。

只有一個人的話，會讓人擔心。

「我們的荒魂啊！我爲我花那麼多時間才準備好您的軀體，由衷致歉。」

但是，真的該讓他一個人回去嗎？

珂神看看插在腰間的武器，眯起眼睛說︰

「爺爺也有不好的預感，最糟的是，這類預感通常都很準。」

有種莫名其妙的焦躁感在他體內劇烈翻攪，他卻怎麼也找不出原因。

晴明覺得感慨萬千。

昌浩唸唸有詞，嘆了一口氣。

昌浩說到一半，晴明就淡淡笑着說：

真赭畢恭畢敬地低下頭，沉着地說︰

「就不能跟它們說不要管我，先把盤石關起來嗎？」

而且，又在時間流逝方式不同的道反聖域進進出出，感覺難免會混亂。

他很清楚，絕不能忽視陰陽師的直覺。

「好吵的聲音，聽得煩死了。」

昌浩滿臉錯愕，瞪大了眼睛。晴明拍拍他的背說：

「已經彼此瞭解，應該不用擔心了……希望真是這樣……」

這片土地，有太多痛苦、沉重、悲哀的記憶，一輩子也無法遺忘，就像疼痛消失、傷口癒合後，還淡淡殘留在皮膚上的疤痕。

出雲的天空一直是烏雲密佈，持續着沒有陽光的日子，連是白天或黑夜都分不清楚。

「因爲爺爺一個人來，你就會跟爺爺一起回去呀！」

「昌浩……」

「您先休息嘛！已經很晚了。」

抬頭看着漆黑天空的昌浩，靠生理時鐘猜測時間。

晴明微微苦笑。昌浩只提到神將們的名字，沒有提到自己，是因爲自己跟他太過親近，親近到讓他覺得理所當然。他本人也沒有察覺，這就是依賴。

在他漫長的人生中，有兩個人走進了他的內心深處：一個在出雲喪失了生命，一個現在還在河岸邊等着他。

珂神冷哼幾聲，那動作像是在抱怨的確耗費了太多時間，真赭立刻跪了下來。

「這樣就不會這麼擔心，」昌浩抬起頭說：「也可以親眼確認狀況。我相信比古，可是我不知道比古身邊的人會怎麼樣。」

「對不起……」

「爺爺，只有你一個人？」

「嗯，知道就好。」

「偶爾也不準一下嘛！」

「吵死人了，快消失！」

昌浩低下了頭。

「看來他怎麼樣都要報這個仇。」

「那就儘快除去這個憂患吧！」

被那樣抱怨，他真的很難過。

「我應該跟他一起回去的。」

「妖狼族啊？」

當務之急，就是要向道反大神和女巫報告風音復活了，並且平安無事，所以他們直接回到了這裏。

面對昌浩疑惑的眼神，晴明嗯地沉吟了一下。

隔開人界與聖域的千引盤石會不會太堅固了？是有必要，但實在不太方便。

需要的時候可以陪在自己身旁的人，真的很重要，也很難得。

「一言難盡呢！你還是自己去看比較清楚。白虎在盤石的地方等着，他本來堅持要跟我一起來。」

抵不過祖父的視線，昌浩只好投降，不得不站起來。

他正坐在通往道反聖域的隧道入口處。

晴明很清楚昌浩想說什麼，默默撫摸着孫子的頭。昌浩覺得被當成了小孩子，但是，現在的他完全沒有力氣抗議。都已經累到這種程度了，他卻不太有自覺。

而且，萬一發生了比古一個人應付不來的事，有他在也可以隨時伸出援手。

「啊？吵什麼……」

這是昌浩真正的心聲，百發百中不盡然都是好事。

晴明和昌浩都很擔心正在封鎖八岐大蛇第一個頭的玄武他們，但是根據太陰傳來的風，目前的情況還不是很危急。

「嗯，沒錯。」

在耳朵深處繚繞的悲嘆被擊碎，煙消雲散了。

然而，激動的哭聲卻在耳朵深處、在體內深處響個不停，連傾盆大雨的聲音都掩蓋不住。

然而，晴明卻在失去以後才知道。

祖父說得沒錯。

晴明摸摸他的頭，轉身向前走。

「可能還沒過丑時吧……」

昌浩低聲道歉，晴明眯起眼睛說：

因爲距離不遠，所以晴明叫他不要擔心，在那裏等着就好。

小怪吹鬍子瞪眼，問晴明差別在哪裏？

昌浩咳聲嘆氣地喃喃念着，晴明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我在想不知道怎麼樣了……」

「守護妖們都在抱怨，你待在這裏，就不能關盤石。」

「是我要求太多了吧？」

不耐煩的低嚷融入了雨中。

聽到晴明這麼說，昌浩臉上浮現爲難的神色。

儘管是被吞噬消失的命運，靈魂的碎片卻還殘留在最深處，哭訴着這件事。

不過是隻狼，生命就跟塵埃一樣微不足道。

「我有紅蓮、勾陣、六合這些神將陪着我，有什麼困難，他們都會幫忙，感覺上我從來沒有孤軍奮戰過。」

應該已經過了半夜。

昌浩他們乘着白虎的風回到聖域，是在一個時辰前。

「有人陪伴……是很重要的事。」

「您就把那種瑣事拋在一旁吧！」

但是，時間應該不短。

而且，在人界發生的任何事，也都不會傳到聖域。這次事件，道反陣營的反應總是慢半拍，這也是原因之一。

跟晴明走在一起的昌浩，發現祖父身旁沒有任何神將，眨了眨眼睛。

比古回去了，說要找出將八岐大蛇送回黃泉之國的方法。

「爲什麼不讓他……」

聽到有人叫喚，他回過頭看，淡淡笑着的老人正踩着穩健的腳步往自己走來。

其實他還沒想開，但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兩人像是回憶着過往種種，一步步慢慢往前走。

下在人界的雨，連隧道深處都聽得見聲音。

昌浩握緊了拳頭。

雨下得讓人心情沉重。

從烏雲降下的雨充滿大蛇的妖氣，他多麼希望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掃去所有烏雲。

※　　※　　※

風音抓着披在肩上的深色靈布，緊咬着嘴脣。

靠近聖域中央的正殿是女巫的私人居所，風音正待在正殿裏的其中一室。

眼前是正閉着眼睛躺在牀上的道反女巫。風音走進來後，女巫還是在沉睡中，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聽說她太過心痛，道反大神不忍看她這樣，就使用強硬手段讓她休息了。

望着母親蒼白的臉，風音的眼眸中滿溢着悲痛。

她掩住臉低下頭，腦海裏浮現剛剛回到聖域時的情景。

不知道爲什麼，她是如此害怕眼前的盤石打開來。

明明不覺得冷，全身卻不停地顫抖起來。

從踏入這個隧道起，這種恐懼感就襲向了她。

愈前進，腳步愈沉重。這裏是她出生的地方，在命運被扭曲之前，她曾在這裏度過祥和、幸福的生活。

現在，她卻覺得呼吸困難，有種在水中掙扎喘息的錯覺。

守護妖大蜘蛛站在隧道最深處的千引盤石前。

大概是一直在那裏等着晴明他們回來吧！它們一定是深信晴明會取回道反公主風音的軀體，心急如焚地數着時間。

看到在晴明一行人陪伴下現身的風音時，大蜘蛛佈滿硬毛的身體顫抖起來。

「公主……！」

這樣好嗎？風音思索着，蜘蛛忿忿不平地對她說：

回頭一看，千引盤石還是一樣佇立着，不讓未經許可的人通過。

風音疑惑地偏起了頭。

晴明發現黃褐色眼睛正看着自己，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他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風音把手指按在嘴巴上，大蜘蛛沉穩地點了點頭。

「我也差不多該回本體了。」

風音舉起一隻手，攔住正要帶路的大蜘蛛，眯起眼睛說：

風音覺得拘謹的大蜘蛛說話有點好笑，稍微露出了笑容，卻笑得不太自在。

臉色蒼白的她到底在想什麼？

比當時穩重許多、不帶絲毫稚氣的聲音，叫着很久以前聽來的名字。

可能是剎那間發不出聲音來，蜘蛛隔了一會纔有回應。

「公主，你怎麼了？臉色很不好……」

觀察風音好一會後，六合猛然張大眼睛，轉頭看看旁邊跟他一樣沉默的年輕人。

纏繞的指尖異常冰冷，六合擔心地看着她的側臉。

大蜘蛛把八隻腳彎到極限，在瞪大眼睛的幼小風音耳邊竊竊私語。

父親答應了，但告訴她，她受了重傷，必須靜靜地沉睡一段時間。

「嚴，你怎麼了？」

「公主，請往這邊走。」

那是道反大神賜給它的名字。

緊張成那樣很可笑，風音咯咯笑了起來，然後伸出手，很有精神地叫了它的名字。

即使是因爲相信了謊言，風音成爲打開千引盤石的鎖鑰，還是鐵一般的事實。

那裏畢竟是神之妻——女巫休息的地方，要踏進去還是有所顧忌。

大蜘蛛激動到說不出話來。風音還記得，是大蜘蛛捨身堵住了她挖開的黃泉瘴穴。

她搜尋着遙遠的記憶，緩緩踏出步伐。

——我的名字是嚴，我告訴公主，大神應該也不會生氣。

她是它們找了很久的那個小公主，是終於回到了它們身旁的心愛公主。

大蜘蛛拼命彎下八隻腳，在公主小的時候，它就是這麼做的。

她悄悄走到牀邊，看着母親。

現在的風音已經長大很多，愈來愈像它們守護的道反女巫。但是，還看得出她小時候的模樣。

只有風音進入了女巫在正殿的私人房間。

眼角餘光掃過小怪的勾陣默默伸出手，把小怪的白色身體抓起來。

溢出來的淚水落在母親臉上。

「那不是你的錯……一切都是智鋪宗主的陰謀，你只是被當成了棋子。」

——公主、公主，這傢伙跟你說了什麼？不可以瞞我哦！

不只是被奪走的軀體回來了，連風音的靈魂都回到了軀體之內。

她以眼神告訴支撐她的六合自己沒事，然後放開六合的手，顫抖地呼口氣，毅然挺直背脊，轉向大蜘蛛說：

「公主，我來帶路。」

小怪把前腳搭在勾陣的肩上，眉頭深鎖，嘴巴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嘀咕什麼，但是還沒說出口，就又咽下去了。

「沒事……我沒事……」

對吧？是祕密吧？

「我應該還記得……」

那之後的事，她就不記得了。

風音偏過頭看，站在她旁邊的六合，儘管還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望着她的眼神卻十分溫柔。

風音笑着對氣沖沖的嵬說是祕密。

小怪被勾陣拍着背，顯得不太高興，半眯起眼睛，但是沒有抗議，任憑她那麼做。

「你一點都不需要擔心，覺得懊悔的話，以後再用只有你做得到的方式來贖罪就行了。」

「可是……」

眼中蒙上憂心忡忡的陰影，讓母親的美貌看起來有些黯然失色。

「我希望能待在那個人身旁。」

因爲怕她要辛苦地抬頭看，所以大蜘蛛儘量降低視線高度，就像回到呼喚她小公主、小小公主時的日子。

「母親……」

大蜘蛛一碰觸千引盤石，眼前的世界就變了樣。

——不行、不行，怎麼可以讓女巫大人叫我們的名字！會觸怒大神啊！

環顧周遭，才知道那裏已經是道反聖域。

晴明說要回到放在另一個房間的本體，跟神將們討論今後的事。

「風音。」

——嗯，是的，公主……

風音抬頭看着大蜘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雖然嘴巴這麼說，風音的手卻緊抓着六合的手不放。

風音的眼中淚光閃爍，但是她絕不讓自己哭出來，及時壓抑住差點湧出來的淚水，堅強地點了點頭。

據說，她們分開已經五十多年了。但是，她大半時間都是在被冰封鎖的深沉睡眠中度過，所以感覺上時間短了很多。

「你終於、終於回來了，我們的公主……」

——公主，小公主，聽我說，我有個大神賜給我的名字。這個名字應該保密，但是我告訴你……

「是……馬上！我馬上打開，公主！」

現在無論怎麼後悔都來不及了。

慌忙向後退的同時，她也被自己的淚如泉湧嚇了一大跳。

——沒錯，就是這樣，公主。

「打開盤石，嚴。」

聽到這句話，白虎和小怪都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尤其是小怪，目光苦澀地垂下了頭。

看到風音的表情，大蜘蛛難過得心如刀割。她那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被充滿虛僞的幾十年奪走了。

她輕聲呼喚，但母親沒有反應。

大蜘蛛一時喘不過氣來，顫抖着擠出聲音說：

六合只陪她走到房間前，就留在那裏，催她一個人進去。

總是陪在風音身旁的烏鴉剛好不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視野突然變得模糊，風音眨了眨眼睛。

風音轉頭看着晴明。

「風音。」

啊！對了，在死亡纏身，她差點被拖入黃泉時，是父親的手臂救了自己。她懇求要將自己直接帶回聖域的父親說：

當時，在黃泉瘴穴裏見到幾十年不見的風音時，它還以爲她是女巫，她們兩人就是這麼像。現在這樣看着她，它才發現像是像，但還是不一樣。

「……唔！」

「通往黃泉之路的瘴穴已經關閉，那時候在這片土地上現形的百鬼夜行也全都被消滅了，大神和女巫都在等你回去。」

一眨眼，他們便穿越了看不見的牆壁。

它很開心看到她可愛的笑容，它很開心被她銀鈴般的聲音叫喚。

——當然好！只有嵬被叫名字，太不公平了，我們也希望公主用銀鈴般的聲音喊我們的名字。

只是在那段期間所產生的孤獨感，至今都還潛藏在她內心深處。

因爲我們的身體有點龐大，不能進入正殿。

風音倒抽了一口氣。年輕模樣的陰陽師又平靜地接着說：

晴明平靜地搖搖頭說：

晴明鄭重地叫喚她的名字。

「你一定可以贖罪，因爲現在你好好地活在這裏。」

耳邊的聲音，撐住了她差點彎下來的膝蓋。

一旁的六合趕緊扶住快倒下的風音。

對於母親，除了遙遠的朦朧記憶外，她只記得躺在凍結的水中的那張蒼白臉龐。

晴明對臉色由青轉白的她笑笑，像跟小孩子說話般告訴她：

應該只有道反大神可以叫它這個名字，它卻在風音很小的時候，偷偷告訴了風音。

「……」

大蜘蛛發現她不對勁，非常驚慌。

晴明嘆着氣，滿臉疲憊地按着額頭。儘管帶着道反聖域的丸玉，也不能完全消除負擔。

父親是關閉黃泉比良坂①的道反大神，她卻打開了黃泉之路，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存亡的危機。

那麼，不告訴母親嗎？聽到風音這麼問，大蜘蛛緊張得猛搖其中一隻手。

牀附近擺着一張椅子，漆黑的烏鴉正躺在那裏休息。烏鴉應該也受傷了，所以趁女巫睡覺時，自己也休息一下。

烏鴉回來後，覺得不太對勁，一再逼問，大蜘蛛就裝蒜裝到底。

勾陣搖頭嘆息，微微苦笑起來。昌浩留在隧道入口處，小怪應該覺得很慶幸吧！它一定不想讓昌浩看到自己現在這樣子。

「公主，女巫正在休息，請你陪在她身旁，等她醒來。」

只是一直覺得有股暖意，跟她期待中的體溫是相同的感覺。

在本能察覺危險，促使她覺醒之前，她都在沉睡中。

所以，真的是很久、很久沒這麼近看着母親了。

「母親……母親……」

她跪下來，把臉趴在牀上，拼命忍住哭聲，以免吵醒母親。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纖細、溫暖的手指輕輕撫摸着風音的頭。

風音倒抽一口氣，聽到了溫柔的聲音。

「你怎麼了？爲什麼哭成這樣……」

風音抬起頭，看見母親慈祥的笑容。

道反女巫眯起眼睛，把手放在風音被淚水沾溼的臉上。

「啊！真是糟蹋瞭如花朵般美麗的臉……你長大了呢！」

在朦朧記憶中把自己呵護長大的母親的聲音，還隱約殘留在她耳畔，就跟這個聲音一模一樣。

「很高興你平安無事。」

「嗯……嗚……嗚……」

風音泣不成聲，只是不停地點着頭。

女巫把手伸向披在風音肩上的深色靈布，嘆了一口氣。

安倍晴明曾問過公主的靈魂在哪裏？道反女巫回答他說：

在這世上最值得信賴的地方。

那地方勝過任何堅固的要塞或強韌的結界。

【註釋】

在門外隱約聽到女巫和風音談話聲的六合，呼地鬆了一口氣。

①根據日本古代的出雲神話，黃泉比良坂是介於黃泉之國與現世之間的坡道，也是黃泉之國的入口。

這孩子其實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醒過來，她應該在沒有人知道她靈魂下落的狀態下，等待着時機到來。

靠在弓起的單邊膝蓋上，他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就是擁有不屈不撓的心、意志堅定不移的那個人手中。

總有一天非重來不可。

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很可能在某個時段產生偏差。

她的生命遠比人類長，但看在神的眼中還是稍嫌短了一些。

他把背靠在牆上，儘量不發出聲音地癱坐下來。

然而，現在看到這孩子回來，還是十分欣慰。

這孩子原來的生命將會縮短。

努力撐到現在的力氣完全用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