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昌浩正在回想傍晚时敏次说的话，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吓一大跳，眨了眨眼睛。

「安倍大人，你要去哪里？」

「咦？」

昌浩惊慌地回应后，就看到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卫士受不了似的叹口气，对他说：

「走这边才对，你再发呆会跟丢哦。」

「啊……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昌浩坦然道歉，看起来比父亲吉昌年长的卫士，莫可奈何地笑着说：

「安倍大人今天是第一次轮班巡视吧？也难怪会紧张。」

卫士点着头，一副可以理解的样子，拍拍昌浩的背，叫他不用紧张。

他拍得太用力，害昌浩差点向前扑倒，昌浩边哇地大叫，边重新站稳。

卫士和检非违使看到他那样子，都笑了起来。

昌浩觉得很尴尬，把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他绝不是紧张，但又懒得一一解释，就当作是那样了。

戒备巡视的队伍是由检非违使和卫士各四名，加上两名阴阳生，十名组成一队。

开始巡视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这期间都没有可疑怪物出现的报告。

原本因紧张、戒备而提心吊胆的警备队，经过七天后，似乎有点松懈了。

昌浩暗自思索。

开始松懈是最危险的时候。

回想自己一个人夜巡时，曾经稍微松懈，妖怪就像看准了那一刻似的发动了攻击。

「嗯，不禁想起小时候的我。」

守墓人尖叫一声，屏住呼吸，全身僵直。

「先不提蝴蝶，钱包应该是在守墓人昏倒时，被夜间盗贼抢走了吧？」

微刺的感觉掠过昌浩的背脊。

说到这里，敏次又咳了一下，试着把卡在喉咙的东西吞下去。

他反弹似的环视周遭。

慢慢前进的守墓人，看到白色的东西掠过视野角落。

想着这些事的昌浩，听见耳边有微弱的声响。

因为死得太离奇，所以送葬的行列非常低调，尽可能避人耳目，悄悄前往墓地，连塔形牌都没立，只摆了石头。

饱受惊吓找回来的钱包，他的确塞进了怀里，但找遍全身都找不到。

昌浩可以使用暗视术，但他们只能靠火把。

「……」

敏次回他说：

◇

不是被挖起来。

通常，飞蛾停下来，会大大张开翅膀。而蝴蝶停下来时，则会半张开翅膀，或收起翅膀。

他搜索记忆，好像是拼命把土埋回去时，无意识地把钱包搁在哪了。

在这样的戒备中，昌浩脑中又闪过脸色苍白、忍不住咳、讷讷说着话的藤原敏次那张脸。

在没有光线的状态下，唯独那只白色蝴蝶清晰可见，那么，那只蝴蝶恐怕不是虫，而是虫。

守墓人在巡视有没有像这样被破坏的坟墓时，发现了那个坟墓。

他屏住了呼吸。

守墓人看到翅膀轻轻张合的蝴蝶停留的墓碑，大吃一惊。

不知不觉殿后的昌浩，用走在前面的卫士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到那里时，天色完全暗了。

他们一行人走在宽二十八丈的道路中央。

昌浩边祈祷是后者，边小心观察四周。

「嗯，是啊……」

守墓人背对蝴蝶停留的坟墓向前冲，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东撞西撞，拼了命往出口跑。

漆黑降临。

说到这里时，正好到了敏次家，昌浩便向他告辞，回阴阳寮了。

不对，自己的确从那个地方离开了。

可怕的是来自黑暗的东西，以及在黑暗中聚集的的东西。

话说回来，四周一片漆黑，守墓人为什么看得见白色蝴蝶呢？有火把的话可能看得见，但没有火把，看得见才奇怪吧？

蝴蝶停在墓碑上，张合着翅膀。

「啊，以前六合也常陪着我呢，好怀念。」

现在是夜晚，看到飞蛾并不稀奇，但这只怎么看都是蝴蝶。

钱包不见不奇怪，倒是那只蝴蝶很可疑。

「嗯，我也这么想。」

虽然只看得到黑影，但总比什么都看不见好。

用沾满油的布缠绕做成的火把，不可能三两下就被吹熄，火时无声无息地突然熄灭的。

埋头思考的昌浩，听见六合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呼地松口气的守墓人转身准备回家。

这么想的守墓人，摇了摇头。

而是有东西从坟墓里面爬出来，把坟墓推到了。

露出来的棺木，盖子是开着的。守墓人惊吓过度，没确认棺木里的情况，就把土埋回去，赶快逃回家了。

等他回到家时，发现身上的钱包不见了。

贵族各自被葬在与自己相关的地方。

白蒙蒙的东西翩然飘舞。

走着走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这里是朱雀大路，在八条和九条的界线附近。再往南走一点，就是耸立的罗城门。

守墓人点亮备好的火把，高举着火把寻找钱包，在石头后面找到了钱包。

难道是在哪里走错了路，一直在原地绕来绕去吗？

手指碰到什么东西时，他就跟着木牌或石头的触感，慢慢往前走。

无论如何都要脱离这里。

「听说坟墓被破坏了……」

昌浩吞口唾沫问他：

那是白天时他把土埋回去后，恢复了原状的新坟墓。

他不放过任何声音，并靠本能去察觉异状。

可能是心理作用，昌浩觉得敏次说话的声音特别低沉。

黄昏时刻是逢魔时刻。

《昌浩，你会跟不上卫士哦。》

还有黑暗前方的东西。

他们手中火把的火焰袅袅摇曳着，因为距离太远，都照不到昌浩了。

白蝴蝶在守墓人眼前翩翩展翅，逼近了他的眼睛。

一只鞋的贵族们都只剩下骨头，所以就直接埋葬了。其他人通常是火葬，但也有土葬的人。

看不见也很可怕，但留在这里更可怕。从现在起，夜会越来越深沉。

是蝴蝶。绽放着淡淡光芒的白色蝴蝶，轻盈地飞舞着。

不，如果是活人还好，但在墓地出现死人也不稀奇。

只摆着石头的新坟墓被破坏了。

白色翅膀淡淡浮现出图案。

敏次做了这样的总结，昌浩对他说：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东西移动。

「在墓地飞舞的白色蝴蝶啊……我可不想碰到。」

就在这时候，高举的火把突然熄灭了。

对昌浩来说，黑暗并不可怕。小时候，他也曾害怕黑暗，但现在完全不觉得怎样。

京城周边有几个墓地。

昌浩眨个眼，低声嘟嚷。

有好几个贵族在看到一只鞋后，就化成了骨头。他们都被送往墓地埋葬了。

钱包就是掉在那附近。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其实没那么久吗？

守墓人是去鸟边野的一角，那里有被破坏了的某贵族新盖的坟墓。

急忙加快脚步的昌浩，不经意地环视周遭。

想到这里，守墓人毛骨悚然。总不会是妖怪或者死灵，想把自己关在这个墓地吧？

第一次看到这种蝴蝶的守墓人，张大了嘴巴。

守墓人勉强移动僵硬的脚，边嘎哒嘎哒发抖，边用手脚前端到处摸索，寻找回家的路。

殿后的昌浩抬头一看，惊觉自己已经离那群人有两丈远了。

他「呀」地尖叫一声。

浑浊的天空越来越暗，夜晚就快来临了。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折回去，但他是守墓人，知道夜晚有盗贼会在那里徘徊，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钱包。

土葬的尸体会逐渐腐朽，所以偶尔会有野兽闻到尸臭味靠过来，挖开坟墓，把尸体吃得乱七八糟。

「你说被破坏，意思是……」

怎么会把钱包搁在那里呢？守墓人踩着沉重的脚步，心中懊恼不已。

「被破坏的坟墓四周，每天晚上都有白色蝴蝶在飞……」

「……」

阴霾的天空里没有星星也没月亮。要是没有火把的光线，检非违使和卫士们都看不见东西。

有化野、莲台野、鸟边野。

他捡起钱包，检查里面，确定里面的钱币跟记忆中的数量一样。

墓地的守墓人应该也是吧？当火把在墓地熄灭时，他一定怕得要死。

不能完全靠眼睛，因为耳朵和触觉的反应比眼睛更敏锐。

守墓人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浑然忘我地往前跑，回过神时，已经倒在自家门口。

是守墓人发现新的坟墓崩垮了。

是微弱的拍翅声。

所以，那应该是蝴蝶。

回过神时，那只白蝴蝶就在守墓人四周飞来飞去。

一直隐形待在旁边的六合现身，默默低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哀怨地瞪着他看的人脸。

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应，可能是因为不赞同昌浩的话，但顾虑到他的感受，所以勉强回应。也可能是因为在回想过去种种，所以反应慢了一些。

这个时间，那个地方通常不会有人。如果遇到人，那绝不是正常人类。

「有没有听见什么？」

有个卫士这么问。

所有人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观察周遭状况。昌浩跑向他们，在与阴阳生成对角线的位置停下来。

他背对所有人，结起刀印抵在额头上。

昌浩对自己施加暗视术，调整呼吸。

「安倍大人……」

刚才跟昌浩说过话的卫士，脸被火把的红红火光照亮，脸色却非常苍白。

昌浩默默点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感觉有妖气卷起强烈的漩涡，包围了他们。

黑暗中出现了比黑暗更漆黑的凝聚体。

「黑虫！」

昌浩严厉地低嚷，用刀印画出一直线。

「禁！」

在半空中画出的一直线，逐渐往上、下扩张。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色漩涡也扑了过来。

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了去路的凝聚体，哗地向四方散开。

检非违使举起火把，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火光照亮了黑暗。

所有人都发出了不成声的叫喊。

比黑暗更漆黑的马蜂包围了队伍。

脸色发白的检非违使拔出了刀子。他挥起大刀，想把马蜂吓走，但不管怎么挥，都被轻易地闪开了。

而且，从男人全身迸射出惊人的神气。

跟敏次也意气相投，经常看见他们两人一起看书，愉快地讨论。

阴阳生画的圆足够收纳所有人。

要攻击圆阵的马蜂，被神将击退了。

除了灵视力外，其他灵力也出类拔萃，最擅长的是结界术。

这个阴阳生名叫日下部泰和，年约二十五、六岁，为人认真、热忱，颇得阴阳博士安倍成亲的赏识。

带着热气的波动升起，扎刺着肌肤，取代了刚才令人恐惧的寒冷。

聚集成群的一团蜜蜂被应声弹飞出去。

他感觉气力正逐渐耗损。

必须在那之前解决黑虫。

京城现在充斥着阴气，大群黑虫聚集的这一带尤其浓烈。

「快躲进这里面！」

年轻人手中闪烁的银枪一挥，聚集的蜂群就被分成两半，各自散去了。

接着，迸出凄厉的波动，被蜂群推开了。

昌浩拍手击掌，同力吸了一口气。

地上充斥着阴气和大群黑虫。面对这两者，昌浩的力量太过薄弱。

「被蜜蜂咬到就会有危险！」

拍翅声逐渐增强。包围他们的蜜蜂越来越多，数量多达几百、几千、几万。

「怎么回事……？」

昌浩独自站在阴阳生紧急画出来的圆阵外，准备迎接大群的马蜂。检非违使和卫士看着他的背影，大惊失色。

「六合，他们就拜托你了。」

马蜂穿过大刀扇起的刀风，袭向了一行人。

检非违使和卫士们不管怎么看，都只看到马蜂突然后退了。

一个检非违使喃喃嘟嚷：

放开的护符化为大漩涡，将马蜂吞噬、摧毁。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蜜蜂。

「他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更奇怪的是，他们用手脚挥赶飞来飞去的马蜂，手脚竟然唰地失去血色，强烈的寒冷袭向全身。

幸亏有六合在，可以保护同袍和检非违使们。

已经跟它们对峙过好几次了。

「安倍大人，快退后！」

他有与生俱来的灵视能力。虽然听说不是很强，但除了妖气太弱的妖怪外，其他妖魔、死灵都看得很清楚。

「十二……神将……？！」

「三更半夜怎么会有蜜蜂……」

有貌似人类的人外之人被记载于六壬式盘上，是居众神之末的存在。

昌浩释放的灵气是阳气，与阴气抗衡。

昌浩拉出放在怀里的念珠，把绳子扯断。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坎！」

蠢蠢钻动的黑虫，突然啪哒啪哒坠落。即便如此，还是顽强地抖动翅膀，发出拍翅的声响。

吓得差点全身抽搐的阴阳生，使劲力气举起了护符。

「嗡奇利利奇利、嗡奇利利奇利。」

神将掀起身上的深色灵布挡住马蜂，再用神气漩涡将马蜂吹走。

那是跟随独一无二大阴阳师的式神。

散开的念珠掉落地面，滚向四面八方。

「天之五行、地之五行、人之五行……！」

不能花太多时间。稍微松懈，黑虫就会咬破结界攻过来。

散布各处的念珠所蕴藏的灵气，随着昌浩念出来的真言逐渐膨胀。

卫士手中的火把照出了他的容颜，右脸上有黑痣般的图腾。

响起更加洪亮的真言，与拍手击掌的声音交叠。

「嗡、阿迦拉达显达、萨哈塔亚、温……！」

马蜂的数量太过庞大，还是有些逃过神将的防御战线，飞到了圆阵的护墙。但数量非常少。阴阳生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是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留着茶褐色的长发。身高比阴阳生高出一尺，阴阳生必须抬头看他。

对了，他是——

可以带领安倍晴明的式神的人，恐怕就只有他的继承人。

卫士们冲进了里面，追杀他们的蜜蜂一涌而上。

没错，这个男人就是闻名遐迩的十二神将。

现在是夏天，而且高举着火把，还穿着铠甲，全副武装地跑来跑去，闪躲蜜蜂。

他以高举护符的手结刀印，用刀尖画出了一个圆。

「恶鬼恶灵、生灵死灵、怨敌灵神、回归高天原。」

天气会越来越冷。击退这些马蜂后，今晚最好就先撤离。

「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嗡哔唏哔唏卡拉卡拉吧唏哩索瓦卡……！」

走投无路了吗？

「这……难道是……」

昌浩瞥了它们一眼，看出来它们的动向，又变更了手印。

有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圆阵前，披着深色的布。

脑中灵光一闪。

但逃过这一劫的马蜂又聚集起来，发出强烈的拍翅声直扑而来。

「我没问题，应该没有……」

「南无马库桑曼达、波达难、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他改结其他手印。

阴阳生张大了眼睛。

成亲应该是考虑寮官们的特性来配置人员。多亏有他以结界保护了检非违使和卫士们，昌浩才能专心应战。

就要绝望时，一道银白色闪光扫过了蜂群。

大群黑虫开始警戒地往后退。

瞬间响起的怒吼声，震撼了他们的耳朵。

既然不是一般蜜蜂，那就是阴阳师的领域了。

「碎破！」

混在黑暗里的马蜂群从旁边发动攻击。

阴阳生把手伸进怀里，脸色顿时发白。刚才那枚是最后一枚了，现在只剩念珠，还有检非违使们的大刀。

是阴阳生的叫声。

阴阳生茫然地转头看昌浩。

他曾听过传闻。凡是在阴阳寮工作，以阴阳道为志向的人，即使不曾亲眼目睹，也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在阴阳寮日日修行的阴阳生看见了。

昌浩瞥一眼滚落地面的念珠，分布的范围相当广大，几乎网罗了成群黑虫活动的范围。

黑虫是阴气的具体呈现。

他画出五芒星，固定在自己四周，作为结界。

《你呢？》

握着大刀保护自己的检非违使们吓得蹲了下来。

黑虫团绕成一个大圈子，避开昌浩的结界，冲向包围卫士等人的圆阵。

站在前头的阴阳师拍手击掌，举起了咒符。

昌浩大叫，所有人的表情都凝结了。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塔拉塔阿摩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塔拉马亚塔拉马亚温塔拉塔坎、漫！」

「安倍大人！」

这么多人蜜蜂同时扑上来，他们将不堪一击。

「嗡奇利库、修吉利比奇利塔那达萨鲁巴、夏托洛那夏亚沙坦巴亚、罕罕罕索瓦卡。」

这样只可能觉得热，怎么可能觉得冷呢？

被黑虫包围太久，就会接触太多阴气，失去行动的能力。

背对他们的昌浩，摇了摇头。

念着真言的昌浩，额头冒出了汗珠。由此可见，他正集中全副精神，把灵力发挥到极致，与邪恶的东西对峙。

年轻人无言地瞥了阴阳生一眼，黄褐色的眼眸与一般人全然不同。

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代阴阳师，正在吉野静养。尽管年岁已大，还是享有当代第一大阴阳师的荣誉。

响起了低鸣般的沉重拍翅声。检非违使边奋力抵抗蜜蜂的攻击边大叫：

昌浩以五芒星的结界保护自己，结起了手印。

触角、眼睛、嘴巴、翅膀、身体，全都是黑色，从来没见过这种马蜂。

「嗡、波库、坎！」

解除手印，结起刀印，高高举起，然后——

「去除邪恶，恭请神明降临此地，成就愿望！」

昌浩把快速画出的竹笼眼抛向黑虫们，并挥出刀印。

同时，散布各处的念珠所蕴藏的灵力炸开来。

大群黑虫被大量喷出来的阳气吞噬，瞬间消失了踪影。

缭绕回荡的拍翅声终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