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387 字
小男孩不停地哭,哭得呼天抢地。
昌浩把手放在看不见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小男孩。
那是自己,小时候映在水池里的自己。那个自己受了重伤,正流着血,哭得声嘶力竭。
而那个伤口跟自己胸前的伤口一样,分毫不差。
昌浩抓着墙壁,慢慢地瘫坐下来。
好痛、好痛。
——我必须变强。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啊!
——我一个人保护不了她。
昌浩握紧拳头,咬住下唇。视野朦胧不清,新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唔……」
他把额头靠在墙上,屏住了呼吸,肩膀在颤抖着。
男人平静地对昌浩说:
「就算受了重伤,人们只要看不见,就会当作没那回事,所以我才把你带来这里。如果你不能好好面对,那孩子会永远满身鲜血,痛得号啕大哭……这样不是很可怜吗?」
昌浩猛然张大了眼睛。
玉依公主也说过「好可怜」。
「我很可怜……?」
「很可怜……身边的人都那么担心你,你却没有发现自己的伤口,所以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昌浩的眼眸动荡着。
总是陪在他身旁、像平常那样对他的小怪,还有从不说废话的祖父,都只是一如往常地关心他,叫他不要忙坏身体、不要太累、要好好休息,真的只是跟平常一样。
男人顿了一下,又严肃地接着说:
一个人必须了解自己本身的懦弱、愚蠢、肤浅和丑陋。
昌浩突然想到了。
如果只是一味地追逐光亮,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若不晓得有黑暗的存在,就无法爬得更高。光是想要变强,将自取灭亡,最后会误入歧途,被黑暗吞噬。
他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阿昙静静地坐在后面稍远的地方。
透过男人的手,小男孩胸口的伤一点一点地愈合了。
听到昌浩这么问,年轻人沉稳地眯起了眼睛。
他一直在逃避,不想去看、不想去发掘事实,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可能的话,希望可以这样蒙混过去,当作那东西不存在。
当沦落到这么悲惨的下场时,就会被称为「魔鬼」。那些沉沦的人,说来都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很难回头。
「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被戳中痛处时就会恼羞成怒,反咬对方。愈是飞扬跋扈地高喊自己没错的人,心中愈是怀着恐惧,不想让人发现。被绝对没有胜算的挫折感击垮的人,因为不想承认事实,反而会瞧不起对方,借此谋求心的平静。」
「因为不想去发掘伤口最深处的东西,才会衍生出愤怒与仇恨。说说看,你认为最深处的东西是什么?」
「再沉沦下去的话,就回不了头了。你在紧要关头停下了脚步,想必忍得很辛苦吧?很好、很好。」
尽管面对男人的背影,昌浩还是可以轻易想象他的表情。
任何法术都是一体两面,如正与负、白天与黑夜。然而,虽是正反两面,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密不可分。
那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近哭泣的孩子。
现在他才晓得自己有多幼稚。
「总算熬过来了……」
——你后悔吗?
男人回头一笑,宛如太阳般灿烂。
出于善意的使用,可以救人;若是愤怒地使用,会使人受伤、丧命。
昌浩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冥官所说的结果。
超越祖父的意志没有丝毫动摇,现在仍屹立在他心中,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这件事有多困难,结果只是自以为知道而已。
昌浩抬起头,对他的话感到好奇。
听说,某人只有一个稳赢不输的招数,因为使用不当,流了很多血。
他们都尽可能不去碰触昌浩的伤口,生怕他会因此崩溃,只是在极限边缘保持均衡状态,等着时间治愈昌浩。
「……」
——你对自己做的事、对你的意志,感到后悔吗?
「通常在一段时间后,会复元到某种程度,但是你的伤太严重了……」
「记住,严重的创伤会把心推入黑暗,因为人会为了重建被深深刨挖的心、为了保护自己,试图用愤怒和仇恨来填补伤口。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发现伤口最深处的东西。」
外观跟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眼眸深处没有丝毫光亮。
他只是自以为知道了。
被男人这么反问,昌浩一时答不上来。
躺在她面前的孩子哭着睡去了。
昌浩心想,祖父会对这个男人敞开心房,应该就是因为他这样的特质。
「最深处的东西?」
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我没能停下脚步,所以在他心中留下了伤痕……如果帮得了你,多少可以弥补我的罪过吧?」
「阴阳师必须能自在地看透这些人的心。」
看到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男人闭起一只眼说:
所谓阴阳师的本质,他完全不知道。
仇恨是针对伤害了彰子的人,更针对自己的无能。
男人站起来,走过昌浩身旁,轻而易举地穿越了看不见的墙壁。
男人在昌浩背后这么说,话中没有苛责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
没有其他人在,现场只有雨声和波浪声。
男人抓抓昌浩的头,眼中有淡淡的哀愁。
从小最疼爱自己的祖父,和经常以纯白模样陪在自己身旁、偶尔恢复原貌的神将,都会这样抓他的头。
「这里跟梦殿相连吧?」
不是强硬地封住伤口,而是轻柔又细心地缝合。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玉依公主闭上眼睛,听着波浪声。
榎岦斋。
「你已经强撑了太久,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会陪着你,所以你大可放心。」
「今后,痛的时候就要老实地说痛,若是没有受伤的自觉,就无法跨越伤口。就这点来说,坦然以对是最好的办法,但也是最难做到的。」
玉依公主的眼皮微微颤抖着。
哗啦,哗啦。
男人抓抓小孩的头。
男人一圈又一圈地抚摸小孩的头,再把他拥入怀中,让他平静下来。原本全身僵硬的小孩,不久便敞开了心房,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男人。
想到自己也常被这样抓头,昌浩的泪水夺眶而出。
「别看我这副模样,我的身手也不差呢!虽然赢不了那家伙,但是有一招绝对赢过他,这一招也可以这么用哦!」
是天御中主神把住在梦殿的那个男人,带到这孩子的梦里。
男人在低着头颤抖的昌浩面前蹲下来,沉稳地说:
「梦殿」就是阴阳道中传述的幽世,是梦里的另一个世界。
她沉静地张开眼睛,低头看着孩子。
这孩子在心底深处拼命稳住步伐,不让自己坠入黑暗之中。只要再迟一步,他恐怕就会被彻底吞没,想得到这孩子力量的黑影已经非常逼近他了。
他无力地垂下头,喃喃地说:
吸满鲜血变得沉甸甸的狩衣,没有留下任何血迹,沾满了红红鲜血的双手也变得干干净净。
有个身影在黑暗深处扭动,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开始有了具体形状。
还有另一个声音。
「感谢神……」
那些人的状况也全都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可能会变成那样,所以更要擦亮自己的心,才能把持得住。
「我……」
是年轻时的晴明唯一称为「朋友」的男人。
男人默默看着昌浩。
哗啦,哗啦。
想保护某个人、不愿违背誓言、不想面对无法实现满腹理想的自己、不想承认自己做不到,就会把自己一路推向绝境。
对昌浩而言,愤怒是针对保护不了彰子的自己。
是自己沉沦后的末路,所谓「魔鬼」的模样。
男人平静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昌浩。
他听过这件事。
那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去路,昌浩怎么也无法穿越。
走到哭泣的小孩身旁,男人蹲下来,把手伸向破了个大洞而血流不止的伤口。
昌浩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番话,逐字逐句地沁入了昌浩的心。
那是昌浩的弱点,也就是他不能接纳疼痛、不能面对创伤的部分,愚蠢、懦弱又肤浅,而且丑陋到不能见人。
忽然,他发现胸口的伤完全愈合了。
※ ※ ※
小孩在墙的另一边哭泣着。昌浩听着哭声,一股莫名的冲动油然而生,比哭声更震撼他的心。
其实这么做,最深处的灵魂就会控诉疼痛,不停地淌血。
据说,里面住着神明和已经往生的人。
「严重到再没人拉你一把,你就会被黑暗淹没。」
不管多愤怒、多怨恨和多害怕,他都必须承认这创伤的存在。
公主吁地松口气,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好像听见了雨声。
伤口愈合的小男孩怯懦地抬头看着男人。
凡是人类,都有这些缺陷,愈是否认,自己愈是会被逼入绝境。
昌浩表情扭曲,恍然大悟。
「这里就是梦殿,也是你的内心深处,同时通往黑暗与光芒。要往哪里前进,就看你自己了,我……选错了路。」
如果昌浩一直不去面对问题,总有一天,那身影会勒死小孩并取代他。
老实说,过去昌浩根本不知道这种事。
昌浩知道,是因为自己察觉男人的身份,对男人敞开了心房。
治疗心的创伤,过程十分细腻。接下任务的人,必须了解稍有差错就可能扩大伤口,导致对方崩溃的危险性,并且要有背负着一条人命的觉悟。
太过亲近的人不适合做这种事,因为太亲近的话,就会感情用事。
以为自己都是为对方着想,却不会察觉有时其实是为了自己。
幸亏还来得及,真是太好了。
精神一松懈,玉依公主的意识就逐渐模糊了。
阿昙在瞬间冲了过来,扶住了突然倾倒的她。
「公主!」
玉依公主看了阿昙一眼,刹那间的眼神,好像不认识她。
「啊……阿昙……」
阿昙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就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您累了吧?请休息一下。」
玉依公主轻摇着头说:
「不……我要向神祈祷……」
「天御中主神完全感受到您的心了,会允许您稍作休息。」
玉依公主闭上眼睛说:
「我们的主人是会允许,可是……」
霎时,响起了地鸣声。
像从海底传来的咆哮般低沉地轰隆作响。
耸立在海波间的三柱鸟居震动着。波浪汹涌澎湃,夹杂着雨声,汇集成阴森恐怖的声音。
玉依公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怪把心中的烦躁与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一起吐了出来。
「我要让玉依公主得到安宁。」
方才暂时离开的斋,现在正从石阶走下来。
拥有特殊力量的人,只要心志一动摇,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会下意识地动用力量,放出意念,施行法术,而目标往往是朝向自己。
雨一直下着,雨声不绝于耳,听见这样的声音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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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在房内烦躁地走来走去,不知道瞪过乌云密布的天空多少次。
「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斋摇摇头说:
三对视线同时移动,看到往这里走来的斋。
阿昙无力地垂下肩膀。
斋走到阿昙身旁,低头看着横躺的昌浩。
阿昙还想再说什么,斋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淡然地说:
「我绝不会把责任推给这个人,我会找一天向敬爱的主人天御中主神说明,接受祂的判决……原谅我吧!」
小怪甩甩白色尾巴,夕阳色的眼睛扫过室内。
女孩轻轻地挪开阿昙的手,表情十分成熟,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龄。
昌亲对小怪的真正身份「红莲」有本能上的恐惧。平常,小怪会顾虑昌亲的感受,但是现在的它没有心思去管这些。
没想到他们会直接通过伊势,来到大海上。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听不见主人……天御中主神的声音,不管再怎么期盼,都不可能获得那样的力量。」
隐藏在虚假外貌下的本性,被斋彻底看穿了。
斋把手放在昌浩的额头上,闭起了眼睛。
「那孩子……安倍昌浩呢?」
「我不会让你跟益荒扛起责任,一切都是我个人的行为。」
既然如此,即使是罪孽之身,也可以有个愿望吧?
斋点点头,转移了视线。昌亲察觉到她的动静,端正了姿势。
阿昙拿开斋的手,殷切地恳求她。
斋眨了眨眼睛。
斋的决心,恐怕没有人可以改变了。从现在起,她将违背神的旨意。
「必须让这一切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劝退小怪的昌亲,在益荒他们离开后脸色苍白了好一会,就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这样啊。」
玉依公主放开阿昙的手,越过木栅的结界,在临海的悬崖边跪下来。
「求求你,打消这个念头吧……!为了保护你,我跟益荒承受多少责难都无所谓,所以……」
「斋小姐,千万不要冲动。」
「阿昙,我的愿望只有一个,这个愿望将会背叛我们的主人。」
斋的双手紧紧握起了拳头。
「斋小姐。」
若不是亲眼看到它变回原貌,恐怕很难想象它跟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是同一个躯体。那么强大的神通力,竟然可以完全隐藏在那身白毛下。
火焰在女孩脸上照出深浓的阴影,再加上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做出来的人偶。
益荒瞥了它一眼。
斋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玉依公主端坐祈祷的背影。
斋交代过他,视线绝对不可以离开这些人。若不是斋的命令,他早就抛下了这任务。
总之,自己现在正好端端地活着,这是不争的事实。
才到神宫,益荒就抱着昌浩不知道要去哪里,小怪杀气腾腾地拦住了他。
是的,就像对无力的自己下了诅咒。
必须赶快阻止这场雨,可是得把皇上的女儿带来才行。
篝火的火焰左右摇曳,地鸣声可能一时之间还不会静止。
自称是益荒和阿昙的那两个人已经把昌浩带走一个时辰了。它不知道现在的正确时间,据推测,应该接近中午了。
阿昙哑然失言,脸色发白。
他靠在柱子上,双臂环抱胸前,一语不发地站着。
仍低着头的斋严肃地说:
「……」
「没有时间说服他了,随着时间的流逝,玉依公主愈来愈听不见我们主人的声音了。」
听到小怪这么说,阿昙斗志高昂,倒是益荒表现得很冷静。
如果能卸下监视的任务,他就可以马上去找内亲王他们了。
小怪咬牙切齿,来来回回抓着颈子。
这句道歉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这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
如今多一条罪孽、多一项苛责,又如何呢?现在自己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罪孽了。
在愤怒、激动稍微平息后,小怪不禁感叹,昌亲光是现在这样就吓得全身僵硬了,当时竟敢介入他们之间。
她从益荒身旁走过,在昌亲面前蹲下来。
有个修长的男人出现在它的视线前方,是益荒,他很快就自己一个人从神宫深处走回来了。
「我的生命就是罪孽,为什么我们的主人会放过我呢?身为人类的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神意。」
被带去神宫深处的昌浩不知道怎么样了。
「斋小姐……」
从刚才就没开口说过话的男人,听说是那孩子的哥哥。若不是有他在,益荒恐怕免不了和小怪大打出手。
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冷不防地袭向了阿昙。
益荒皱起眉头。
斋跪在昌浩身旁,盯着他紧闭的眼睛。
「他叫安倍昌浩啊?」
低着头的斋,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没错,」阿昙表示赞同,因为她跟昌浩对峙过,也看过昌浩对地脉化身的金龙施行的惊人法术。「是有点粗糙,但是若用对了,还是可能成为相当锐利的刀刃,最好是可以让他为天御中主神效力。」
「你……」
益荒带他们来的这座小岛,据说是漂浮在伊势海上。
「这个人会睡到什么时候呢?」
小怪待在海津见宫的房间内,眉头深锁,满脸严肃。
「他是在坠入黑暗前被拉了起来,应该暂时不会醒来吧!」
益荒告诉小怪,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可以砍了他的头。小怪露出凄冷的笑容,对他说不要忘了这句话。当时,这个非人类的男人,也以炽烈的眼神看着小怪。
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他来到这个地方,清醒之后发现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全身伤痕累累。没有人逼他,是他把自己逼成了这样。
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么说,阿昙自己也不清楚。
「斋小姐……」
「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应该可以帮上公主的忙。另一个男人好像没什么力量,不过,比起度会那群人又好多了。」
「我要暂时借用他的力量,趁他睡着时,应该不难办到。」
「那只白色异形拥有强大的力量。那非比寻常的力量,带有破坏一切的危险性。」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不断流逝,不断下着雨,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天照大御神和天御中主神也逐渐远离了这座小岛。
好吵的雨声。
最先行动的是益荒,他快步跑向女孩,单脚跪下。
它不但凶悍地逼问对方,还说若答案不合它意,就要把神宫烧得精光。
「是吗……」
「我必须尽快把皇上的女儿带来这里,为了达到目的,我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女孩看着昌浩,毅然决然地说:「即使这么做是逆天悖理。」
小怪尽管难掩焦躁,现在却还能捺着性子等待,是因为益荒保证昌浩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阿昙注视着玉依公主端坐的背影时,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便回过头看。
「斋小姐,不可以潜入他人的心。」
斋盯着昌亲,忽然眯起了眼睛。
人类很脆弱,所以有时会这样伤害自己,希望可以做为补偿。然而,这样绝对救不了自己。
双方的气氛一触即发时,是昌亲介入了他们之间。
「——阿昙。」
玉依公主并没有失去力量,逐渐流失的是她自己的生命。
很久没见到天照大御神了,应该还是在那层厚厚的乌云后面,只是神意好像变得异常遥远。
「这不是冲动,我早就下定了决心。」
每瞪一次,靠在柱子上沉默不语的昌亲,身体就会紧缩一下。
显然是在监视小怪和昌亲,以防他们两人擅自行动。
「你也有跟昌浩一样的创伤呢!」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昌亲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