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 於是他們

這絕對是場猝不及防的突襲。

首先，素來沉默的『那個』鐵皮騎士竟突然告白。

其次，她原以爲終生無法言語的人形，此刻吐字竟異常清晰。

最後——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對她多蘿泰婭本人，這足夠佔滿第三第四條驚愕理由。

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實在令人猝不及防，多蘿泰婭難得露出呆滯的模樣，只能茫然地張着嘴脣。

若在平日，早該有人開玩笑逗弄她，故意惹她發急——可此刻那位始作俑者正舉着戒指沉默佇立，銀白鎧甲映着跳動的燭火。

詭異的寂靜反倒讓多蘿泰婭得以釐清思緒。

若問是否對鐵皮騎士懷有好感，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至於這份好感是否關乎風月…她歪着頭輕咬指尖，至少絕非否定。

若問被表白是否欣喜——除了點頭還能作何反應？

但。

「…慢着，先回答我兩個問題。」她豎起食指輕輕搖晃。

「但說無妨。」面甲下傳來金屬共振的嗡鳴。

聽着鐵皮騎士的聲音，多蘿泰婭脊背竄過一道電流般的戰慄。

許是看慣了他用魔法信箋交流的模樣，如今親耳聽見那帶着金屬質感的嗓音，後頸竟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她假意咳嗽掩飾失態，慵懶腔調裏藏着微顫：

「第一…」

「怎麼突然就跳到結婚？中間不該先走些流程嗎？」

面對多蘿泰婭的質問，鐵皮騎士秒答。

「看先知和女王陛下那磨嘰樣，與其拖拖拉拉地試探，不如先直闖終點？」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眨眨眼，遲疑着開口：

「告白的細節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您終將袒露心意這個事實，而最先應允的人是我這件事。」

意識到自己也半斤八兩的事實後，多蘿泰婭重重嘆了口氣。

雖這麼想着，終究沒發生她奪過獅子公佩劍的場面——

聽完鐵皮騎士解釋的阿德萊德爲難地撓着臉頰。

「不氣我行事不夠周正？」

與其先向多蘿泰婭宣誓忠誠騙取答覆，再偷偷向另兩位示好，他寧願開場就撞破南牆——堂堂正正取得三人許可纔是他的作風。

「我纔不要那麼血腥的聘禮！說了要普通點的啊！」

獅子公暗自思忖，這種行徑揍他一頓也不算過分吧。

「可我還沒告白？」

鐵皮騎士雖覺得這順序無甚意義，但見索菲婭眉梢帶笑的模樣，終究沒忍心說破。

鐵皮騎士頓時呆若木雞。

「既然您提前泄密讓人泄氣，就得準備個驚天動地的正式告白纔行！要是隨便敷衍——我可真會生氣哦？」

「要是失望也沒轍！不過沒關係！我會一直挑戰到所有人都說出『願意』爲止！」

「倒也是…旁人約莫都這麼想。」

鐵皮騎士歪着腦袋思索。

不過仍有件事令他好奇：

畢竟對同時愛慕着鐵皮騎士與其他同伴的阿德萊德而言，某種意義上他的莽撞反倒成了最佳解法。

＊＊＊

「……等等，仔細想想還是普通點就好。」

這正是他們關係中永恆不變的底色。

這既令人困惑又倍感親切的談吐，恰是她本性的最佳註腳。

如此說來，鐵皮騎士的行爲坦率講——就算捱揍也活該。

更好笑的是，雖然理由荒唐得離譜，她卻沒覺得多不痛快。

當然，阿德萊德也有絕不退讓的堅持。

「可問題不在這兒啊。」

「不行！身爲師父怎能拒絕徒弟的請求！聘禮好歹得帶個地底宰相的首級——」

多蘿泰婭垂眼盯着地上抽搐的鐵疙瘩，從鼻腔裏哼出冷笑。

鐵皮騎士手舞足蹈，阿德萊德被晃得暈頭轉向，突然瞪圓眼睛使出會心一擊將他撂倒在櫃檯邊。

「看在你沒躲的份上，詛咒就免了。」

鐵皮騎士聞言正色道：

「嗯，明白了。我會以屠龍級的準備和覺悟來應對。看來還得多排練幾次。」

「難道您今後也不打算告白了？」

畢竟稻草人真要較真起來，那張嘴誰都辯不過。

索菲婭的言語似禪機又似白話。

「那倒不是。」

鐵皮騎士將無法理解之事暫擱一旁，只接納自己能消化的部分，轉而向索菲婭尋求各種建議。

阿德萊德心中早已千肯萬肯，奈何至今沒等到正式告白。

好吧，真是你的風格。

兩人往後持續的相處模式，大抵便是如此。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鐵皮騎士看見多蘿泰婭並未丟棄戒指而是帶走了它，沉默地豎起大拇指。

「我接受求婚。」

「那便足夠了。您選擇了我，我回應了您。唯有此事永不更改。」

＊＊＊

但有個問題必須弄明白。

不管是當面絮叨還是發訊息囉嗦，鐵皮騎士終究是鐵皮騎士。

她雖敬愛這位勇猛魯莽的師父，願終身相伴左右，卻也不願因此與魔女或稻草人決裂。

「能不能稍微考慮下旁聽者的感受？」

邏輯似乎通又似乎不通，但他決定當作通的。

哐！

魔女離去的空位上。

「可我不能說謊啊。」

「鋼鐵大人自覺有所虧欠麼？」

多蘿泰婭在心裏嘟囔。

「他人如何評斷本是他們的自由。可若有人指摘，您會因此改變行事準則麼？」

「那第二個問題——你爲什麼特意把三塊碎片裏的兩塊單獨收着？」

「當然是要分給阿德萊德和索菲婭——」

鐵皮騎士這次也答得乾脆。

「既然結局註定要同意，提前作答也無妨吧。」

「這樣…也行？」

多蘿泰婭雖然第一個收到告白，卻尚未給出明確答覆。

但鐵皮騎士理直氣壯。

替被阿德萊德揍趴的鐵皮騎士療傷時，索菲婭忽然鄭重宣告：

魔杖狠狠砸在金屬面甲上，鐵皮騎士整個身子歪斜着倒下。

因此索菲婭堅持認爲，自己和鐵皮騎士纔是最先公認的一對。

「……」

唯有懸在鐵皮騎士腰際的佩劍發出低沉嗡鳴，彷彿在嗤笑主人的荒唐。

「絕無可能。」

理所當然地，在旁聽完全程連自己那份告白都被劇透的獅子，難免有些窩火。

雖已掙脫溫室花朵的過去，但深愛戀愛小說、會爲浪漫告白怦然心跳的少女心性從未消失。

「可你怎知我會如何告白？」

這位行動派騎士用親身體驗證明了——果斷過頭未必是好事。

「因爲那根本不算普通毆打…」

＊＊＊

雖費盡周折取得了獅子和稻草人的首肯，但面對最後的魔女時，鐵皮騎士可沒那麼走運。

她連聽人說話的耐心都沒有，直接用白骨堆砌出巍峨城堡，將自己深鎖其中。

城堡周遭翻湧着肉眼可見的詛咒黑雲，天際線被染得漆黑，成羣的死靈侍衛在城外遊蕩——它們每個都擁有匹敵精銳騎士的力量——兇險程度簡直難以用言語形容。

當地居民把這駭人景象編成童話警示孩童，短短時日，第二代東方魔女的兇名便已超越了前任。

雖說勇者的使命本就是從邪惡魔女的城堡裏救出公主，但這般陣勢，怕是勇者臨陣脫逃都會被世人原諒。

當衆人或驚歎或戰慄時，遠方凝望着骸骨城堡的獅子與稻草人，眼中卻閃爍着微妙的光芒。

這也難怪，因爲他忽然想起一位最樂見這種局面的騎士。

「唔，怎麼想都覺得適得其反呢。騎士大人正用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去穿戴盔甲。」

稻草人對着歪頭的獅子說道。

「不，這次是反其道而行之。雖然本人絕對會否認就是了。」

「唔…感覺有點狡猾。要是我如法炮製，騎士大人也會這樣應戰嗎？」

「或許可能，但部下們會哭吧？要是騎士大人和阿黛爾小姐打起來，周圍地形怕是要面目全非。或者像上次騎士大人提議代替宰相討伐海怪那樣？」

「…果然還是平凡點好。」

突然，白骨城堡的一角轟然炸裂，成羣的死靈如煙升騰。

魔女最終將整座骸骨城堡化作亡靈要塞傑伯沃克迎戰，可鐵皮騎士劍光肆虐，連這龐然巨物也跪伏在地。

崩塌的廢墟中，多蘿泰婭長嘆一聲，朝鐵皮騎士高舉雙手示意投降。

她臉上掛着微妙而釋然的神情，似乎這通發泄已經足夠了。

就在鐵皮騎士即將抓住多蘿泰婭手腕的瞬間，白女巫蓋爾和白騎士忽然不知從何處現身，橫攔在他面前。

「想帶走我朋友多蘿泰婭？先過了我和西格這關！」

蓋爾昂首宣告，白騎士應聲端起長槍，槍尖寒光流轉。

正是因爲有她存在，這段故事才得以開始，鐵皮騎士相信這份傳奇永遠不會終結。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就這麼開心？」

自那場風波不斷的求婚鬧劇過去些許時日之後。

但即便俗套，也絲毫不減其閃耀的價值。

——從此以後，他們過上了幸福長久的生活。故事，完。

「一如往昔，攜手同行吧。」

人羣中有鐵皮騎士的故交，有多蘿泰婭的同窗女巫，有雷納特家族的關聯者，還有索菲婭創辦學校的學子。

「往後餘生，請多指教啦！」

至於之後的結局——無非是老生常談的套路罷了。

米克索裏迪亞郊外的遼闊草原上聚集了衆多賓客。

＊＊＊

因此，我懷着敬意爲他們的話本落下尾聲。

面對突然冒出的隱藏BOSS團，鐵皮騎士非但不慌，反而歡欣鼓舞地迎頭衝去。

一旁看戲的騎士王阿隆索渾身發癢似地扭動着，不顧臣子們慘叫，一個箭步衝進戰局。

勇猛的獅子綻放出花簇般燦爛的笑容。

「爲我們女神……不對，爲我們的摯友多蘿泰婭大人而戰！！」

睿智的稻草人漾開陽光般溫潤的淺笑。

湛藍天幕下，三位身着雪白婚紗的新娘凝視着鐵皮騎士。

騎士心想，縱使前路危機四伏，只要能與她並肩馳騁，便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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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頭攢動得室內根本無法容納，只得改辦露天婚禮，所幸蒼穹澄澈如洗，萬里無雲。

烏鴉女神的狂信者們——更正，是她的好友比利娜帶着同伴們也殺入戰場。

騎士暗忖，哪怕遭遇再荒謬的難題，只要向她求教定能撥雲見日。

「咦？還能中途加入？那正好算我一個！騎士閣下！請再接我一次挑戰！」

身爲當事人的魔女在後方僵成了石像，可誰都沒空管這種細枝末節。

鐵皮騎士朝着她們大步走去。

哈，按我們這幫人的標準來看，這不過是家常便飯罷了。

簡直荒唐到無以復加。

黑魔女蹙眉露出嫌棄的表情，眼底卻流淌着寵溺的柔光。

「……啊？」

用特製神聖力望遠鏡和超感官觀戰的獅子與稻草人，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