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2 鐵皮騎士與翡翠國度0;12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308 字
身爲人類時的記憶,對卡莉達而言蒼白得令人窒息。
那是段渾濁的歲月。她不過是世間無數孤兒中最平凡的一個。
僅因天生魔力的特殊性質,這個女孩便被天界選中。
收留無處可歸的孩子本可稱作養父母,但天界從未給過她半分溫情。
他們改造她的身軀,賦予她力量,卻只爲天界謀利,與卡莉達何干?
縱使頂着四大天使的顯赫頭銜登上高位,本質不過是神王奧茲手中乖巧的兵器傀儡。
但卡莉達對此毫無怨言。
怨懟,本因知曉滿足而生。
這雙手從未捧起過完整人生的她,甚至不曾懷疑過自身存在。
僅能聽令廝殺,直至枯朽。
偏離命運軌道的契機,恰恰源於她過於強大的鋒芒。
當天使們與地底將軍同歸於盡時,唯她斬落敵首。
雖因此長眠失憶,反教天界誤判其隕落——這未嘗不是塞翁失馬。
直到她邂逅命定之人。
初嘗情愛滋味,首度放下兵器,以凡人之軀觸摸幸福。
開始幻想尋常夫妻的生活:養育孩提,白首偕老,終得安眠。
但命運從未應允卡莉達平凡的人生。
被戀人背叛的念頭,將她推入永無休止的痛苦深淵。
因那份嘗過的幸福太過甘美,再難回到懵懂不覺苦痛的往昔。
就這樣,卡莉達被困在往事牢籠裏。
劍鋒自右上角斜劈而下,破風聲尖銳如哨。
卡莉達的胸膛被雙手劍劈出的凌厲劍技深深斬裂,鮮血頓時浸透了衣襟。
阿德萊德手中的獅子公之劍發出震耳咆哮。
兩人的右腿相撞的剎那,阿德萊德的小腿脛骨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燦爛的金髮流淌着生機,紫晶般的眼瞳如鏡像般與她交相輝映。
兩道魔力從雙劍刃尖迸發,劃出新月般的劍芒激射相向,旋即轟然相撞。
無論怎樣用力掙扎,那聲音始終縈繞不去。
超越者拼盡全力的死鬥。
可是,爲什麼?
「住、住手啊!黑衣天使大人!再這樣下去——呃啊!!」
王座企圖用神聖力結成鎧甲抵擋,可兩名女戰士的廝殺豈是這般就能阻隔的。
可奇怪的是——
雖只有阿德萊德直面她的鋒芒,餘波卻已令周遭殿宇寸寸崩塌。
那並非要與卡莉達對抗較量,而是如同與她悲鳴的靈魂共鳴震顫。
大劍的握柄猛地砸中阿德萊德左肩,霎時傳來骨裂的脆響。
不想知曉殘酷的真相——
她平日溫和純真的臉龐,此刻已被鮮明的怒意完全佔據。
有人用聲音劈開她的夢魘。
鎖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具血肉之軀已然超越了內梅亞的雄獅——那位曾被稱爲帝國最強的存在。
囚禁她數百年的宮殿開始崩塌,磚石從穹頂轟然墜落。
「──■■■■■■■■■■! ! ! !」
面對如此猛烈的攻擊,阿德萊德非但沒有壓制卡莉達,反而像火上澆油般朝她猛撲過去。
她不願從夢中醒來。
自己竟長期怨恨着無罪的戀人。
她所承受的悲劇,原是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
但任她如何劈砍,對方始終屹立不倒。
狂暴的能量在卡莉達周身匯聚,空氣中泛起硫磺味的漣漪。
呃啊!
雖是痛徹心扉的回憶,除此之外她卻一無所有。
隨着卡莉達周身迸發的紫電愈發狂暴,阿德萊德釋放的紫色魔力也掀起滔天氣浪。
這已不僅僅是守護結界與否的問題——新王國南部全境,都在卡莉達掌中開始崩裂。鐵騎踐踏大地的轟隆聲裏,城牆如脆餅般碎裂,魔法警鈴的尖嘯刺破雲霄。
「哇啊啊啊——!!」
破碎。
爲否定這個念頭,卡莉達更瘋狂地揮舞長劍。
隨之掀起的毀滅浪潮也層層攀升。
然而——
嘩啦啦啦——!
她反芻着與戀人的甜蜜時光,在夢境中無數次重溫背叛的煎熬。
它頑固而坦蕩地直面卡莉達,寸步不讓。
咔嚓。
「至■少,該讓我■泄憤■吧。」
金髮紫眼的獅子揮出一道劍光,將那些鎖鏈瞬間斬斷。
眼前的身影宛如兩人未能見證的結晶憑空顯現——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
王座綻開了一道裂痕。
轟——!
咔嚓。
那道凌厲的劍光,已然超越了曾被譽爲王國最強的她的父親。
結界終究承受不住這般衝擊,在爆鳴聲中徹底崩碎。
那句宣言擊碎她的悲慟——
執念、悔恨、絕望、暴怒、悲鳴。
被天界當作棋子誘入陰謀。
「別礙事。」
如今卡莉達反要摧毀結界,豈非荒誕?
就像昔日與她勢均力敵的戀人蓋澤爾。
在昏昏沉沉的意識裏,卡莉達矢口否認。
「──嘎啊啊啊啊啊■傑爾! ! ! !」
如同懷念舊主那般,爲着新主人的力量而欣喜若狂,它不斷慫恿主人:再放肆些,再瘋狂些吧。
嗡——!
有個聲音堅稱,她的戀人直到最後都在爲她拼命掙扎。
沒錯。那溫室中的嬌弱花朵,如今已蛻變爲真正的超凡存在。
「■■爾特家主■■。■■繼承劍刃的武■■在此起誓——蓋澤爾■從未背叛過您■。」
那身軀如蓋澤爾般強健,魔力似卡莉達般狂暴。
「天界離間您■與蓋澤爾公爵,向您■耳中灌輸謊言企圖召回■。即便靈魂受困數百年■,公爵仍掙扎着想要見您■。他至死都想化解誤會■…雖最終功敗垂成■…但直至最後一刻■,他仍爲您傾盡所有■。」
她呵斥着別胡言亂語,別來喚醒我,試圖將聲音的主人徹底抹去。
踏足則地陷,揮臂即風裂。
「接招!」
砰!
天使的職責本是守護結界核心,誅殺外敵。
雖無法徹底制服她,但就像先前地底回收奧茲瑪的行動,暫時壓制尚可爲之。
「伊根!這是我和她的決鬥!天界之輩休想插手!!」
更不願承認,如今連向蓋澤爾道歉的機會都永遠失去。
霎時間,彷彿壓制二人的牢籠轟然崩塌。
阿德萊德的雙手劍與卡莉達的大劍轟然相撞,衝擊波像巨浪般炸開。
「你把人當什麼了?到底要踐踏人心到什麼時候?爲何如此蠻不講理!
王座周邊盤踞的鎖鏈突然暴起,試圖禁錮暴走的卡莉達。
不,被碾碎的何止建築物。
那道界限,就連她的先祖、號稱最強的雷納特——蓋澤爾都曾試圖跨越。
嚓!
萬千情感將卡莉達的心臟撕扯得鮮血淋漓。
可越是如此,她懷中醞釀的紫電便愈發暴烈。
阿德萊德的五感驟然銳化,連睫毛拂過氣流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卡莉達每一劍劈下,劍鋒所及之物瞬間湮滅,就連周遭建築也被劍氣碾爲齏粉。
劍鋒自右下方向左上方斜挑而起。
嚓!
翡翠建築中持續湧現的士兵也好,奉命待命的祭司也罷,在卡莉達暴烈的威壓下,全都無一例外化作了齏粉。
卡昂!
卡莉達凌空翻轉揮劍劈下,頭盔應聲裂開,碎屑四濺間露出內裏。
野獸的赤發與獅子的金髮在風中狂舞,如同烈焰與陽光交織。
同源而生的紫晶雙眸隔空對峙,瞳孔深處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視界所及之地盡數崩塌,兩人矗立在這片化爲廢墟的焦土中央。
卡莉達的嘴脣微微顫動。
「……報上姓名吧。方纔未能聽清,再說一次。」
這既非野獸的嘶吼,也非癲狂的尖嘯。
或許是要將腐朽在歲月裏的情緒統統傾瀉,她眉宇間翻湧着苦澀,卻又透着幾分釋然。
阿德萊德吐出一口淤血,略顯窘迫地抹了抹嘴角,而後鄭重垂首。
這稚氣未脫的小動作與她的武威極不相稱,看得卡莉達揚起苦笑。
「敝姓雷納特,名阿德萊德……該稱呼您卡莉達小姐,還是閣下?」
「隨你。反正往後也沒機會叫了。」
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不論是阿德萊德命喪當場,亦或卡莉達戰死於此,這場決鬥註定不死不休。
領悟到話中深意後,阿德萊德眼中泛起了痛惜的神色。
但卡莉達的意志如鐵鑄般堅定。
那侵蝕她骨髓的瘋狂,那頭兇暴的血紅野獸,因與她相伴太久,早已和卡莉達融爲一體。
此刻她雖勉強保持清醒,卻不知何時又會墜入那迷夢深淵。
卡莉達不願再懷疑,不願再怨恨,更不願再後悔。
於是,她握緊了劍。
鏘——!
儘管受了無法挽回的致命傷,卡莉達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她們擺開架勢,目光交匯,刀光劍影間兩具身軀疾速交錯。
阿德萊德同樣感受到這股意志,稚嫩的面容再次浮現戰士的堅毅。
勇猛的少女想到這裏,不禁咧嘴笑出了虎牙。
她跪倒在地,望向並非折磨她的天界、而是曾有過摯愛的人間呢喃道:
簌——
畢竟若連這樣的狀態都達不到,轉移戰場非但毫無助益,反倒會拖累同伴。
不過現在——下次應該能並肩站在鐵皮騎士身側作戰,而非只是追隨他的背影了吧?
『恢復起碼要十分鐘吧。』
如熄滅的燭火般,她的身軀化作青煙消散於虛空之中。
翡翠的大劍迸濺着碎片轟然斷裂。
卡莉達身上綻開觸目驚心的傷痕。
失去主人的鎧甲哐當墜地,在石板上翻滾出刺耳的金屬哀鳴。
隨後她像斷線木偶般仰面倒下。
阿德萊德凝視着這一幕,她眼眸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當見到獅子公劍鋒流瀉的微光與飄散的煙靄交融消散時,嘴角卻浮起一抹釋然的笑。
「這次…終於能…去到你身邊……」
她盤算的並非徹底痊癒,而是能重新握劍的最低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