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N巫與鐵皮騎士 0;21;

你睜開了眼睛。

此刻你正坐在沒有出口的狹小房間裏，面對着電腦操縱『角色』。

此刻你正站在潮溼陰冷的地下室，雙腳紮根於地面。

點擊鼠標時，屏幕裏的角色就執行預設動作。

肌肉繃緊時，右臂破空揮斬，左掌攥住某物。

你是屏幕之外的玩家。

你是現實之中的鐵皮騎士。

兩種知覺、雙重視角在你體內和諧共存。

這詭異感覺本該令人恐懼，可你的意識卻將其標記爲『有趣』。

你側轉視線。

少女用混雜着戒備與猜疑的眼神盯着你。

那是位容貌極其出衆的少女。

烏木般漆黑的長髮挽在單側垂落肩頭，圓潤稚嫩的臉龐輪廓透着青澀，眼尾卻挑着幾分銳利。

右手握着木質魔杖。左腕纏着鎖鏈串連的手鐲與戒指。腰間束着掛滿各式袋子的皮帶。衣料上處處鐫刻着古怪圖紋。

這些裝備看似簡單卻處處透着實用，絕非尋常裝扮。

服裝設計本身頗顯華麗，倒也不像是完全放棄了美觀的樣子。

少女周身上下佈滿細碎傷痕與灰塵，顯然來此途中經歷了艱難險阻。

[『鐵皮騎士』正在觀察喚醒自己的少女！]

電腦屏幕的日誌裏/你的腦海中浮現出怪異的文字訊息。

少女的表情微妙地變了。

多蘿泰婭暗自思忖。

這樣的人偶體內竟還留存着完整的人造靈魂？怎麼想都難以置信。

沒有金屬軀殼保護的襲擊者捂住咽喉血洞，渾身抽搐着沿牆面緩緩滑落，在磚石上拖出暗紅血痕。

你直覺意識到——她多半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少女欲言又止地抿着嘴脣，可惜緊迫的局勢容不得悠閒交談。

某個男子捂着塌陷的面部慘叫跪地。

少女拽住你的臂甲喊道。

人造靈魂本質上缺乏自我意識。

冷靜想來，她與這位鐵皮騎士尚未締結主從契約。

鐵皮騎士的視線忽然鎖定了多蘿泰婭。

可眼前這個『鐵皮騎士』，按多蘿泰婭估算至少被廢棄了數十年，甚至可能超過百年。

鏘！

當然，歸還方式同樣是以牙還牙的飛刀。

＊＊＊

鐵皮騎士毫不猶豫地補上第二記勾拳，顴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鐵皮騎士』說是與賢者大人的約定！]

[『鐵皮騎士』正在思考下一個目標！]

多蘿泰婭陷入了沉思。

混雜的噪音竟在耳邊交織成古怪的韻律，像是有羽毛在多蘿泰婭的耳廓裏輕輕搔撓。

眼前這個由她復活的魔導人偶，橫豎看都與「理智」二字毫不沾邊。

『…不，這也說不通。人類的靈魂怎可能被困在這種地方。』

瞧着對方身經百戰的騎士外表，言行卻像個稚童，多蘿泰婭煩躁地抓亂了頭髮。

[『鐵皮騎士』對『神諭之音』感到新奇。]

更何況他那高超的戰鬥力着實令人心動——雖說輕浮的態度稍顯美中不足。

呃啊！

[『鐵皮騎士』奪過擊倒敵人手中的兵器，順勢揮砍！]

雖不知其中緣由，但至少眼前這位鐵皮騎士對她表露出了基本的善意。

「挺能打嘛。辛苦了，現在能聊聊…喂？等等！你去哪！」

[『鐵皮騎士』高喊敵人在召喚他！]

最先撞破門板跌進來的敵人剛要撐起身子，鐵皮騎士已大步上前，軍靴重重踏下，那顆頭顱便如熟透的蘋果般爆裂開來。

她長嘆一聲，用魔杖指向鐵皮騎士。

「…這是個瘋子吧。」

飛刀與鐵皮騎士的金屬軀幹相撞，迸發出刺耳銳響。

鐵皮騎士一記直角肘擊狠狠砸中追擊者後頸，隨着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對方頓時癱軟如泥。

金屬重拳砸碎鼻樑的悶響令人牙酸。

她甩頭驅散雜念，謹慎地嘗試與鐵皮騎士搭話。

除非裏面裝着真正的靈魂…

她不光這麼想着，還脫口說了出來。

想到未來的計劃，這點小毛病她自然能包容。

鋼鐵身軀撞碎門板的剎那，騎士的拳風已掃向最近的追兵。木屑與人體同時飛濺。

「唔……」

所謂神諭之音，大約就是指這類浮現提示的字句吧。

若是街頭藝人敢奏出這般聒噪的調子，別說賺取銅板，怕是早被聽衆用碎石轟下臺去。

鐵皮騎士彎腰拾起落地的匕首，物歸原主般擲向它的來處。

鐵皮騎士箭步衝上樓梯，把發愣的多蘿泰婭拋在身後。

那道毫無情感的冰冷目光刺穿身體時，多蘿泰婭後頸不禁泛起寒意。

一張張浸透恐懼與困惑的面孔，分明在訴說着他們臨終那一刻的感受。

[『鐵皮騎士』正爲敵人數量衆多而興奮歡呼！]

「顯示魔導人偶狀態和意志的魔法工具…？還真是什麼稀罕玩意兒都有。」

倉庫門外傳來雜沓腳步聲。

而在屍骸中心的騎士靜靜佇立着。不，準確說是佇立着一具軀殼。

「好，那就締結契約吧。」

階梯盡頭的景象，用「屠宰場」來形容都顯得太過溫和——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戛然而止，緊接着是物體碎裂的脆響。慘叫聲、恫嚇聲此起彼伏。

只懂得執行簡單指令的靈魂淺薄如紙，若不持續施加新魔法號令，轉眼就會消散。

短短十秒內連奪三條人命，多蘿泰婭盯着鐵皮騎士的目光充滿困惑。

昏黃燈光裏，他手中滴血長劍的姿態既顯威嚴，又透着令人戰慄的危險。

…不是嗎？

可你早已搶在她開口前衝向大門。

令多蘿泰婭窒息的致命襲擊，對這副金屬鑄造的身軀而言不過是幾道淺淺刮痕。

多蘿泰婭強壓下不安，謹慎地拾級而上。

[『鐵皮騎士』突然發現劍刃正在頻閃微光，不禁嘖嘖稱奇！]

哐嚓！

少女的目光黏在你頸間的胸針上。

緊接着樓上傳來激烈的騷動聲。

身首分離的殘軀、拖曳在地的腸臟、骨茬刺破皮膚的屍骸，粗看便有十餘具之多。

[『鐵皮騎士』困惑地嘟囔着這到底算哪門子戰鬥流派！]

雖然內心強烈抗拒繼續與這瘋癲傢伙同行，可惜通往外界的出路僅此一條。

「我可不記得和你有什麼約定？」

[『鐵皮騎士』表示必須遵守約定！]

謎樣訊息在多蘿泰婭腦中轟鳴。

多蘿泰婭抽出腰間匕首，寒光閃過便在指尖劃開一道傷口。

肉體方面多蘿泰婭確實傾注了全部魔力進行修復，但操控這副軀殼的靈魂卻是另一碼事。

[『鐵皮騎士』高聲宣告已殲滅全部敵人！]

「等等！既然是我復活了你，好歹幫個忙——」

「先說清楚，你今後還打算協助我嗎？」

也就是說，騎士隨時可能讓她淪爲地上屍堆中的新成員——

你認爲這像是某種遊戲系統，但少女的想法似乎截然不同。

多蘿泰婭目瞪口呆地看着鐵皮騎士如炮彈般射出，少女的尾音還飄在空中。

『那具被遺棄在破倉庫的魔導人偶…居然能如此靈活地行動？』

喧譁的人聲已逼至眼前。

殷紅血珠並未墜地，反而懸浮半空蜿蜒爬行，凝成古老文字。

「其一，吾將賜汝行動所需魔力；其二，汝須護吾周全。若允此約，頷首爲誓。」

鐵皮騎士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多蘿泰婭並不氣餒——調整契約細節本是最基礎的談判手段。

「嫌魔力報酬太少？還是護衛範圍定得太寬？」

[鐵皮騎士突然表示單純想看看拒絕後劇情會如何發展！]

「……」

多蘿泰婭額角暴起青筋。

多蘿泰婭強壓住抄起魔杖把那個廢鐵疙瘩砸個稀巴爛的衝動，再一次開口道。

「第一條，我爲你提供驅動身體的魔力。作爲代價，你要保護我免受威脅。同意就點頭。要是再廢話——我可不保證會做出什麼事。」

不知是威脅起了效，還是對方懶得重複同樣的戲碼0;多蘿泰婭斷定八成是後者1;，鐵皮騎士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彷彿回應着騎士的順從，懸浮在空中的血珠忽地連綴成行。

「第二條，除護衛外需你出力時，我有權提出要求。具體代價另行協商。」

[『鐵皮騎士』抗議說這條該由他先提！]

「你對我提要求？…行吧，那就改成雙方協商。」

飄浮的血霧再度翻湧，重組出第二段契約文字。

多蘿泰婭甩動魔杖，鮮血凝成的契約書便飄到鐵皮騎士眼前。

【多蘿泰婭·阿申加德爲鐵皮騎士灌注魔力，支撐他鋼鐵身軀的每一次行動。作爲交換，這位渾身覆甲的戰士立誓以劍鋒爲盾，替她斬滅所有襲來敵影。】

【當危機逼近時，多蘿泰婭與鐵皮騎士可隨時向對方提出增援請求。至於每次出手的代價——總得先讓匕首在契約羊皮紙上劃出個血淋淋的數字。】

『鐵皮騎士』撇了撇嘴，嘀咕道：

面對鐵皮騎士的質問，多蘿泰婭環視着周圍散落的屍體低聲說道。

[『鐵皮騎士』詢問該先採取什麼行動！]

[『鐵皮騎士』爽快地表示贊同！]

從這個意義上說，多蘿泰婭締結的契約不僅約束力薄弱，甚至有些草率，但她並不以爲意。

「咱們才認識多久，何必搞那些複雜唬人的契約？只需保證互不背刺，再留點日後合作的餘地就夠啦。」

「既然是魔女，就該先報血仇。」

多蘿泰婭聳了聳肩，對他的反應不以爲然。

要知道，正式的使魔契約本該嚴苛百倍——用密密麻麻的條款將『僕從』捆成糉子，讓它們對『主人』俯首帖耳，這纔是魔法界的常識。

「就這麼張破契約，也太寒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