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6 鐵皮騎士與預知之塔0;31;

「……」

萊特陷入了緘默。

雖作爲預知之塔的資深法師，此刻卻並非與可疑占卜師進行氣勢較量——純粹是被黑衣女子攝去了心魄。

對於將人生盡數拋擲在書堆與實驗儀器間的準研究生而言，眼前雪肌與黑紗交織的強烈對比，簡直致命。

持續的靜默中，黑衣女子精緻的眉梢正欲蹙起時，身旁綠髮侍從突然輕笑聲。

「呵…看來您是緊張得喉嚨發緊呢。請先用杯茶吧。」

「啊、呃、多…多謝。這茶香，着實沁人心脾。」

直到茶杯叮噹落在面前，萊特才驚覺自己的失態，手忙腳亂整理表情。

明明未飲先評又慌忙改口的模樣，任誰都看得出補救有多拙劣。

若在平日，他斷不會碰來歷不明的飲品，此刻卻連這點警戒都拋在腦後。

黑衣女子望着他將茶當水牛飲的模樣，纖指輕叩桌面：

「我再問一遍——你究竟爲何而來？」

馬塔普的魔法師地位堪比異國貴族，她卻徑自用着平語。

更詭異的是，這般冒犯的言辭經她之口，竟如夜風拂過竹林般自然。

萊特假咳兩聲：

「聽聞您能窺見過去…當真？」

「真是多此一問。」

「什麼？」

「我說是真話你就會相信我其他言論？若我坦言這是謊言，你便會心滿意足打道回府？恐怕不會吧？」

「……」

「行，現在閉上眼睛。在我喊停之前不許睜開。」

『莫非…她真能看見過去？』

「說實在的，我總覺得毛骨悚然。光是被注視就能洞悉全部過往？馬塔普里掌握機密的魔法師不在少數，若連這些情報都泄露，後續要怎麼收場？」

半闔的眼瞼間，猩紅流光傾瀉而出。

「什麼？」

黑衣女子直勾勾地注視着他。

「浪費時間。」

「…復原了。」

「……去養父母家。二樓書房。書架最右側頂層夾着的書裏，藏着你想要的答案。可以睜眼了。」

預知之塔。

「魔法不是萬能的。能握在手裏的碎片終究只是殘片——你應該最清楚這點？」

「是非對錯該由你自己判斷，萊特·格拉烏比希。這不正是預知之塔推崇的理念麼？」

「簡直荒謬！難道說我們魔法師是被他們綁架去的嗎？明明是自個兒好奇去占卜，回頭反咬占卜師危險要抓人？天底下哪有這種混賬邏輯！」

因爲他從未透露過自己的身份。

「那家占卜屋提供的信息明顯帶有傾向性。我想打聽A事項，結果對方喋喋不休說着毫不相干的B內容，這合理嗎？」

女子慵懶地垂下眼簾，神情倦怠。

「──你在找尋失蹤的雙親。嘴上說不介意養父母，心裏卻始終惦記着。可惜線索只有零碎記憶，連這些都在日漸模糊。所以纔會拼命鑽研能獲取情報的魔法。」

「哪怕是最微小的線索也足夠了。」

它的核心使命是蒐羅、歸整並修復歷史長河裏湮沒的萬千魔法。

「請隨我這邊走，這是返程通道。」

「這是陰謀！其他魔塔爲了分裂我們預知之塔策劃的驚天陰謀！」

「是真的…原來都是真的…！」

這次萊特瞳孔猛然收縮。

「那占卜師的能力極其危險！必須立刻逮捕他們保護魔塔機密！」

最初那些魔法師們還擺出愛搭不理的模樣，可每當馬塔普的同伴們聚在一起就忍不住熱議此事，任誰都會被勾起好奇心。

被徹底震懾住的萊特，順從地闔上雙眼。

當萊特在亡父書房裏翻出生父母行蹤的調查記錄時，喉間溢出一聲嘆息。

不僅能追溯古籍記載，連來歷不明的魔法器具曾怎樣施展威能，甚至鑄造工序之類的祕辛也能探知？

騷動引發爭議，爭議升級論戰，最終演變成精彩絕倫的辯論大戰。

魔塔成立後誕生的法術尚存完整記載，更早時代的魔法卻大多殘破失傳，十不存一。

「你吠叫什麼？混賬東西！確鑿證據都擺眼前了，不先好好覈查就急着否定？這也配叫學者!? 」

＊＊＊

他慌亂地問道。

而就在半日之後——

按常理推測對方做過調查才合理，但方纔的對話讓萊特腦海中閃過另一個可能。

就在下一秒，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席捲而來。

視覺被剝奪後連魔力感知也遭切斷，極度的不安如蟒蛇般纏繞全身。

若是魔法殘片尚有留存，或可從殘餘內容推演出缺失部分。但對於那些損毀過半的魔法，復原希望本就渺茫，如今也只能堆在倉庫裏，自欺欺人地念叨『總有重現天日之時』罷了。

就像眼紅互聯網檔案庫修復殘損硬盤的電腦癡，預知之塔的法師們紛紛瞪圓了充血的眼睛。

「多虧那位大人，我和摯友才化解誤會。原來是有幾封往來信件遺失了，才讓我們漸生隔閡。」

「找到密碼了！糾結十年都沒破解的暗號，今天終於——！！」

『呃啊！』

「當務之急不該先查明他們身份和目的嗎？總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從天而降在那兒擺攤吧？」

可此刻萊特卻連一絲能量波動都捕捉不到。

後來事態愈演愈烈，魔法師們頻頻插隊惹出亂子，兩位負責引導的少女不得不分設魔法師專用通道與普通民衆通道。

當然正如所有熱門事件那樣，負面爭議也隨之而來。

「罷了，既然你難以啓齒，就由我擅自開始吧。」

「那本因風化損毀只剩半截內容的魔導書——他們竟能補全所有缺失！哦！天父啊！您竟賜予我這般幸運！！」

好在衆人始終恪守馬塔普的體面，最多動動嘴皮子，沒掄拳頭也沒抄傢伙。

然而在魔法漫長的演進史中，形成體系化、細分化的階段實屬短暫。更遑論法師們本就是羣吝於分享祕術的傢伙。

「嘿，巴勒姆。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莫非占卜不順利？我早說過別抱太大期望。雖說那家店確有能耐，但顯效程度因人而異，別太沮——」

萊特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涼氣。

傳聞物品的過往影像比活人記憶更清晰精準！

爭論持續發酵時，某日突然砸下一枚震撼彈，讓所有喧譁戛然而止。

預知之塔前的神祕占卜師，其傳聞正如野火般在王都蔓延。

女子低語忽然拂過他的耳際：

「諸位請冷靜！歷史悠久馬塔普的成員們竟如此失態成何體統！」

不但能窺探人的過去，連物品的前塵也能洞悉！

「我？倒沒什麼大發現。那位說我現今並無需要追溯的前緣因果。」

「多虧占卜師大人，我才能找回遺失的胸針！這可是進入馬塔普時收到的紀念品，是最珍貴的寶物啊！」

「凱瑟琳竟然早就在私會別人？不不…這種真相我寧願永遠不知道！！」

「不是騙術！那絕對是真的！！」

但若能補充哪怕零星半點的新線索？

「蠢貨！明擺着就是商業騙局！那些上當的蠢貨居然這麼多，身爲同屬魔塔之人，我都替你們害臊！」

儘管有綠髮家臣引路，萊特仍甩不開那種恍若被蠱惑的異樣感。

望着那捉摸不透的獨特眼神，萊特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該、該不會您現在連那兩位身在何處都知道吧?! 」

感知並操控周遭魔力本是法師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