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1 鐵皮騎士與天秤之城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650 字
大陸東部。伊奧尼亞王國。
前貴族派領袖、現國王派核心人物威廉·海明侯爵正向國王躬身稟報。
「——據查,東方魔女的弟子及其同伴目前滯留於洛克里亞聯邦,待補給完畢便將啓程尋找下一件祕寶。」
威廉以不卑不亢的貴族儀態奏畢,餘光掃過國王鎏銀面甲的縫隙。
「甚妙!八件祕寶未及半年已得其四!」
國王撫掌大笑,精鋼手甲與胸鎧撞擊出清越聲響。
這位君王的扮相着實詭異——
倒非形容醜陋。若單論面容,稱得上丰神俊朗。
問題全在那套鎧甲。
自咽喉至足尖,本該垂落刺繡禮服的褶皺處,盡數覆着祕銀鍛造的連身甲冑。
頭頂不見王冠唯餘鐵盔,若非面罩上揚,連五官都要隱於陰影。
紋飾倒是極盡奢華,鳶尾花與獅鷲獸的浮雕在燭火下流轉虹光。
但這套鎧甲絕非徒有其表,實用性同樣出衆。
匠人們顯然傾注了大量心血,才能讓這對矛盾的特質完美相融。
威廉·赫明侯爵暗自思忖:
『每次見他都覺得這副皮相確實唬人。』
本就挺拔的身姿配上華美鎧甲,即便靜坐也如同畫中人物。
現在他總算明白爲何那些熱血青年會對國王如此狂熱。
雖是膚淺之理,但出衆的儀表本就是統治者的天然資本。
『可惜空有皮相纔是癥結所在。』
若那位國王真是計較得失之人,當初便不會癡心妄想靠着區區八件魔法工具,就妄圖振興整個王國。
糟透了。簡直糟糕透頂。
鐵皮騎士歪了歪腦袋。
這自然不是因爲國王的感謝致辭令他欣喜——只是他突然發現,指間的蹼膜不知何時已悄然消褪。
至於堆在馬車?鑑於他們半自願半被迫地把車廂當消耗品使用,可靠性堪比風中殘燭。
威廉在心底暗暗嘆息。
「待所有回收工作結束後,您親自向魔女討教原委豈不更好?」
馬車伕座角落裏,索菲婭正靈巧地在顛簸搖晃的座位上揮動鋼筆,唰唰地記錄着什麼。鐵皮騎士探頭問道。
「嗯,這樣恐怕不行。肩膀是不是還得再使點勁兒?」
「唔,他說的也不無道理。那麼這樣如何?我們派個人尾隨他們行動。若由我方專職負責記錄,想必不會給他們增添額外負擔。啊,乾脆派遣王室吟遊詩人同往或許更妙!」
「況且,古代那些赫赫有名的騎士們,並非爲了讓人知曉自己的功績才採取行動。若只在衆目睽睽之下高呼榮譽、施行善舉,這等行徑豈能稱作真正的榮耀與正義?不過是盤算着聲望與利益的世俗之舉罷了。臣下唯恐陛下通過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會讓關乎王國榮耀與未來的偉業,淪落爲一場譁衆取寵的表演。」
爭論該派遣哪位人才、商討與他國的外交關係這類政治議題,此刻都毫無意義。
國王似乎深受震撼,霍然從王座上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來,一把攥住威廉的手。
「啊,你說這個嗎?我在整理我們的冒險見聞呢,還有途中搜集到的情報都要歸檔。」
雖說存取物品本身就會消耗魔力,不宜過度使用,但區區幾本書還不至於讓多蘿泰婭如此斤斤計較。
「阿申加德啊…古色古香的姓氏呢。童話和民間故事裏倒是常見,反倒是近來很少聽到了。」
「且說那個多蘿泰婭,回收行動迅速固然是好,但這報告書未免太過敷衍。單看這份,除去繁文縟節的禮儀問候,正文竟只用『已回收藏於孤島之物』一句話作結。」
「正是如此。凡人做慣常之事,若有人旁觀便難免侷促,倘若是身居高位者監視,則更令人戰戰兢兢。正如見習騎士在團長督練時的心態,與獨自修行時截然不同——若陛下派遣耳目將他們一舉一動記錄在案,定然會束縛他們施展真正的實力。」
若是軍務巡視或騎士授勳等重要儀式,包括威廉在內的傳統貴族們必定會獻上敬意。
「多蘿泰婭·阿申加德,陛下。」
「嗯哼,不過倒也是句實在話。」
體質孱弱的索菲婭向來提不動沉重揹包。縱使留下記錄,也總得託人保管——可讓阿黛爾或鐵皮騎士當移動書架這種請求,她決計說不出口。
「殿下,一個是在練武場獨自揮汗磨練武藝的見習騎士,一個是在騎士團長注視下展示身手的新人——難道這兩種人能相提並論嗎?」
若那日沒有冒失地招惹魔女弟子,如今也不必與這等荒唐君王締結政治同盟。
馬蹄叩擊地面的聲響未歇,馬車輪轂又轆轤輾過石板路。
「這主意…恐怕不妥啊,殿下!」
[鐵皮騎士疑問:記憶超羣的索菲婭爲何還需要備忘錄?]
「情報若只封存在一人腦中,終究難成氣候。以前是礙於行裝不能超重才剋制着,現在不必顧慮啦。」
國王愉悅地輕笑出聲,卻又略顯困擾地晃了晃手中的報告書。
威廉暗自思忖。
威廉憂鬱地望着斜靠在王座旁的騎兵長矛,不禁自怨自艾起來。
這位整天嚷嚷着『常駐戰場』的糊塗國王,連日常起居都穿着全套鎧甲,活像生錯時代的騎士。要說服他,非得用同等幼稚的邏輯不可。
威廉暗自思忖。該如何說服這個愚鈍的國王,才能讓他打消念頭呢?
「……能爲您分憂便好。」
「哈哈哈,人人都追求新奇獨特,結果最古典的反倒成了最稀罕的,倒也有趣。」
她手中那支能將魔力轉化爲墨水的鋼筆,正是索菲婭從西方魔女衆多珍藏裏唯一索要的寶物。
威廉本能地嗅到危險氣息試圖轉移話頭,但國王仍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
一些狂熱的國王派臣子看到君主這般姿態,聲稱讚嘆他是騎士精神的典範。但在威廉眼裏,這根本就是瘋癲之舉——再沒有比"荒誕行徑"更貼切的形容了。
天曉得!這位國王批閱奏章時穿着它,主持御前會議時穿着它,甚至用膳時都不願卸下!
直到聽聞自己因國王親自握手錶謝、被傳言爲最受寵信的重臣,反而引得貴族們愈發疏遠後,威廉·赫明侯爵才從短暫的勝利喜悅中回過神來。
「…誠然如此。」
「王國正持續着奪回昔日榮光的抗爭。戰時將領本就不該有絲毫鬆懈。」
措辭雖恭謹,威廉背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如今有了海登的藍色手套,零碎雜物儘可收納其中。再不必像從前那樣,對着成堆筆記搖頭嘆息。
單看眼前這身裝束就成問題——
威廉嚇得魂不附體,可護衛騎士和侍從們卻擺出看破紅塵的模樣,只是袖手旁觀。
國王穿鎧甲?放在特定場合倒也無可厚非。
「威廉卿,您這番話真令我茅塞頓開!所言極是。若執行光榮使命的將士們因顧忌我這累贅觀衆而舉止僵硬,反倒會折損此番征程的價值。本王豈能親手玷污王國榮光的開端?真是金玉良言!」
「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嗎?」
「因東部地區同姓者太多,近來改姓的人層出不窮的緣故吧。」
威廉終究沒能說出『原始報告比這更短,連起碼的禮數都沒有』這句話。
「噢噢!」
鐵皮騎士神色雀躍地注視着索菲婭,只見她正揮毫潑墨,在那本厚重的典籍上筆走龍蛇,一刻也不停歇。
「陛下深謀遠慮之神思,豈是微臣這等凡俗所能揣度?只是…」他喉結滾動着斟酌詞句,「既已圓滿履行本職者,再添新差恐非其所能承重。」
畢竟將多蘿泰婭潦草的報告潤色成勉強能呈遞給國王的水準——這本就是他的職責所在。
他暗想:若年輕氣盛的國王當年真因尋寶而亡,如今自己也不必忍受這番頭疼局面了。
***
嘚嗒嘚嗒
「待王國重拾昔日光華時,尋回祕寶的壯舉自當譜成英雄史詩世代傳頌。若其中細節如此草率,終究令人扼腕吶。」
威廉嘴角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想起在魔女之城領教過的古怪性子,他實在不敢預料強加差事會招致何等激烈的反彈。
素來與國王政見相左的威廉,此刻卻難得地認同這個觀點。
即便以極不穩定的姿勢懸腕疾書,她筆下的字跡依然秀美端莊,彷彿游龍般在紙面流淌。
但把鎧甲當常服穿着?這就另當別論了。
「…誠如您所言。」
「不過話說回來…那位魔女的弟子,名字是叫多蘿泰婭對吧?姓氏是什麼來着?」
指尖間驟然生出蹼膜的悚然觸感襲來,威廉慌忙咽回沖到嘴邊的辯解,改口道。
可惜那些鐵皮騎士根本看不懂這樣的文字。
[鐵皮騎士對索菲婭認真書寫的內容充滿好奇!]
國王詫異地揚起眉毛。
「自然有此打算,可凡人記憶終究靠不住,豈能全然仰仗?朕所求不過更詳實的記錄罷了。」
「真乃憾事。若朕尚爲王子時,新王國就帶着祕寶現世該多好。只要持有能定位祕寶的指南針,朕必當親往取之。」國王撫着佩劍嘆息。
"這程度總該沒問題了吧?"他喃喃自語道。
忽然,鐵皮騎士心中湧起一絲好奇。
[『鐵皮騎士』試探着詢問,是否願意學習新的文字!]
「新的文字?好啊,您若願意教,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答得乾脆利落,連一秒鐘都沒猶豫。
在車伕座上枯坐趕車早已令他厭倦,鐵皮騎士當即當起了臨時導師。
「唔?莫非這些文字是以人體結構爲基礎創造的嗎?真有意思。」
索菲婭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
鐵皮騎士只是無意識地藉助胸針的翻譯功能進行對話,而她卻能從騎士隻言片語中逆向推敲出整個語言體系。
即便胸針能傳達騎士的本意,這般領悟力仍堪稱罕見。
發音差異、語法結構、翻譯過程的微妙變形——所有語言習得的障礙在她面前土崩瓦解,到後來甚至能自行補全騎士未曾提及的規則。
不出半日,羊皮紙上便湧出連鐵皮騎士都能辨識的文字洪流。
[─討伐西方魔女成功後,隊伍正朝着新目的地進發。目標有三:補充戰役消耗的物資與休整隊伍;獲取弗蘭卡·阿格萊亞提到的『具現言語之魔像』;最後完成阿德萊德·馮·雷納特的第三道試煉。幸而洛克里亞聯邦境內,正有這樣一座能同時滿足三者的都市]
[『獅之左後足』『撐起聯邦的十根砥柱之一』『最優雅與最野蠻律法並存的治所』]
[天秤之城尤斯蒂蒂亞 —— 這正是隊伍的新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