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8 鐵皮騎士與懸吊罪人 0;1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852 字
石柱上的女人與冒險小隊視線相撞。
粉紅眼瞳依次掃過鐵皮騎士、多蘿泰婭和阿德萊德,目光流轉間似有星芒躍動。
那對眼珠平靜得不可思議,全然不似被囚禁漫長歲月之人應有的模樣。
眼眸本是盛載情緒的容器,亦是映照心靈的明窗。
女子的眼中既無痛苦與憤懣,也不見絲毫敵意與憎恨,澄澈如同雨後的晴空。
就像在古老圖書館裏尋獲珍本孤冊的藏書家一般。
猶如學者首次發現未知物種那一刻。
仿若孩童即將拆開禮物盒的瞬間。
那女子用盈滿好奇的眼眸凝視衆人,睫毛顫動時帶起細碎流光。
被這樣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心底都泛起不同的波瀾。
單純的阿德萊德長舒一口氣,懸着的心終於落下。
那女子看起來並不像想象中那般痛苦。她既沒有顯露出對他們的憎恨,也沒有瘋狂地吐出詛咒。
聰慧的多蘿泰婭心中警鈴大作。
無緣無故的善意與興趣,隨時都可能毫無徵兆地逆轉。誰又能保證在那好奇心的背面,不藏着幾分瘋狂呢?
古怪的鐵皮騎士感到心跳加速。
迷宮最深處居然封印着吸血鬼。光是這架勢,就透着股首領戰特有的腥風血雨氣味。
反正沒有木樁,實在不行就借多蘿泰婭的木杖插進她心臟好了——鐵皮騎士暗自盤算着。
雖說隊伍裏有位精神狀態堪憂的同伴(準確說是位騎士),但這也在所難免。
就像嘲弄禿子會被熊撕碎那般,向無心者祈求倫理道德本就是徒勞。
三人各懷心思,與吸血鬼形成了對峙之勢。
草叢裏若不亂揮棍子,自然驚不出毒蛇。
終於,她輕啓朱脣。
阿黛爾頓時語塞。
然而——
「剛纔不是還喊打喊殺?現在純屬胡說八道吧?」
然而——
鐵皮騎士對多蘿泰婭的言論完全不買賬。
[『鐵皮騎士』堅稱就算吸血鬼突襲也能善後!]
即便玩家本該是那種鑽進深山幽谷都要揪出隱居首領、連老鼠窩都得捅穿的狠角色,此刻竟對主線任務裏冒出的準BOSS級怪物置之不理——這種事絕無可能。
「吊着又怎樣?難不成要把她放下來?萬一反咬我們一口,你擔得起嗎?」
鐵皮騎士確信方向無誤,用劍尖點了點自己胸前的鎏金胸針。
「您、您一直不說話…」
「那個…吸血鬼…女士?」
多蘿泰婭歪着嘴反駁。
[『鐵皮騎士』指出周圍找不到任何可利用的物品!]
「我本就是爲了回收王國的祕寶——八件寶物而來,攻略迷宮不過是手段。那吸血鬼是誰、爲何被封印在此,只要她不主動襲擊,我們何必自找麻煩。」
本該充當嚮導的山羊已在魔像掌下粉身碎骨,囚於籠中的靈魂們對此地情報也一無所知,獲取線索的其他途徑盡數斷絕。
[『鐵皮騎士』主張使用『衆神低語』可以實現跨物種溝通!]
阿黛爾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驚得瞪圓了眼睛。
她攥緊魔杖的右手青筋暴起,顯然打定主意:要是對方再胡言亂語,就算敲碎頭蓋骨也要讓他閉嘴。
「就算復活了也語言不通,還不是照樣問不出情報?」
至少此刻,封印破除者的眼中全無殺意。
見衆人滿臉茫然,女子托腮陷入沉思。
以鐵皮騎士的『常識』判斷,這種地方以那種方式被封印的吸血鬼,要說她是非戰鬥人員,可能性就算不是零,也相當渺茫。
女子的目光緩緩轉向阿黛爾。
可那晦澀的古語彷彿隔世之音,無人能懂。
鐵皮騎士本想保持拆彈專家般的謹慎…最終卻放縱慾望吼出了聲:
多蘿泰婭的回答仍舊帶着不耐煩,但語氣明顯緩和了幾分。
多蘿泰婭抱起胳膊陷入沉思,似乎認爲這番說辭確有幾分道理。
「啊!? 」
此處是迷宮最深處。
爲避開『跳過首領戰的噩夢』,這位日常靠蠻力作戰的鐵皮騎士,開始絞盡腦汁調動起平日不常用的頭腦。
若非必要之事便裝作不知,這份明哲保身的智慧,正是避免捲入無妄之災的關鍵。
轟!
「哪兒不對了?」
偏生隊伍裏有個怪胎,沒有麻煩製造麻煩也要上。
[『鐵皮騎士』主張要取得祕寶線索,無論如何都需要吸血鬼的協助!]
「既然對方沒戰意——」多蘿泰婭掂了掂魔杖,「先把寶貝搜刮了再說。」
多蘿泰婭冷漠地繼續道。
多蘿泰婭的話雖冷酷,卻不無道理。
[鐵皮騎士突然哐啷跺腳表示反對!]
除了禁錮女子的石柱外,不見其他建築物蹤影,連寶箱之類的物件也毫無蹤跡。
「閉嘴。」
雖說鐵皮騎士是三人中最沒耐心的,但因他沒有嘴巴,這份重任便落到了耐性第二的阿黛爾肩上。
「那玩意兒只能單向聽取心聲吧…等等,好像也夠用了。」
「怎麼辦,魔女大人?」
「隨你便,試試又不會少塊肉。」
[『鐵皮騎士』提出有可能是友善吸血鬼的可能性!]
被她說中了。
[『鐵皮騎士』強烈要求與吸血鬼幹架!!]
換言之,多蘿泰婭尋找的王國祕寶,其下落同樣如墜五里霧中。
「能打不代表非要打。你打架用的魔力是誰的?嗯?」
「…?」
多蘿泰婭的魔杖噴出烈焰。
只要能準確傳達意圖,後續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衆人頭頂彷彿飄起碩大的問號。
山羊雖會隨時間流逝重生,但乾等着終究不是辦法——更何況剛纔的地震動靜不小,隨時可能有新冒險者闖進來。
「■■■■■■■?」
面對結結巴巴的少女,女子眨了眨眼,蝶翼般的睫毛撲閃着。
什麼都沒發生。
「可、可就算這樣…看着人家被吊在那裏…
「嗯……」
哪怕對方只能點頭搖頭也是好的——
[『鐵皮騎士』對明智決策表示高度讚賞!]
獲得許可的騎士仰頭望向石柱,被鐵鏈懸空的女子衣袂飄飛。
囚籠高度超出常人觸及範圍,鐵皮騎士突然轉向阿黛爾。
他原本要呼喚多蘿泰婭,臨到嘴邊卻改了主意。
[『鐵皮騎士』請求示範胸針的正確使用方法!]
「誒?啊,明白!看我的!」
少女猛然攥緊雙拳,眼中燃起鬥志的火焰。
她踩着騎士的背甲躍起,在鐵皮肩膀站穩時裙襬獵獵作響。
她搖搖晃晃的姿態看着危險,但天賦的平衡感讓她始終沒有摔下來。
吸血鬼饒有興趣地注視着這一幕。
「那個…吸血鬼先生?請看好這個。」
阿黛爾說着,將魔力注入從鐵皮騎士手中接過的胸針。
身後的多蘿泰婭心想『就算這麼說吸血鬼也聽不懂吧』,卻體貼地沒有說出口,這算是魔女特有的溫柔。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隨時準備發動防禦和反擊魔法,根本無暇分心。
「看清楚了嗎?要這樣做。」
阿黛爾反覆演示着金色魔力流入胸針、又被胸針吸收迸發光芒的過程,隨後緊盯着吸血鬼的面容。
見吸血鬼點頭,她立即將胸針貼上對方身體。
數秒過去。
吸血鬼紋絲不動的模樣讓阿黛爾歪了歪腦袋。
正懷疑對方是否不會運用魔力時,她發現吸血鬼正凝神屏息,像是沉浸在某件事中。
「發什麼呆。不打架嗎?日思夜想的強敵就在眼前喲。咔嚓一刀就能完事啦。」
但見他騰挪似舞,劍影如虹,周身棘藤盡數斬落。
翠綠色捲髮如海藻般披散而下。
嗆了滿嘴泥沙的多蘿泰婭撐着胳膊起身,裙襬拍打鎧甲的脆響裏混着牙關摩擦聲。
她揶揄地拍了拍鐵皮騎士:
轟隆!石柱砸落處沙塵暴起,氣浪掀飛滿地碎礫。
終於——
「哎?」
咻——!
鐵皮騎士立刻橫劍相迎。
那人的衣衫碎成破布條,四肢扭曲成詭異角度。鮮血浸透大半身軀,完好的皮膚反而所剩無幾。
「胡說什麼?吸血鬼再生能力再強,這種傷勢也未免……」她的尾音突然發飄
慘叫聲劃破空氣,但這戰鬥狂魔——不,該說是信任愛徒的好師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鐵皮騎士左掌猛地鉗住阿黛爾腳踝。
那笑聲超越了憤怒與困惑,帶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殘垣斷瓦中,有個身影正掙扎着向外爬行。
多蘿泰婭反問道:
觸及魔力的胸針吞吐紅芒驟然發亮。
兩人抱着在沙地上翻滾數圈,金屬鎧甲刮擦出刺耳聲響。
[『鐵皮騎士』指出現在斷言死亡爲時過早!]
好在鐵皮騎士與多蘿泰婭早有防備。
這行雲流水般的連招本該萬無一失,棘手之事卻接踵而至。
沉默如潮水漫延。
不知何時返回的阿黛爾已快步靠近吸血鬼。
「啊,請稍等。」
廳內早已面目全非——
多蘿泰婭的眼神變成了某種看着荒誕劇的表情,彷彿在說「這又是什麼鬼」。
霎時間四周棘藤瘋長,毒蛇般纏上石柱。
他毫不遲疑將她掄圓了拋向遠處。
「像是貧血呢?」
鐵皮騎士察覺石柱正向多蘿泰婭方向傾倒,猛地蹬地前衝將她攬入懷中。
「哈,事情真要糟起來,可半點都不含糊。」
地面殘留的藤蔓試圖再生反撲,多蘿泰婭的詛咒之力卻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吸血鬼會貧血?」
因爲吸血鬼突然面朝下栽倒在地。
幸虧鐵皮騎士反應迅捷,懷中人兒連衣角都未擦破。
「嗯。騎士團偶爾會有大出血的患者,就是這種感覺。」
多蘿泰婭話音未落,碎石堆突然簌簌顫動。
眼看唯一的情報源就此斷絕,多蘿泰婭頹然長嘆。
——沒能上演。
待阿黛爾脫離險境,鐵皮騎士劍鋒已卷着寒光劈出。
原本浸潤着猩紅液體、泛着光澤的荊棘藤蔓,突然乾枯萎縮成團。
咳咳…
烏黑乾枯的荊棘藤蔓橫亙眼前,倒塌的石柱下滲出暗紅血跡。
鐵皮騎士爲那場化爲泡影的首領戰唏噓不已,竟嗚咽起來。
吸血鬼踉蹌着踏前一步。
活像攥緊乾涸的沙丘榨出最後一滴水珠般稀薄。
鐵皮騎士青色的眼瞳在多蘿泰婭與吸血鬼之間來回遊移。
原就盤算着不讓多蘿泰婭涉險才叫阿黛爾攀上來。那丫頭自有保命的本事。
阿黛爾掃視吸血鬼慘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肢體,乾脆利落地得出結論:
噗通
原本趾高氣揚的鐵皮騎士突然僵在了原地。
更駭人的是,那些傷口正在多蘿泰婭眼前飛速癒合。
多蘿泰婭脣間漏出輕笑。
怪物與騎士,這場宿命對決終於要——
這殷紅如血的魔力,倒無愧於吸血鬼的名號。
介於玫紅與猩紅之間的瞳孔盈滿狂喜。
咚!他突然雙膝跪地,雙手撐住地面。
只是這魔力總量少得可憐。
「……倒也是。從遠古時代就被吸了個精光,管他吸血鬼還是什麼玩意,確實該缺血了。」
咔嚓!
這突襲來得迅猛。
女子體內滲出了魔力光暈。
不知石柱本就與荊棘共生,還是經年累月遭其侵蝕,當漫天藤蔓驟然枯死,立柱竟也開始震顫崩落。
快得讓人來不及出聲阻攔。
背影籠罩着滔天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