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0 鐵皮騎士與懸吊罪人 0;31;

與公會的交涉大獲成功。

就連平日對鐵皮騎士一行人趾高氣揚的商會職員們，在哈爾德商會洛倫茨等人赤膊上陣施壓後，也只得手足無措地節節敗退。

「契約和道義都站在我們這邊。若是連這都贏不了，不如趁早捲鋪蓋別做商人了。」

洛倫茨自信滿滿地想着，如果再次進入迷宮或許另當別論，但至少這次獲得的物品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同伴們對此也心滿意足。

迷宮比想象中更爲遼闊，隱藏的寶藏也多不勝數。雖然有些寶物來不及裝上馬車，但那些看起來價值連城的珍品，早已被他們搜刮一空。

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將最關鍵的寶物牢牢抓在手中。

雖然那寶物的形態與魔女預期的大相徑庭，惹得她滿腹牢騷。

哈爾德商會精心準備的專屬宅邸裏，

衆人正聚集在能避開外界耳目的密室中。

房間裏的空氣微妙地凝滯着，

因爲多蘿泰婭正毫不掩飾地發出夾雜煩躁的嘆息。

那道視線的盡頭，佇立着一隻葡萄酒色的山羊。

那頭平日恣意妄爲的紫晶山羊，此刻竟安分地窩在房間裏，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牀邊靜臥着那位吸血鬼，綢緞被單勾勒出纖長身形。

吸血鬼的狀況勉強稱得上『馬馬虎虎』——

破爛衣衫已換成潔白的連衣裙，曾被石柱壓碎的身體如今光潔如新，連道疤痕都尋不見。

唯有面頰仍蒼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

多蘿泰婭盯着正用犄角蹭吸血鬼掌心的山羊，突然冷笑出聲：

「換衣服時我裏外檢查過，王國的祕寶…就是那尊『鬱金香杯』，根本不在她身上。可這死山羊死活不肯離開吸血鬼半步——看來寶貝真在胃裏藏着。天殺的吸血鬼到底幹了什麼？」

她原擔心多蘿泰婭會接受鐵皮騎士的提議，把吸血鬼大卸八塊。

正當她想要繼續這番『常識探討』時，聲音戛然而止。

多蘿泰婭眉毛直跳，阿黛爾驚得瞠目結舌。

阿德萊德鬆了口氣。

眯眼。

[『鐵皮騎士』開始懷疑所謂吸血鬼的推測根本就是場誤會！]

某個畫面閃過腦海。

「哈。真是。煩死了。」

「咳咳！就算不怕陽光，要當同伴總得徵詢本人意見。我們擅自決定像什麼話。」

當時只顧着躲避他人視線，哪還顧得上陽光刺眼。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鐵皮騎士』指出這是資源浪費！]

鐵皮騎士掀開垂掛的窗簾，烈日頓時傾瀉在吸血鬼躺臥的牀鋪上。

百聞不如一見。

想起鐵皮騎士常以『練習』爲名，逼阿黛爾解剖活捉的動物昆蟲，難保不會讓吸血鬼也遭此厄運。

「這種事怎麼可能答應？」

在動彈不得的絕境下，被人用尖樁抵住心臟威脅，本該露出戒備之色——吸血鬼卻始終從容自若。

「啊，不管了！乾脆就這德性帶着走吧。權當是件大號行李不就得了。」

「等等。你要先用血誓起誓——口說無憑。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不會危害我們。能做到嗎？」

「咦？聽你一說…」

這番將活人——或者說人形物品視作貨物的邪惡言論，當真配得上魔女之名。

多蘿泰婭瞪着意氣揚揚的鐵皮騎士，質問道：

[『鐵皮騎士』直球發問：有沒有興趣入夥？]

若真要追究常理，死靈法師這行當本就處處犯禁。兩人竟生出同病相憐的悲憫。

「之前嚷嚷着要打要殺的是誰？現在又鬧哪出？」

[『鐵皮騎士』突然發現吸血鬼的待遇直線上升！]

鐵皮騎士上前發問。

吸血鬼皺起了眉頭。

早知如此，還不如和那個蠢騎士痛痛快快打一場呢。多蘿泰婭撅着嘴嘟囔，劍穗隨着她偏頭的動作掃過鎏金肩甲。

似乎是陽光太烈晃了眼。

「不過就算不帶棺材，吸血鬼照樣棘手。外表雖不易露餡，可陽光一照就會熊熊燃燒——這要怎麼遮掩…」

[『鐵皮騎士』詢問關於人形行李的具體處置方案！]

多蘿泰婭嗤之以鼻道：

多蘿泰婭沒好氣地譏諷道。

吸血鬼毫不猶豫地頷首。

「那你倒是說怎麼辦？」

多蘿泰婭張了張嘴。

對阿黛爾而言，寧可去迷宮咬牙切齒地苦戰，也絕不願上什麼吸血鬼解剖課。

「前面的話就當日常碎嘴，後面的倒有幾分道理。」

若答應這條件，即便同伴們突發殺意，吸血鬼也將徹底喪失反抗餘地。

「隨便找口棺材物理封印不就行了？棺材往馬車角落一塞多省事。」

說來古怪——她既沒有被灼傷，連皮膚都沒泛紅半點。

阿黛爾剛出聲提醒，鐵皮騎士便觸電般捂住面甲。

阿黛爾望向多蘿泰婭。

儘管多蘿泰婭施展了降低存在感的魔法，但這並非萬全之策。護送吸血鬼的旅途中，衆人仍要絞盡腦汁避開致命陽光。

可吸血鬼竟乾脆利落地再次點頭，完全出乎多蘿泰婭預料。

她遊移着尋找反駁的由頭，最終生硬地岔開話題。

[『鐵皮騎士』將首領候選者收爲同伴的展開，反倒讓觀衆熱血沸騰！]

這沒頭沒尾的邀請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當鐵皮騎士陷入苦惱時，她提議不如直接打倒對方奪取物品！]

「不是，爲什麼啊!? 」

[『鐵皮騎士』詢問是否要轉達「天殺的吸血鬼」這句]

按常理來說，光是身爲吸血鬼這一條就該被處死，但多蘿泰婭實在無法苟同。

[『鐵皮騎士』若帶着裝吸血鬼的棺材行動，每次過城門都要大費周章呢！]

這番話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能被接受。

倒是牀上的吸血鬼睫毛都沒顫一下。

鐵皮騎士的視線釘在吸血鬼身上。

[『鐵皮騎士』主張既是同行，與其當行李不如當隊友！]

點頭。

…何況，我也不願淪落到和『那個東西』平起平坐，這份執拗也在作祟呢。

「閉嘴。」

「魔女大人。」

多蘿泰婭露出茫然神情。

多蘿泰婭忽又話鋒一轉：

若那吸血鬼暴起傷人，我大可一劍斬斷她的喉嚨再奪走寶物。可她此刻安靜得像尊石膏像，反倒讓我握刀的指節遲疑地泛了白。

點頭。

多蘿泰婭痛苦呻吟了約莫十分鐘，最終自暴自棄般尖聲喊叫起來。

多蘿泰婭真心實意地感到荒唐。

「…剛纔帶他回房時，是不是經過了陽光照射的地方？」

「噓！騎士大人，這話讓她聽見可不得了…」

看清對方臉上「這還不夠嗎」的暗示，多蘿泰婭憋悶得胸口發疼。

『難道現在不講理的是我？』

分明在說合情合理的話，可氛圍卻莫名其妙對自己不利，多蘿泰婭怎麼也想不通。

但對方既已做到如此地步，若再將先前的討論全盤推翻、執意推進己見，終究是說不過去的。

當然若鐵了心硬要推行也並非不可，但在多蘿泰婭看來，那無疑是『醜陋』的行徑。

「橫豎都能解決是吧？」多蘿泰婭咬着牙踏前半步，牙齦幾乎要磨出火星。

匕首劃過掌心，湧出的鮮血並未落地，反而在空中盤旋凝結成文字。

【『無名者』向『鐵皮騎士』、『多蘿泰婭·阿申加德』、『阿德萊德·馮·雷納特』立誓：無論任何情況下絕不加害諸位。違背此誓者當以死謝罪】

「幫忙翻譯。血之契約必須雙方完全理解內容才能成立。」

待鐵皮騎士轉述完畢，吸血鬼乾脆地點頭應允。

確認誓約的羊皮卷軸在虛空中微微震顫，最終輕觸上吸血鬼的手背。

構成契約的血漿劇烈翻湧的剎那，文字驟然重組。

【『索菲婭·休伯里斯』向『鐵皮騎士』、『多蘿泰婭·阿申加德』、『阿德萊德·馮·雷納特』立誓：無論任何情況下絕不加害諸位。違背此誓者當受■■之刑】

多蘿泰婭的眉毛輕輕顫動。

多蘿泰婭很高興看到契約上新增的內容是用她能理解的語言書寫的。正因爲這個原因，她才特意使用自己的血而不是吸血鬼的血。

問題出現在代價部分。

關於死亡的條款字跡模糊，變得無法辨認。

多蘿泰婭揮動魔杖。

契約上的血跡湧動，試圖拼出"死亡"一詞，但僅僅維持了一瞬間。

片刻之後，文字又變成了一團無法辨認的污跡。

多蘿泰婭的面容扭曲成怪異的表情。

伴着嫣然笑意，索菲婭撐起身子斜倚牀沿。

「你說能開口說話會讓事情進展更快是吧？那就回答我。爲什麼在契約違約的代價裏無法指定『死亡』？因爲你是吸血鬼？是具早已死透的屍體，所以沒法再殺一次？」

多蘿泰婭驀然仰頭凝視天花板。

多蘿泰婭與阿黛爾瞬間瞪大雙眼。

「況且方纔我也沒力氣開口呢。光是點頭搖頭就夠折騰人的。」

鐵皮騎士的目鏡劇烈顫動。

-如果違背契約，A會變成青蛙。

「可真夠話嘮的。」

「對了，你們究竟是什麼隊伍？突然發現還沒問過行動目的呢。」

「這個嘛…我幾乎沒見過其他吸血鬼，沒法做對比實驗。不過確實很難殺死呢？那些教團使者用盡各種手段都沒能成功，或許意味着憑我和魔女小姐的能力根本殺不死？」

接着她突然發問：

「──這是哲學性問題呢。」

並非期待回答的質問。

「明明能說話，卻裝聾作啞？」

被直指能力不足當然不爽，可連吸血鬼本人都承認辦不到，發火反而顯得可笑。她臉上分明寫着這樣的糾結。

「就當是暢飲了數百年來第一口甘露吧。啊，請別誤會？我並沒有戰鬥的意思。吸血不過是爲了加快溝通效率——畢竟能自由交談總比打啞謎強，絕非對契約有什麼不滿。倒覺得這安排相當合理，面對來歷不明的怪物，不設防纔是愚蠢之舉。」

索菲婭提出建議後，多蘿泰婭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吸血鬼索菲婭·休伯里斯無視周遭驚愕，從容繼續道：

本就不指望語言相通，比起提問更像自言自語。

「所以偷喝我的血就精神煥發了？」

前者是A可以獨自完成的行爲，所以能作爲代價；後者雖然A單獨無法實現，但因爲B有這個能力，所以也可以作爲代價。

未期待答覆的質問，竟得到了回應。

她說得輕巧，但任誰都明白這絕非易事。

事態發展簡直亂成一團。

多蘿泰婭略作躊躇，抖了抖手中的契約書。

多蘿泰婭厲聲質問：

「這話我常聽呢。」

「──更是怪物。這點亙古不變呢。」

「我是學者。雖然能證明學位的故國早已滅亡；我也是聖職者。儘管被指爲異端遭除名。」

「切入點不錯，但猜錯啦。吸血鬼確實更接近屍體般的存在，但我們依然保有完整的死亡概念喲。用木樁釘穿心臟、砍掉腦袋，或是讓太陽光暴曬——這些都能徹底殺死我們呢。」

所以，當前情況幾乎證明了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無法給吸血鬼施加"死亡"的審判。

【『索菲婭·休伯里斯』向『鐵皮騎士』、『多蘿泰婭·阿申加德』、『阿德萊德·馮·雷納特』立誓，無論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加害。若違背誓言，『索菲婭·休伯里斯』將墜入永眠。】

多蘿泰婭知曉這種現象。

【但若『鐵皮騎士』、『多蘿泰婭·阿申加德』、『阿德萊德·馮·雷納特』主動嘗試喚醒『索菲婭·休伯里斯』，則可例外破除永眠。】

鐵皮騎士鏘然拔劍。

多蘿泰婭魔杖直指前方。

-如果違背契約，A將停止呼吸10秒鐘。

「既然不能用死亡作爲代價，選擇近似永眠的沉睡嗎？真是絕妙的主意。」

她脣角不知何時染上了血跡。

「…行，那換成這個如何。」

無論多蘿泰婭如何努力，甚至吸血鬼自己也無法做到。

「那爲什麼不行？」

「不是哦？起初是真的聽不懂呢。看到各位不斷交談的樣子，藉助那位騎士大人的魔法工具理解了意圖，又從小姐的血液裏竊取零碎信息拼湊出來。幸好我流落在外時的詞彙雖不同，語法結構倒是幾乎一模一樣。」

「吵死了，先決定要不要接受。旁邊那個笨蛋現在可是急不可耐想幹架呢。」

阿德爾曼被突發狀況所懾，不知所措。

反過來講，"A將變成太陽"這樣的代價是無法成立的。因爲即使是A和B合力也無法達成這個結果。

這次索菲婭也乾脆地接受了契約。

「你……究竟是什麼人？」

「請追加一條免責條款——若喚醒方式不可逆，契約自動失效。」

索菲婭眉眼彎彎地笑着回答。

假設有普通人A和魔法師B，可以作爲契約代價的內容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