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8 鐵皮騎士與發條之城 第四幕 0;21;

要讓故事引人入勝，這份工作可遠比想象的困難。

即便同樣的情節、同樣的人物、同樣的臺詞，講述方式不同，氛圍便迥然相異。

從這個角度來看，索菲婭堪稱頂尖的說書人。

她眉眼傳神，聲調應景而變，更掌握着恰到好處的吊胃口技巧。

冒險者們越聽越入迷，彷彿親眼看見故事在眼前展開，連咳嗽都屏着呼吸。

「——今天就到這裏。」

直到索菲婭吐着悠長的鼻息結束長談，衆人才如夢初醒般活動起來。

「所以施瓦茨分部想吞掉遺蹟寶物，就找了羣替罪羊？」

「居然爲此連自家冒險者都殺？天殺的狗雜種！」

「早聽說他們風評差，沒想到爛到這種地步！」

這故事令人毛骨悚然。

不僅強奪契約完備的寶物令人不齒，更駭人的是竟殺害同僚滅口——衆人臉上交織着震怒與驚駭。

不，其實後者纔是重點。

索菲婭刻意強調了『所屬組織背叛冒險者的悲劇』和『爲亡者伸冤卻反遭暗算的同伴的悲慘遭遇』，這番渲染效果拔羣。

若故事核心是多蘿泰婭小隊與哈爾德商會的冤案，在冒險者們看來終究是旁人的事。

頂多咂舌感慨幾句，醉過一場便會拋諸腦後。

但若主人公換成同行冒險者，作爲中介所的一員就再難置身事外。

想到自己也可能遭遇同樣背叛，衆人後頸發麻，膝彎打顫。

索菲婭趁機擲出致命一擊：

「說實話，我至今仍在猶豫。冒險者公會會不會壓下我的委託？爲包庇同僚醜聞而掩蓋真相？盤踞在公會里的龐然『惡獸』……讓我不寒而慄。」

「不是貴族。這很重要？」

訪客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這話的意思，隨即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店、店主的話，剛出去採購了。要是想發佈委託，勞煩您稍等。」

『施瓦茨分部的邪惡陰謀與反抗暴政的勇者』這個傳說，轉眼間就席捲了整座城市。

「…大哥？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嚴格來說那個死靈法師確實能讓亡者發言，但她可沒善良到替想殺自己的人洗刷冤屈。

聽到「禿子」二字正要發怒的店主，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手裏麻袋咚地砸在了地上。

「諸位……」

「操！不是貴族還這麼狂？你跟店主很熟嗎？啊？」

法師瑪吉亞則反駁：

「嗯？你這消息哪來的？嘖…既然都傳開了，那就實話告訴你吧。」

「沒錯沒錯！瓦伊斯分部的支部長大人本是冒險者出身，比誰都懂咱們的苦處！要是知道這事兒，決計不會輕饒！」

看着頂多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對着年過半百的店主吆五喝六，任誰都不會有好臉色。

索菲婭寫完委託書後，對冒險者們輕聲道。

「……您莫非是貴族？」

那個曾叫囂着「有本事殺了我啊」，差點被鐵皮騎士一刀斬首的前任刺客，此刻話說得格外多。

「我剛聽來個驚天消息。看在交情上才透露，別到處傳啊！」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隨着謠言愈傳愈廣，終於在某天。

索菲婭喉頭微哽頓了頓，抿了口杯中美酒才繼續道。

「這次行動，請大家務必保密好嗎？」

管理員古銅色頭皮鋥亮，莊嚴頷首時宛如從史詩畫卷裏走出的矮人王——任誰也想不到，這位方纔還和冒險者們插科打諢互罵粗話。

＊＊＊

他呆立良久，如夢囈般喃喃自語。

冒險者剛要再度抱怨，正門突然打開，店主拎着採購袋回來了。

他們渾身震顫，彷彿化身英雄史詩中的傳奇人物。

「多謝各位，我現在有勇氣了……大師，能接我這單委託嗎？」

「我們違抗那羣傢伙的意志後，他們竟然派了刺客來追殺。……和最近出現的神祕屍羣有關？嘖，說不定真被你說中了。」

識字的冒險者探頭看見首行墨跡，不禁低呼出聲。

酒意醺然的眼眸裏，霎時燃起更熾熱的火光。

正是前幾日索菲婭親筆撰寫，由店主寄往維斯分部的委託函。

「請彰顯冒險者的意志與浪漫」

遊俠庫瑪拉拍案道：

「那事兒啊？千真萬確！公會把我叫去，居然威脅我作假證？老孃可不是好惹的！這種強權欺凌，當然要硬氣回絕！」

索菲婭當衆展開羊皮卷軸，羽毛筆尖沙沙劃過紙面。

「哎呀，看來這禿頭管人還挺有一套啊，人緣也不錯嘛。當初差遣他的時候還嘟嘟囔囔的。」

冒險者公會瓦伊斯分部的回覆送達了蒂克托克。

蒂克托克是帝國北部的大都市，其影響力深深滲透到周邊領地。

「大姐頭您放心！咱們中介所合作的瓦伊斯分部，可幹不出那種腌臢勾當！」

冒險者公會維斯分部部長。

「說哈爾德商會探索者偷襲冒險者？純屬栽贓！他們離開時，我們明明確認過遇襲者還有呼吸。」

某日上午。

然而——

「聽着！這事我只告訴你。事關重大，千萬別說漏嘴！」

「喲，禿子！好久不見可想死我啦！」

來客頓時眉眼舒展。

當中介所大門被推開的同時，陌生訪客命令式的口吻讓冒險者們露出了混雜着疑慮與不悅的神情。

望着她泫然欲泣的眼神，滿腔怒火的冒險者們拍案而起：

冒險者們齊刷刷點頭。

隨着相關者證詞環環相扣，連間接證據都嚴絲合縫，如今蒂克托克市內再無人能否認施瓦茨分部的『骯髒陰謀』。

戰士西塔爾沉聲說道。

來訪者邊說邊從懷裏抽出張卷得齊整的羊皮紙，嘩啦抖開。

背叛者往往比原主更激進——這本就是世間的鐵律。

「哦？那傢伙還會採購？呵，現在徹底當起店老闆了啊。真稀奇。」

「儘管放心，老夫定會把這案子辦得妥帖。」

但對方卻搖了搖頭：

「混賬！哪個狗崽子敢叫老子……」

只不過，傳遞方式並非通過傳書具。

此刻她嫺靜如水的模樣，讓人難以置信這竟與方纔和冒險者們互相譏諷、妙語連珠的是同一人。

這番能讓昔日同夥聽了氣暈過去的僞證持續發酵，反正死人開不了口。

「不是，你這人到底在胡扯什——」

「上面下達了卑鄙的指令，威脅說若不服從連我們也不放過。雖然最初沒能抵抗脅迫，但最後一刻我動搖了——這真是正確的嗎？要對此等不公視而不見嗎？我選擇了抗爭！寧死不向邪惡低頭，誓與正義並肩而戰！」

「嗯？」

「還能爲啥，不是你們送來份有意思的委託書麼。」

作爲代表上前的冒險者揉着皺起的眉頭小心試探。

整個公會僅有三人的黃金級冒險者之一。

順帶還收穫『滿嘴髒話的臭小子』新頭銜的人物。

白金級冒險家彼得齜着牙笑了起來。

「想見見委託人，給我安排個位置。禿子。」

＊＊＊

會談準備得相當迅速。

一方面是被叫禿子還挨訓的可憐店主拼命張羅，另一方面是雷納特教官們的決鬥與史密斯＆辛克人偶工坊開業活動剛結束，鐵皮騎士終於得了閒。

中介所最深處設有會客廳。

參與會談的成員如下：

鐵皮騎士與索菲婭。

禿頭店主和彼得。

庫瑪拉小隊與前刺客現號手。

彼得無視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冒險者們，開門見山道：

「來路上觀察周遭，你們把局勢搞得真有意思。施瓦茨公會可是舉世罕見的惡棍——所以我們這些『正義』冒險家就該幫扶弱者，匡扶正義。」

他癱在皮沙發上翹着二郎腿，歪頭托腮直盯着索菲婭。

「由頭充分，格局得當，證人俱全。更關鍵的是知情者實在多過頭了。照這樣下去，若不主動出擊，我們就要淪爲衆矢之的了。短短一週竟能把局面攪動至此，呵，手段確實高明。煽動本領可謂登峯造極。」

索菲婭歪了歪腦袋。

「這是誇獎嗎？」

「是稱讚，也是諷諫。」

「原來兩者皆有。不過語言本就如此吧。」

看着索菲婭搖頭晃腦的模樣，彼得噘起嘴脣，露出不悅的神情。

彼得話音剛落便衝出房門。

「啊，確實。」

「啊！難道——是那個嗎！就是童話和傳說裏纔會出現的那個!? 」

「說到底不就是那套麼？藉着輿論聲勢把施瓦茨那羣雜碎痛揍一頓，再聯合哈爾德商會奪取公會主導權。計劃倒是安排得滴水不漏——可惜也就這點程度。雖說形勢所迫不得不做，但實在乏味得緊。真令人失望啊。滿嘴冒險者的浪漫，當事人卻根本不懂何爲浪漫。」

「怎麼會。彼得…先生？您的個人資料我今天才初次聽聞呢。」

「明白了。鋼鐵大人。那就讓我繼續按自己的方式來吧。」

彼得猛地站起身。

彼得百無聊賴地癱在真皮沙發上，目睹這位備受尊敬的前輩如此不修邊幅的模樣，庫瑪拉小隊的成員們都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哀嚎。

「哦？都打聽到什麼了？」

索菲婭指尖輕點脣角，忽閃着睫毛說道：

[『鐵皮騎士』點頭承認阿黛爾的反應確實更有趣！]

[『鐵皮騎士』提出第二方案：但多蘿泰婭的打擊手感也毫不遜色！]

「哦？」

彼得頓時來了興趣。

「怎麼辦呢，鋼鐵大人？看來你們氣場不合呢。早知如此就該把阿德萊德小姐帶來的。」

「噢——」

那股氣勢駭人得誰都攔不住。

鐵皮騎士略作沉吟，默默豎起大拇指。

「擁有與其他王國截然不同的體系，正因如此被斥爲異端而湮滅的文明。」

「一個幾乎沒有任何記載的失落古國。」

「妙極了，太棒了！這委託我接定了！看我不把施瓦茨那個混賬小子踹得滿地找牙，酬金你可別賴賬！」

「倒是從容得很。莫非連我的到訪也在預料之中？」

「哎呀。」

接着。

[『鐵皮騎士』鼓勵索菲婭要善用自身獨有的優勢！]

「您覺得呢？」

索菲婭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領。

彼得的耳朵突然豎起。

「冒險者出身的支部長，深受同僚敬重。因緝拿惡名昭彰的通緝犯、討伐怪物鱷魚等多項功績聞名。不過關於本人性格樣貌，相關者都諱莫如深，反倒鮮爲人知？」

「就連那個文明都無法徹底消滅，只能選擇封印的怪物。」

「讓我爲您揭示傳說中的魔物——吸血鬼的情報吧。連具體藏身之處都會一併奉上！」

「冒險啊，妙極了。光是聽到這個詞就讓人心潮澎湃。不過要想讓我滿意的冒險，可沒那麼容易找吧？」

「該知道的倒都沒漏。果然無趣得很。缺乏捉弄的樂趣。這般無波無瀾，叫人興致全無啊。」

「嗯？」

索菲婭眼中閃爍着意味深長的光芒。

「那麼彼得大人。作爲這次圓滿完成任務的獎勵，我想給您介紹一場精彩的冒險，您覺得如何？」

「正是。」

衆人愣神間，索菲婭望向鐵皮騎士。

「以鮮血爲食，擁有驚人再生能力，傳說中具備恐怖戰鬥力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