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9 鐵皮騎士與歌唱之骨 0;7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540 字
「擔任這個職位將近十年,像今天這般暴風驟雨的狀況還是頭一遭。」
待鐵皮騎士一行人離去後。
警衛隊長好不容易癱坐在椅子上歇息痠軟的軀體,完成鎮壓那些不斷復活的海盜、收繳船隻、以及敷衍外交官那些『此事絕不可輕饒』的恫嚇——或者說哭訴——的工作。
他將副官端來的咖啡當作營養劑般牛飲而盡,連半絲品味都欠奉,抬眼瞥見副官臉上凝固的不滿與困惑。
「看來你憋着不少話。是覺得我答應那位小姐的請求太過輕率?」
「……坦白說,確實如此。蓋爾·埃利拉茲大人雖然位高權重,但這並不意味着可以肆意凌駕於此地的規矩之上。」
在守護之塔中,評定高階法師的標準是『究竟發明了多卓越的技藝,又將多少技術奉獻給了魔塔』。
高階法師作爲『傑出的技術者』備受尊崇,但換而言之僅此而已。
若在階級與職權幾乎等同的控制之塔或許另當別論,但在守護之塔,縱使身居高位,僅憑這點也無權對他人頤指氣使。
更何況這裏是國境線。此地警衛隊長的職階,比起其他警備隊至少要高出一兩個頭。
若非實在情非得已,警衛隊長也不會對其他魔塔外交官的種種施壓置之不理。
「那些終究只是紙上規矩。當其他四位四階法師開口『請求』時,這世上又有幾人能裝作沒聽見?」
「埃利拉茲大人和其他四位四階法師怎能相提並論?」
「你這話說的,到底有何不同?」
「哼,其他幾位純粹是憑藉自身實力與閱歷,歷經漫長歲月爲魔塔立下汗馬功勞。可那位大人不過是北方魔女大人的親傳弟子罷了…」
「嘖,看來你也聽了些不着調的閒話。」
事實上關於蓋爾以最年輕之姿晉升四階法師,坊間始終流言紛飛。
有說他盜用北方魔女研發的技術署名爲己所用,也有傳言稱現任魔塔主——同樣身爲北方魔女弟子——暗中爲這個小師弟行方便之門。
「雖說現任塔主大人性情寬厚,但斷不會明知會引發紛爭還刻意偏袒同門。更別說那位小姐的性子,根本不屑接受這等特殊照顧。四階之位,全憑真本事掙來的。」
「即便如此,公開與控制之塔對抗終究是另一碼事。倘若事態有變,恐怕會演變到要追究隊長大人責任的局面。」
儘管同屬一個國家,守護之塔與其他魔塔統治的區域之間,起碼相差了半個世紀到百年的文明差距。
前往魔塔的途中,多蘿泰婭全程噘着嘴。
魔塔主語氣慈藹如長輩,眼神卻銳利似梟雄,字字擲地有聲。
自森林那件事後,她便不再掩飾這雙如炬紫眸與耀金髮色。
比起原定計劃『在守護之塔各處散播皮裏哨,引發高層無法壓制的騷亂迫使魔塔主現身』,眼下已是輕鬆愜意數倍。
雖不隨意牽連無關者,卻也並非絕對。
考慮到之後還得在帝國大鬧一場,此刻在此積蓄精力倒也算不上什麼壞主意。
因有預約在先,面見魔塔主並非難事。
「呵,有意思。獅公血族帶着冒險者來指控魔塔腐敗,偏偏腐敗方還是雷納特家族?」
不過鐵皮騎士的質疑確實有幾分道理。
***
拋開蓋爾戲弄多蘿泰婭這點微不足道的副作用,前往守護之塔的旅途可謂平靜如初。
若換作被複仇矇蔽雙眼、叫囂着要血洗相關者的阿德萊德自然另當別論,但現在的她雖心懷憤怒,卻已能清醒判斷何時該釋放殺意何時該收斂——精神穩定程度更甚從前。
「…蓋爾,你這小子對老人家真夠殘忍。突然帶來這種讓人心悸的提案,叫我如何是好?」
只會對懷中之人感受的疼痛共情,除此之外冷酷無情。
以惡意還報惡意,以善意回饋善意。
多蘿泰婭的心情簡直糟透了。
『啊,朋友們!請聽我道來,豎起耳朵聽仔細了!』
雖無暇悠閒觀光,但匆匆掠影已足見守護之塔轄境的繁榮盛景。
[『鐵皮騎士』該不會以爲所有東西加上『魔法』兩個字就能變得高大上吧?]
魔塔主的目光依次掃過鐵皮騎士、多蘿泰婭和索菲婭,最終定格在阿德萊德身上。
蓋爾將功勞推給多蘿泰婭一行人,示意真正的主角在對面。
「直系旁系那些彎繞,老身自然知曉。但空口陰謀論,豈能輕信?」
「反正爲了改造那傢伙的味覺也得逗留片刻,到時候再行動也不遲。只要我們的計劃成功得到北方魔女認可,控制之塔就只剩覆滅的結局。」
「我可沒善良到那種程度。要是這次阿黛爾沒牽扯進來,我壓根兒不會插手。」
「看你們是想拜見北方魔女大人,請她認證帶來的『證據』吧?可眼下你們這羣人實在可疑又危險。要不是有蓋爾作保,咱們連坐在這兒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呢。」
本該由索菲婭或多蘿泰婭主導對話,但事態特殊,阿德萊德率先開口。
「我只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
「我們本是魔導國的外人,大鬧一場後逃走也無所謂。但你可不一樣吧?善後的事考慮過嗎?」
警衛隊長乾脆利落地點頭承認。
換言之這纔是真正了不起的突破,不過隊伍裏注意到這個細節的,大概就只有索菲婭了。
端莊溫雅的面容完全當得起『優雅老去的貴婦人』這般讚譽,唯獨眼尾堆積着揮之不去的倦意。
「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帶腦子出門?」
多蘿泰婭冷冷截斷話頭。
分寸正好。
操控派系犯下的欺詐罪行,必將付出沉痛代價。
「但…若要驗證友軍究竟是值得託付的同伴,還是藏匿在友善皮囊下的蝕心蛀蟲,這點代價總該承受。」
但嚴格說來,其他魔塔其實也享受着同等的文明便利。
要輕易採信絕非易事。
守護之塔不過是讓這些便利以魔法工具的形式,更廣泛地滲透進了民間。
她還特意向白騎士強調:『別把不知情的過路人捲進來。』
白女巫斬釘截鐵地斷言,僅此而已。
「……你這傢伙,等哪天詛咒找上門來,就知道什麼叫現世報了。」
這就是多蘿泰婭堅守的『底線』。
可若此事屬實——
「我並非全盤否定政治鬥爭與陰謀。那些本就是社會的一部分。但人總該守住作爲人的底線——爲了私利資助盜賊團,縱容他們劫掠精靈村落,又將討伐盜賊的義士趕盡殺絕,最後把罪責統統推給死者,踐踏其尊嚴。若不知情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還袖手旁觀,這違揹我的信念。」
然而這位白女巫直接無視了這番好意,不由分說地衝過來加入了隊伍。
守衛隊長的指尖輕掠過士兵們回收的其中一支皮裏哨。
「這次事件我最多算個陪襯,充其量不過是個幫手罷了。」
連鐵皮騎士都感慨道:
金髮紫瞳。
『那些渴望掌控一切的陰謀家,編織出何等卑劣無恥的詭計!』
「我想這樣活着,才選擇了這樣的活法。多蘿泰婭不也一樣嗎?」
「喂!!」
蓋爾聳了聳肩。
但多蘿泰婭執意排除蓋爾,另作謀劃。
蓋爾的回答乾淨利落。
「真希望有機會能在這裏悠閒地觀光啊。」
『這是壓迫者妄圖掩埋的真相,是他們竭力遮蔽的黑暗篇章!』
「嗯,既然多蘿泰婭這麼說,那在你世界裏就該是這樣吧。」
魔法噴泉、魔法街燈、魔法冷氣機…
就像鐵皮騎士一行人原本該面臨的飲食、衛生、驅蟲等旅途難題,過去由多蘿泰婭的魔法解決,如今則用特製魔法馬車輕鬆應對——能借助魔法與精靈之力的法師們,生活品質本就與平民天差地別。
「呵,從詛咒纏身只剩三天壽命的人嘴裏說出來,分量果然不同呢。」
交談間,魔塔已近在眼前。
守護魔塔主是位銀絲隱現、細紋深刻的遲暮女性。
「或許吧。」
「您心存疑慮實屬正常。可正如魔塔並非鐵板一塊,獅公血族也未必同心同德。」
黑魔女目光微轉,望向不遠處正在散步進行魔力操控訓練的兩位——阿德萊德與鐵皮騎士的身影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若早打算拉蓋爾入夥,本不必演那出逃亡戲碼——只需與白騎士靜候他歸來同行便是。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面對消極回應,阿德萊德神色未變。
「您想要什麼?」
「那個所謂的證據——能讓我也看看嗎?」
阿德萊德與多蘿泰婭交換眼神後,輕輕頷首。
多蘿泰婭掏出一枚拳頭大小的渾圓珠子,啪地擱在桌面上。
他們在森林目睹的場景被剪去私密部分,重新編排成連貫易懂的影像。
「知道讓人夢見心中所願的魔法吧?原理相同。注入魔力會溢出霧氣,吸入就會墜入夢境。」
這番直白說辭讓守護之塔的法師們皺眉,魔塔主卻面不改色。
「作爲接收方風險不小。爲何不製成影像,用水晶球播放更穩妥?」
「被追殺途中可沒工夫搞那些。」
確切地說,這是考慮到阿黛爾即將像觀看電影般目睹家族悲劇在各處重現的心境,但多蘿泰婭對這部分刻意避而不談。
「也是,看到控制之塔那般歇斯底里的模樣,能帶着這種證據來到這裏反倒值得驚歎。不過我們也有立場需要審查,應該無妨吧?」
「請便。反正沒動過什麼可疑裝置。」
得到多蘿泰婭首肯後,魔塔主即刻差人取來數件魔法工具。
待放大鏡、瓷盤與粉末狀魔法器具各自發揮作用後,魔塔主纔將手掌覆上那顆珠子。
要說他過分謹慎,倒也不盡然——
倘若一方領袖連這等準備都不做,那才真正令人不安。
黑霧自珠中湧出,鑽入魔塔主的鼻腔與口腔,令他瞬息墮入夢境。
約莫十分鐘後。
醒來的魔塔主目光依舊沉靜,可嗓音裏滲出的寒意卻無從掩飾。
守護魔塔主沉聲回應。
「您的意思是…允許我們覲見北方魔女大人嗎?」
「準了,我自會派人通傳。」
「至少在我看來,這並非僞裝或僞造。爲謹慎起見還需多次覈查,但若真被證實,整個魔導國都將天翻地覆。」
阿黛爾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