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8 鐵皮騎士與翡翠國度0;8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067 字
那位名爲索菲婭的女子,一生都在與世俗的成見抗爭。
當衆人異口同聲謂之真理時,她偏要質問『爲何』;當世人裝聾作啞掩埋真相時,她定要揭開瘡疤追問『憑什麼』。
人們總誤解她是憤世嫉俗之輩,實則她並非存心否定一切。
只要存在合理緣由與嚴密論證,她隨時願爲真理俯首稱臣。
可這世道啊,有時連追問『爲什麼』都成了原罪。
——此乃先賢得出的結論,豈容你妄加質疑?
——旁人都緘默不語,偏你非要把水攪渾?
——莫問緣由,休得置疑,上位者說黑即黑。
衆人威逼索菲婭噤聲,她便以脣槍舌劍迎戰。
談何容易?這世上多的是不講理的主——若辯不過你,便耍無賴;若壓不住你,便拔刀相向。
索菲婭的人生中,被烙上罪人印記遭封印的歲月,甚至遠超她自由活動的時光,這已然說明了一切。
但她從未後悔過這樣的生活。
即便全世界高呼贊同,她也敢昂首說出反對——
往好了說是剛正不阿,說白了就是冥頑不化。
即便重獲新生再度輪迴,她也絕不會扭曲自己的信念。
然而——
不屈服,不等於不會痛。
當血脈相連的族人將她視作累贅乃至仇敵時,當志同道合的學者們慘遭屠戮時,當親手撫育的弟子爲救她甘願赴死時——
那看似從容平靜的微笑背後,分明藏着鮮血淋漓的傷痛。
與逝去親人的羈絆再難續寫。
「…空有伶牙俐齒卻沒有實力,毫無意義呢。」
王座傳來混着煩躁的厭膩嗓音。
被扼住的脖頸下方恍若飛鏢靶盤,頃刻插滿火焰利刃。
她吐出惡意的嘲諷,表示索菲婭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
而——
「聽得這個稱呼,看來記憶尚且完好。」
蘭格迪爾語帶譏誚地開口。
第二,接下來要舉行的儀式,需要相應的燃料才能匹配。
殘破身軀滾落地面,像破布偶般癱軟不動。
她周身翻騰的暴戾之氣如晨霧消散,唯餘最初那抹倦怠的煩躁再度瀰漫。
隨着蘭格迪爾暴怒的飛踢,索菲婭背抵的牆壁終於崩裂四濺。
縱使壁掛帽飾多如繁星,每頂卻色彩殊異、造型獨特,竟找不出半分相似。
曾在天秤之城戴着藍帽落淚的蘭格迪爾,如今眼中僅凝結着純粹的暴怒與殺意,彷彿大地的悲憫早已燃成灰燼。
「傾聽者就在這裏。」
牆面斜刺出一排間距均勻的金屬桿,每根杆梢都懸着款式迥異的帽子。
她越是毆打,怒火非但未消,反而越燒越旺,如同失控的野獸般癲狂躁動。
第一,只有這樣說,同伴們纔會讓她獨自留在此地。
蘭格迪爾眼中燃燒着與帽子同色的暴怒火焰,喉間滾出低吼。
砰!
殞命的同行學者不會復活,傾覆的故國亦無法重生。
小腿、膝蓋、大腿、骨盆、側腹、胸膛、肩頭。
「你一貫如此。空有漂亮話,卻無踐行誓言的骨氣。再動聽的理念,再永恆的生命,沒有力量終是徒勞。」
「怎麼,難道你以爲我被洗腦了?異想天開。」
「我就是我。自願留在此地,自願爲天界而戰。比起隨時可能被踩死的地面螞蟻,天界天使縱然事務繁雜,優越性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如此,索菲婭向同伴們索要鮮血的理由主要有兩個。
淚淚流出的鮮血與腦漿玷污了宮殿的牆壁和地面。
翡翠王座矗立在寬闊殿堂中央。
縱然接受了多蘿泰婭與阿德萊德的鮮血饋贈,她自身的戰鬥天賦也不可能突飛猛進。
不,說到底天使與吸血鬼的力量層級本就天差地別。
噗嗤!嗤──!
混着神聖力的火焰與地底吸血鬼的肉體,正是天敵中的天敵。
一頂紅得刺眼、充滿劇毒感的帽子破空飛來,穩穩扣在她頭上。
蘭格迪爾嗤笑着師父關心徒弟的用心,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正是支撐天界結界的四大樞石之一。
「唉——還是找來了。要是全死在半路該多好。」
「還是說——指望那點可憐的力量?區區吸血鬼也配贏我?可笑。」
蘭格迪爾衝着索菲婭冷哼一聲,不耐煩地甩手掀掉了自己頭頂的帽子。
蘭格迪爾見狀發出輕蔑的哼笑。
「沒關係的,蘭格迪爾。真正頭痛的人往往不自知呢。」
「你說錯了,蘭格迪爾。」
曾經如花苞般鮮嫩的容顏,如今已綻放出成熟女子的風韻。
銳利的火焰刀刃在蘭格迪爾周身顯現,瞬間貫穿了索菲婭蝙蝠般的羽翼。
蘭格迪爾眼球轉動幾圈,似乎在消化聽到的話語,隨後打了個響指。
「所以?時隔多年還有臉登門,老師?」
約莫四秒的沉寂蔓延開來。
「言語本身就蘊含着巨大的力量。終生遭受剝削的奴隸能通過話語明白自身的不公,目不識丁的農夫能用言語編織夢想。獨自呼喊不過是虛無的迴響,千萬人共同吶喊就會化作滔天巨浪。」
唯有一件事,尚存轉機。
轟——!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大步邁向自己的水晶王座。
這時索菲婭開口道。
這個道理索菲婭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即便吸食鮮血獲得了吸血鬼之力,沒有相應戰鬥技巧也是枉然。
蘭格迪爾瘋狂傾瀉着暴虐的攻擊,絲毫不曾收斂半分力道。
哐!轟!呃啊!
但這顯然未能平息怒火,蘭格迪爾又將火焰凝成的尖刀捅進索菲婭軀體。
牆面懸掛的無數帽子中,
嗤!嘶啦!噗!
每個音節都浸着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輕蔑。
變性天使蘭格迪爾睨視着索菲婭。
她必須恪守職責,在下一個入侵者出現或新指令下達前死守王座。
下一秒,扼住索菲婭咽喉的蘭格迪爾將她的腦袋狠狠砸向牆壁。
換言之在蘭格迪爾眼裏,索菲婭連『敵人』都算不上——
那雙曾盈滿求知熱忱的眼睛,此刻慵懶地垂着,彷彿連抬眼都嫌麻煩。
四片羽翼象徵天界至高戰力的四分之一。
沒有鮮血滲出——高熱早已將血液灼成凝固的痂。
「滔天巨浪?想放這種大話,起碼該帶羣雜兵壯聲勢。沒人傾聽的豪言壯語,不過是無用的噪音。」
殿內景象詭譎得超乎想象。
「『善良的蘭格迪爾絕不會做出如此殘忍之事。』『定是天界在操控那孩子。』不用看都知道,想法迂腐得很。」
「──叫你聲老師,就真以爲我會手下留情?還是說,這雙拙劣的翅膀給了你自信?」
爲奪回那抹希望,她毅然踏進了翠玉宮殿。
覆着皮膜的翅膀轉瞬焦黑,燃燒的惡臭伴着飛灰瀰漫開來。
「誰給你的膽子孤身前來?以爲用甜膩嗓音喚我,我就會感激涕零地搖尾乞憐嗎?」
索菲婭的指尖直指蘭格迪爾。
「懶得和你計較,就在那兒睡到天荒地老吧。」
「你以爲這種文字遊戲能唬住我?」
索菲婭沒有爭辯。
她緩緩轉動手指,最終指向自己。
這看似毫無意義的舉動,
卻並非索菲婭的虛張聲勢。
因爲她知道誰會傾聽她的言語和故事,不,確切地說,是一羣人。
「蘭格迪爾。誠如你所言,我確實不擅長戰鬥。我能做的只有輔助,以及用言語向人們灌輸信念。」
潔白光暈從索菲婭周身滲出。
赤紅魔力自索菲婭體內流淌而出。
兩股能量互相排斥又彼此纏繞,在她左右兩側彈開,轉瞬在虛空中鐫刻出玄奧紋樣。
「若僅憑我一人之力無法拯救你,我願向他人低頭求助。」
「若有人質問『憑什麼幫你』,即便喉頭滲血,我也要向他們吶喊此舉的正當。」
「若借用他們的力量需要代價,我會毫不猶豫支付。」
赤色光芒詰問:選定之路不可逆轉。
白色光暈低語:當真永不後悔?
索菲婭給出答案:此心早已言明。
「等等,難道你…?! 」
原本意興闌珊的蘭格迪爾猛然瞪大雙眼。
她猛然意識到索菲婭要做什麼,急忙想召喚新魔具,可索菲婭的法術完成得更快。
砰——!
縱使拋棄了魔力、神聖力乃至不老不死的神眷。
用她淬鍊的神聖力與不死生命爲引,聖潔的神山天使翩然顯現。
「爲須臾而舍永恆,愚昧的容器啊。但這等膽魄,倒是令我等不敢企及。」
「既然外聘講師們也都到齊了,就久違地開始授課吧。蘭格迪爾。」
「——何等愚鈍的容器啊,竟將衆生渴求的珍寶這般輕易拋棄。」
索菲婭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當光芒消散時,索菲婭身側已佇立着兩道身影。
索菲婭右側。
刺目強光卷着凜冽寒風遮蔽了蘭格迪爾的視線。
以她汲取的血液、魔力與不老生命爲祭,美豔的吸血鬼女王降臨世間。
索菲婭左側。
她依然昂首宣告:
臉色雖然蒼白如紙,眼中卻不見半分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