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4 幼獅與小人族王國

名爲阿德萊德·馮·雷納特的少女是個善人。

雖未達到能被稱作聖徒的崇高境界，但至少按世俗標準，絕對配得上『心地善良』這般評價。

即便曾被盜賊擄去險些淪爲奴隸，即便在鐵皮騎士那足以扭曲青少年人格的教育下長大，她依然沒把盜賊當作人形怪物——這便是明證。

因此，阿德萊德陷入苦惱。

『這種情況，該如何是好？』

「哇啊啊！巨人對囚籠的封印被解開了！」

「快召喚巨人兵！快！」

「把投石機拖過來！」

阿黛爾解除禁制的舉動顯然震撼全場，包圍她的小人國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那些小人兒雖說是鉚足了勁在行動，但看着十釐米高的小人兒慌慌張張來回竄動的情景——至少以阿黛爾的審美眼光看來，實在是可愛得緊。

阿黛爾先是鬆了口氣，至少能聽懂他們的語言。她將目光轉向掌心裏攥着的小人士兵。

方纔昂首挺胸的姿態蕩然無存，此刻士兵正抖若篩糠。

阿黛爾略微鬆開手指，將他輕放在掌心問道：

「那個……能先談談嗎？」

「談、談談?! 」

士兵驚得瞪圓了眼睛，顯然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提議。

阿黛爾點了點頭。

「擅闖貴國領土，又毀壞國王陛下的御花園，我誠懇致歉。但這絕非惡意所爲。能否告知我初至此地時的情形？」

士兵支吾片刻終是開口：

「具體我們也不清楚。王宮附近突然傳來巨響，趕去就看見你把整個花園壓成了花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西方魔女？誰啊？」

阿黛爾在腦海裏向同伴們發問。

女騎士雖然面露難色，身形卻輕盈得令人咋舌。

「那位統領着長翅膀黃金猴羣的魔女大人。」

想到還在等待的同伴們，她決不能在此久留。

-先嚐試談判，不行就威脅恐嚇，最後再劫持人質。

她向小人族士兵問道。

「可是隊長——」

換作魔女在場定會譏諷『憑什麼信你？』，但阿黛爾不假思索就鬆開了手。

大概是踩塌的地面帶着她下墜時，腦袋撞上了碎石或巖塊。

或者說，領地的法規全憑領主心意——他說有罪便有罪，說無罪便無罪。

在前往首都之前，士兵們用極其謹慎的態度詢問是否可以將阿黛爾的手腳捆綁起來。

想到那矯健身姿隨時可能從天而降將他們踏碎，衆人膝蓋發軟，脊背竄起陣陣寒意。

但讚歎歸讚歎，眼下這個答覆着實令她頭疼。

或許因爲王宮近在咫尺，回信沒等多久便送到了。

他們解釋道，來到王國的巨人們通常會被牢牢束縛全身，然後裝載在專用馬車裏運輸。

外交、大海、莉莉佩特王國。

「…咳咳，能放我下去嗎？我會轉告他們你沒想打架。」

播種尚可加速完成，一整年的勞役卻是萬萬耽擱不起。

阿黛爾正歪頭困惑爲何士兵們全都蔫頭耷腦時，被她攥住的士兵突然開口。

「嗯，您說的應該是艾爾法巴大人。她是我們莉莉佩特王國的重要外交對象之一。不過要去那裏可不容易，得跨過一片汪洋大海，經歷漫長到可怕的航行。除非跟着艾爾法巴大人派來的『使團』飛過去，否則幾乎不可能抵達。」

-虛構個場景混淆是非，讓他們分不清對錯如何？

「殿下召見。說想與你談談。」

畢竟多蘿泰婭開戰前解釋過——

若是稻草人或魔女，或許能從有限的情報中迅速理清頭緒，但幼獅可沒這等本事。

「啊？」

必須想辦法讓處罰無效化，還得儘快爭取到前往其他島嶼的支援。

即便投石機瘋狂掃射，阿黛爾仍遊刃有餘地閃避着所有攻擊。

「緊急傳送魔法僅限單次使用，落地後全員會分散，請即刻集合」。

更要命的是，周遭環境根本不容她從容思索。

這羣小人原以爲高大的阿黛爾聽不見他們交談，殊不知阿黛爾天生耳力敏銳，將他們的私語盡數捕捉。

阿黛爾暗自愧疚於方纔的脅迫姿態，她輕抿嘴脣應允了小人隊長的提議——由他向國王當面陳情。夜風掠過石廊發出嗚鳴，火把在她眸中投下搖曳的碎金。

阿黛爾無奈地苦笑。

仔細想想，"西方魔女"、"東方魔女"不過是大陸居民按方位起的綽號。

或許是因爲敵軍早已士氣潰散，隊長沒費多少脣舌就說服了其他士兵。

意外回答讓阿黛爾瞬間語塞。

「無妨。先讓所有人解除戰鬥狀態。」

「發射！！」

畢竟伊奧尼亞王國的法律從未如此細緻嚴明。

「不行！擅闖王國的巨人必須服一年勞役！毀壞花園者要種五倍數量的種子！這是鐵律！除了國王陛下誰都不能改！」

-[『鐵皮騎士』怒吼道：那些矮人簡直像垃圾一樣！]

正進退維谷時，她忽然察覺——

不知何時聚攏的小人國軍隊，朝她射出了投石機的石塊。

腦海中魔女給出建議：

竟找不出一個靠譜的人類參謀——不過三分之二出主意的本就不是人類。

問題是，阿黛爾根本不知道那位魔女的本名。

士兵死死抱住她的手指喊道：

雖然沒有嚴重出血或傷口，但鼓起了一個小小的腫塊。

她躊躇片刻纔開口：

接連的信息讓阿黛爾感到困惑。

不過，從新手時期就經歷過鐵皮騎士地獄特訓的阿黛爾，顯然不在此列。

「隊長！您沒事吧！我們還以爲您已經遭遇不測…！」

「原來如此。」

這下也明白爲何不見同伴蹤影了。

士兵——不，小人隊長話音剛落，其餘士兵紛紛垂下腦袋。

阿黛爾聞言有些驚歎。

『該怎麼做纔好？』

先前呼嘯而來的投石不知何時已然停歇。

其實此刻反擊易如反掌，但擔憂永遠失去合作機會的不安拽住了她的腳踝。

「請等等！我並無戰意！」

『……所以我在迎戰西方魔女時，頭頂砸下了巨石般的玩意兒，騎士大人猛擊地面，呃——』

小人族士兵們紛紛放下了投石器。

「那個……能不能讓他們停止攻擊？」

「你們也該察覺到了。若那巨人動真格，我們根本毫無勝算。」

起初還以爲只是石塊墜落，但奇怪的是，根本看不到他們補充新石塊的跡象。

她困惑地環顧四周。

阿黛爾輕輕揉了揉太陽穴——從剛纔起那裏就隱隱作痛。

她輕盈地跳躍閃避着漫天飛石，甚至有餘裕照顧掌心裏的士兵，讓他免受顛簸之苦。

那對小人們而言堪稱巨巖的飛石，於人類不過拳頭大小，但對普通百姓已是足夠致命的威脅。

腦海中稻草人插話道：

「那個…您知道西方魔女的城堡在哪兒嗎？」

腦海中鐵皮騎士答道：

＊＊＊

士兵踉蹌着跑回同伴中間開始低語。

她突然意識到後續記憶有些模糊。

「殿下雖曾想親自來見您，但這終究有違禮制。不過，若您未被制服就闖入首都，只怕會引起百姓極大恐慌。」

解釋緣由的小人隊長面露窘迫，連語氣也不知不覺變得恭敬起來。

用鐵皮騎士的話來說，那表情活像『雖然照上級指示辦事，但心裏直犯嘀咕的公務員——這事真靠譜嗎？』

「反正無所謂啦。」

阿黛爾爽快地伸出雙手。

這舉動看似毫無危機感，但對她而言確實沒理由猶豫。

這也難怪。

『反正只要使點勁就能掙脫。』

束縛這種東西，唯有在無法掙脫時才真正成立。若當事人隨時都能輕易解脫，那便不過是裝點門面的擺設罷了。

十幾名士兵凍得瑟瑟發抖，正用麻繩將阿黛爾的手腕腳踝0;準確說是靴筒上方1;一圈圈纏緊，捆紮手腕時還意外引發了一場小騷動。

「這根粗大的金絲是什麼東西？簡直像活物般蠕動着。」

「該不會突然撲上來吧？」

直到聽見士兵們的議論，阿黛爾才察覺到自己手腕上纏着那枚金色絲手環。

幾縷絲線正從手鐲裂隙鑽出，如同活蛇般指向截然不同的方位。

『啊，這一定是弗蘭卡大人的手筆。』

得知獲得加入線索的那一刻，阿黛爾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隨後衆人便忙活起來，將她安置進一輛特製馬車裏。

這原本該是套浩大工程——需要動用無數滑輪、繩索與人手。但阿黛爾索性往車板上一坐，倒省了大半工夫。

百餘名士兵拽住連着馬車的繩索發力，阿黛爾的身體被緩緩拖動。

『連頭騾馬都沒有嗎……』

「嚯，你就是那個毀了我御花園的巨人？聽說你力大無窮？」

「——先陪孤過兩招。若你展現的實力能讓孤滿意，你的請求也不是不能考慮。」

小人族的建築理所應當地精巧玲瓏，活像童話裏的玩具屋。

小人們偷瞄着阿黛爾交頭接耳，他們身上穿的外套款式與外界相比竟沒多大差別。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聽說了。包括這並非你本意，也包括你有事相求於孤。詳細情形容後再談——」

阿黛爾貿然進入王宮多有不便，覲見地點就定在了遼闊的廣場前。

在普通人眼裏不過是裝飾品的小玩意兒，落到這些小人們手中卻能變成絕妙的實用工具。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全神貫注地環顧四周。

瘦小的身軀驟然爆發出驚人魔力。

國王話音未落，突然朝阿黛爾亮出利刃。

甚至周圍的樹木與河流都顯得異常矮小，阿黛爾不禁惶恐起來——究竟是這些生物過於渺小，還是自己突然變成了龐然巨物？

她心裏既驚奇又愧疚。

國王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阿黛爾，眼中閃爍着探究的光芒。

阿黛爾突然想起，哥哥閒來無事時常擺在玻璃瓶裏的那種模型船。

這般前行片刻後

我本想直接下車步行，好減輕他們的負擔，但想起小人隊長那拼死阻攔的樣子，終究不忍心這麼做。

阿黛爾終於得見小人國的國王，那位戴着黃金王冠、蓄着蓬鬆鬍鬚的君主。

阿黛爾躊躇片刻，不知該向韓王行何種禮節，最後只是笨拙地低下了頭。

驚奇的是那羣瘦弱士兵竟真能拉動自己，愧疚則源於他們青筋暴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