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7 鐵皮騎士與天秤之城 0;17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381 字
深重的沉默在流淌。
廣場上明明聚集了至少數百人,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
他們光是消化這驟變的局勢就已竭盡全力,彷彿誰要打破寂靜,就得擔起這場變故的全部罪責。
最先回過神的是瑪麗斯·馮·雷納特。
畢竟她肩負的責任最爲沉重。
瑪麗斯快步走向阿黛爾,攙住她搖晃的身軀。
「還好嗎?」
「抱歉…身體使不上力氣…」
「上來。」
沒等答覆,瑪麗斯直接把阿德萊德背了起來。
幾名血族成員驚慌地上前勸阻,卻被她凜冽的眼神逼退——現在可不是拉扯的時候。
她向部下簡短交代照看索菲婭的事宜,旋即揹着人衝出廣場,朝城郊疾馳而去。
無人膽敢阻攔。
警衛隊因連番激戰已折損大半,殘存的士兵也眼神渙散地癱倒在地。
尤其阿黛爾方纔那驚天一擊,實在令人難以招架。
即便懸賞新王國居住權這樣的重利,也無人敢輕舉妄動。
領主在世時尚且如此,如今人死燈滅,承諾能否兌現尚屬未知,自然更無人願捋其虎鬚。
『方纔那是…』
其他血族成員或因混戰未能察覺,瑪麗斯卻瞧得分明——
獅公血族特有的金色魔力中,竟混雜着紫電般的霹靂氣息。
佩劍在接觸瞬間粉碎,他胸口赫然炸開碗口大的血洞。
瑪麗斯對身後的騷亂置若罔聞,繼續前行時,突然聽見一聲呼喊。
「牆、城牆塌了!」
無人能辨清祂穿着怎樣的服飾,生着何種相貌,又掛着什麼表情俯瞰塵世。
祂頭頂漂浮着數十頂奇形怪狀的帽子,綵緞與羽毛隨着漩渦流轉。
未能消弭的水槍餘勢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驚人的變化隨之發生。
話音剛落,第二支水矛已撕裂雨幕。
青綠光芒轉瞬間化作雨雲,傾盆驟雨隨即籠罩了整個尤斯蒂蒂亞。
未等她們喘息,第四杆水槍已然破空襲來。
轟——!
但見到越來越多人駐足望天,瑪麗斯也停下腳步,仰頭凝視蒼穹。
原本崩塌縮小的翡翠屏障應勢而動,化作無數光點向她周身匯聚。
伴着漏氣般的嘶鳴,少女如斷線風箏滾出數丈。
轟!
而這三人,個個來歷非凡。
瑪麗斯眸中暗潮洶湧。
「該死,怎麼突然……等等?」
正當她心緒紛雜之際,周遭驟生變故——
雨水剛觸及索菲婭的皮膚,便如強酸腐蝕般騰起白煙,肌膚頓時焦黑綻裂。
衆人齊齊倒抽冷氣。
「這該死的地方誰愛來誰來!」
那張原本寫滿委屈的稚氣面孔,此刻凝結着深切的哀傷,淚珠開始順着臉頰不斷滾落。
「安東尼奧大人,您怎能就這樣離我們而去!」
「快看天上!」
「感恩您,感恩您…!」
「現在輪到你們自證清白了!就算殺再多人都堅持自己無罪是吧?儘管狡辯啊!」
唯一能確認的,只有那道披着人形輪廓的身影,以及背後舒展的巨翼。
這是當場斃命的一擊。
雨滴滲入肌膚的同時,他們身上所有傷口竟開始急速癒合。
試圖格擋的族人被巨力轟飛,像破布娃娃般滾出十餘步。
「夠了!我們能逃出去了!」
起初她以爲只是雜音未加理會。
暴徒們原本在武力鎮壓下屏息蟄伏,此刻終於抓住機會開始復仇。
據瑪麗斯所知,當代血族中僅有三人能引發此等異象。
甚至獅公血族的成員們,都清晰感受到體內積壓的疲憊與傷痕正被治癒。
人們跪地祈禱,向天穹獻上最虔誠的讚頌。
雲端立着天使。
這時,天使的視線鎖定了索菲婭與瑪麗斯一行人。
「難道領主大人遭遇不測…咳咳!」
整座城市陷入癲狂的漩渦。
「這羣狗孃養的!剛纔砍我弟弟腦袋時不是挺利索的嗎!!」
天使沉重地搖頭嘆息,突然朝他們所在的方向探出手臂。
「呃啊!」
有人爲領主哀悼,有人懼怕新王國報復,更有市民對逃亡者惡語相向。
淋雨的人們初時錯愕,隨後紛紛露出狂喜之色。
天使凝望着帽子隊列,彷彿在艱難抉擇該選用哪一頂。片刻後她輕嘆一聲,選了頂深如墨海的藍帽子戴在頭上。
「──.」
無數帽子在天使周圍旋轉舞動,每一頂都肆意炫耀着獨特的風采。
「天秤的力量…正在消失…!」
阿黛爾舉起半截殘劍格擋,劍身卻在接觸瞬間徹底崩解。
「別擋!全部散開!」
天使雪白禮服飄蕩,聖潔容顏卻擰着不耐煩的皺眉。
腰帶強化的身軀雖免於當場斃命,但全身知覺盡失,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嗤——
瑪麗斯尖聲嘶吼:
「我、我要下來…!」
唯有感知敏銳的獅公血族,或是用魔力強化視力的術士,才能窺見更多細節。
「你們這些邪惡的暴徒!上天定會降下雷霆之怒!」
瑪麗斯也橫劍相迎,雙劍交織成守護之網。
天使閉目垂首作出悼念姿態,忽然揚起手臂凌空一揮。
首推被譽爲血族至強的北境之劍,次爲雷納特公爵的護衛騎士,末者則是青年才俊中獨佔鰲頭的雷納特家麒麟兒。
轉啊轉。
「噢,噢噢噢!」
那身影懸得極高,眉眼輪廓都溶在刺目光暈裏。
代價是阿黛爾與瑪麗斯的佩劍應聲而斷。
她抓起陣亡血族遺留的長劍,對着呼嘯而來的水之槍全力劈砍。
原本劍拔弩張的人們,在這壓倒性的奇蹟前也流下懺悔的淚水。
攙扶着她的血族慌忙扯過市集攤位的麻布,手忙腳亂裹住她抽搐的身軀。
譁——
可那壓倒性的存在感,連空氣都爲之震顫。
傾瀉暴雨的雲層驟然扭曲,凝成三丈長的水矛破空襲來。
曾經被天秤武力鎮壓的怨氣,此刻如同決堤般爆發出來。
「主啊,仁慈的主!我是無辜的啊!」
意圖收割第三條生命的攻擊,首次偏離軌道在虛空中碎成水花。
轉啊轉。
阿黛爾從瑪麗斯背上滑落,雙腿發軟跪坐在泥濘中。
尤斯蒂蒂亞警衛隊這才驚覺領主已死,頓時陷入混亂。
唯一的例外出現了。
當天使射出的第二道鋒芒貫穿又一位血族頭顱時,亡者名單再添新魂。
連神祕雨霧賜予的治癒之力,都難以填補她幾近枯竭的生命力。
隨着天秤雕像的崩塌,城牆開始坍塌,遊客們爭先恐後逃離這座危城。
只是她面色依然慘白如紙。
刺耳的尖嘯聲與血族負隅頑抗的嘶吼交織傳來。
片刻之後,萬籟俱寂。
生死攸關之際,阿黛爾卻揚起嘴角。
她從未想過放棄。
即便雙耳失聰,縱然身軀麻木,唯有一事——
[『鐵皮騎士』稱讚她撐得漂亮!]
[『鐵皮騎士』承諾會守住後方!]
那位值得託付的師父所言,仍如鐘磬般清晰地在她腦海迴響。
安心感裹挾着洶湧睡意襲來,少女這次終於徹底墜入了黑暗深淵。
***
你迅速環視戰場。
疑似阿黛爾同伴的兩人已被貫穿胸膛氣絕身亡,倖存者也僅剩半口氣,渾身佈滿可怖傷痕。
諷刺的是,這場傾盆而下的暴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着那些本應緊急處理的傷口。
你雖聽說過以戰養戰的打法,但像這般用無差別治療雨覆蓋戰場,再用即死技逐個點殺的戰法,即便見多識廣如你也屬首見。
破空之聲驟起。
你掄動盾牌格擋,硬生生截住了那道激射而來的水矛。
嘭!水之長槍撞擊在盾牌上,如同水氣球般炸裂四濺。我能清晰感知到周圍人羣倒抽冷氣的聲音。
[『鐵皮騎士』高聲喊道:"我來斷後,你們趁機突圍!"]
「各位,鋼鐵大人會掩護我們,快趁現在撤出城市——記得帶上同伴們的遺體。」
身披寬大防水布(可惜顯然不是專業裝備)的索菲婭剛說完,隊伍裏看似領頭的男子立即重複了指令。那塊溼透的布料緊貼着她顫抖的身軀,顯得分外狼狽。
沒人徒勞爭辯,所有人瞬間執行命令的素質,當真配得上精英之名。
單論破壞力,除西方魔女的質能轟炸與卡莉達的殺招外,恐怕無人能及。
你權當是場表演賽,專心格擋攻勢,護着同伴且戰且退。
轟——!
縱使攻勢屢屢受挫,那雨幕中竟嗅不出半分焦躁或怒意。
─老師。
─怎麼了,蘭格迪爾?
懸空女子注視着衆生——被治癒的,被絞殺的——目光裏皆是同樣的悲憫。
你揮動盾牌,又一道翡翠水槍在半空爆成水霧。
這招似乎是將流水塑爲長槍,裹挾翡翠光能投射而來。只需在槍盾相觸剎那撕裂表層光膜,剩餘不過是被強勁推出的普通水流罷了。
明明追襲易如反掌,那憂傷的守望者卻只管將聖雨傾瀉在尤斯蒂蒂亞大地。
除非水體本身質量驚人,或是混入了沙粒鋼鐵的高壓水刃,否則這般攻勢對你構不成威脅。
只是相較之下,更容易化解。
敵人的反應卻透着古怪。
這般垂憐世間的姿態,倒真配得上天使之名。
當索菲婭踏入城內的瞬間,你已將幻影中那位與天使神似的少女面容,深深刻在記憶的角落裏。
防守持續了不知多久。
你恨不能直衝敵陣,可那高懸天際的對手,實在讓你鞭長莫及。
當最後一名同伴衝出暴雨範圍時,天使終於停手。
絕非長槍威力不濟。
那是哀悼,是嘆惋,是浸透雲端的惻隱與憂傷。
你從獅公血族手中救出索菲婭和阿德萊德後,當即決定前往與多蘿泰婭匯合的地點。
對方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但聽到索菲婭解釋『按原計劃稍後會去找你們』,最終點頭應允。
你的身軀紋絲未動,盾面連道刮痕都沒留下。
將致謝的話語拋在身後,你離開了天秤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