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2 鐵皮騎士與舊日邀請函0;2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583 字
很久很久以前。
少女倒在街角奄奄一息。
原因再簡單不過。
少女單憑一己之力求生尚且孱弱,而本該守護她長大成人的雙親卻早已離世。
這既非驚天動地的悲劇,也算不上命定的終局。
在那貧困交加、疫病肆虐、劫掠橫行的年代。
無數人在飢餓中倒下,更多人因傷病得不到醫治而喪命,還有太多人被奪走至寶慘遭屠戮。
少女的家人也不幸被捲入這場災禍,她就這樣失去了所有至親。
「……」
她抱緊雙膝,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
那四肢上爬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是父母雙亡後,少女拼命掙扎求生的印記。
縱使徒勞無功,我也要留下抗爭過的痕跡。
然而,就連這份堅持也走到了盡頭。
少女再也支撐不住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蕩然無存。
等待她的,唯有死亡。
「——資質倒是不錯。」
然而,降臨在這位少女身上的死亡,卻帶着幾分詭譎的色彩。
死亡終究是死亡,即便披着人皮吐露人言的存在。
「喂,想活命嗎?」
聽到頭頂傳來的問話,少女緩緩仰起臉龐。
女子聞言扭曲了嘴角。
如果那樣的存在纔算"真正"的死靈法師,此刻的她確實只是個半吊子。
東方魔女話音未落,客廳抽屜突然啪地彈開,吐出個鼓囊囊的布袋。
少女怔怔望着女子剛要開口,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間發出窒息的抽氣聲。
多蘿泰婭箭步衝前探查袋中物,霎時笑靨如花。
就在一年前,他嘗試過類似的舉動,結果被活埋進棺材整整一個月——這種切膚之痛讓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後果。
理論上,從動物骨粉中單獨提取毛髮編織成衣,或從乾枯蠶繭裏抽絲紡線都非難事。
「那……我能去趟鎮上嗎?」
一名女子正佇立在那裏。
若是被大陸上那些死靈法師聽見,怕是要鐵青着臉呵斥這是欺詐性的妄想。
面對少女的追問,女子只是平靜地繼續道。
「所以你現在還是半個廢柴嘛。嘖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畢業獨當一面。」
「你要幫我?」
「我予你力量,授你生存之道,更會傳授縱橫世界的智慧。但這絕非無償的恩惠——而是明明白白的契約。和童話裏那些迎合世人口味的善良魔女不同,我行事必要索取回報。所以你也——」
原來袋內正叮噹碰撞着成堆銀幣銅板。
彷彿爲了示範一般,東方魔女嘩啦抖開自己身上的衣物。
沒有師父那種變態級操控能力的多蘿泰婭,只能日復一日地舔舐、淨化、烘乾屍體穿過的衣服,最終披着襤褸布片四處遊蕩。
「隨你。有事自會喚你。」
但這終究是無法實現的妄想。
少女貿然打斷她說話的舉動,讓女子眯起了雙眼。
諷刺的是,與師父獨居在人跡罕至的密林中,她對『體面衣服』的概念僅止於模糊印象,細節設計壓根無從想象。
「施以援手固然是善舉,但伊根要談的可是交易。」
那安詳的睡顏,讓人根本想象不到就是這個人類,居然以採集草藥爲由將唯一的徒弟推進巨魔巢穴。
「這事只有師父您能辦到!換作旁人,走動時維持死靈術得多費勁您知道嗎?」
多蘿泰婭深深嘆了口氣,手上卻利落地解開草藥袋子,開始逐一分揀整理起來。她指尖翻飛間,薄荷的清冽混着迷迭香的苦澀在空氣中蔓延。
「反、反正!吸血草根鬚、雙針蜂石髓,還有這次弄到的巨魔百合花瓣——您要的材料我全找齊了!師父該兌現承諾了!」
她渾身黏滿墨綠色的黏液,那黏糊糊的東西分明是巨魔唾液與胃液的混合物,正沿着她身體不斷向下流淌。
少女就這樣成爲了那位女子的親傳徒弟。
「在師父眼裏是雜役,對我而言可是在生死線上翻滾的壯舉!」
「給我錢!我也要買件像樣的衣服!您明明說過完成任務就給的!!」
她想起那個自己拼盡全力也只能擊暈片刻、隨即落荒而逃的巨魔,在東方魔女漫不經心的凝視下當場斃命的場景。
「承諾…來着?」
多蘿泰婭漲紅了臉,身體不住顫抖,卻終究沒敢頂回去。
在溪邊洗淨身體,用乾燥魔法烘透衣衫後,多蘿泰婭徑直向森林深處的魔女居所走去。
「罷了,依你。交易總要守約。」
但這般登峯造極的技藝,唯有將死靈術錘鍊到極致的東方魔女方能實現——對多蘿泰婭而言仍是遙不可及的境界。
「很好。從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關門弟子。」
乾裂的嘴脣和喉嚨讓她的嗓音沙啞難辨。
「——哦?」
但弱者也有放聲主張的權利。
「倒是有過這話…不過"她指尖纏繞着暗紫色魔力,"衣服值得花金幣?你這丫頭過剩的魔力,用死靈術捏件裹體不就夠了。」
多蘿泰婭聲嘶力竭的叫嚷讓東方魔女咂舌搖頭。
「成交,契約。」
少女與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13歲的少女多蘿泰婭·阿申加德踏着枯枝穿行林間,每走一步都從牙縫裏擠出嘆息。
所以她這是在讓自己也押上籌碼——女子從少女未盡的言語中讀出了弦外之音。
想象着將藥袋狠狠砸向那張臉、怒吼着『你要的破草藥在這兒!』的場景,她心底湧起隱祕的快意。
多蘿泰婭攥緊皮革袋子的手指不住顫抖。
死靈術本就常用殘缺屍體作爲媒介,施術者常需用魔力重構缺損部位。若在此基礎稍加變通,便能調整重構部位的形態與質地。
「不。」
一幢用骸骨堆砌的建築物森然矗立,從地基到磚牆乃至屋頂皆由白骨鑄成,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惡趣味。
女子的容貌看似比死去少女的母親還要年輕,可少女卻從她身上嗅到了比陳年葡萄酒更醇厚的歲月氣息。
「這般熱情的迎客禮,可真叫人受寵若驚。不如干脆下道索命咒,讓我死透了再來吧。」
少女強壓下紊亂的呼吸,顫聲問道。
「休要胡言。若存心取你性命,豈會只派這等雜役差事。」
多蘿泰婭盯着這件被鐵皮騎士戲稱爲「麻布袋」的衣裳,忍不住擰起眉頭。
毫無瑕疵的肌膚,流瀑般的秀髮。
轉眼五年已逝。
剛理完最後一株銀星草,背後突然傳來腳步聲。靴跟踩碎枯葉的脆響裏,熟悉的嗓音刺破暮色——
哐當!她粗魯地踹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是自家師父正四仰八叉躺在牀上,睡得香甜的模樣。
「橫豎這樣下去也是死路一條。所以代價也好什麼也罷,能付的我都付。」
「哈啊——居然全須全尾回來了?出發時哭天搶地像要奔赴葬禮,我還當你起碼得缺條胳膊呢。」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腸子悔青……」
「呃啊啊啊——」
雖說不比同齡少女對裝扮有何執着,但多蘿泰婭心底仍湧動着想穿件像樣衣裳的渴望。
多蘿泰婭尖聲嚷着,東方魔女卻恍若未聞,神色自若地擺弄着藥草。砂鍋裏沸騰的紫霧發出咕嘟輕響,肉桂與硫磺的氣味在石室裏盤旋。
面對這樣的女子,少女擠出發顫的聲音,眼神卻灼灼逼人地繼續說道:
事實上魔女展示的術式,多蘿泰婭同樣能夠施展。
粗布縫製的衣袍結構極簡,鬆垮得近乎邋遢,半邊肩膀幾乎要裸露出來。
那近乎微笑的表情裏,卻滲着令人不安的詭異。
這份在巨魔即將吞噬她的千鈞一髮之際,通過全力釋放『眩暈詛咒』讓巨魔陷入噁心狀態才得以逃脫而獲得的『光榮傷口』,對多蘿泰婭本人來說,還不如一把狗糧來得實在——她現在只想立刻跳進水裏洗掉渾身黏液。
魔女敷衍地擺擺手,揚袖甩出逐客令。
若是平日裏的多蘿泰婭,定會對這趕蒼蠅般的態度心生不滿,可此刻興奮過頭的她壓根顧不得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
結果不出所料,多蘿泰婭的計劃從起點就偏離了軌道。
「居然連賣衣服的店鋪都沒有……」
在這個時代,衣物本質上都是自制自穿的。
不,嚴格說來倒也有購衣文化存在,但那隻存在於規模稍大的村莊或城鎮。
東方魔女的宅邸坐落在大陸東部著名的荒僻之地——與其說是窮鄉僻壤,不如說是近乎野獸橫行的蠻荒地帶,周邊自然不可能有什麼像樣的村落。
因此,若想購買成衣,就必須前往更繁華的所在。
這世道孩童唯一的優勢,莫過於向人問路時不易招致戒備。
多蘿泰婭輕鬆就從遊人口中打聽到了『可能有衣料商鋪的大型村落』的情報。
而這世道孩童最大的劣勢,便是極易被當成待宰肥羊。
尤其當詢問哪裏有賣衣服的(這就意味着這孩子身上帶着買衣服的錢)時,孩童的身份反而讓她更容易成爲目標。
「喂小鬼,把那個錢袋交出來。」
所以會出現這種人類威脅多蘿泰婭的情況,倒不如說是再正常不過的發展。
邋遢鬍鬚的成年男子在暗巷裏威逼着索要財物——
對普通少女來說足以嚇得發抖的威脅,但多蘿泰婭可不喫這套。
畢竟在這位幾天前才見識過巨魔喉管的少女眼裏,連武器都沒帶的男人根本排不上威脅清單。
「我不要。」
「什麼?這臭丫頭——」
男人的話戛然而止。
維持一兩隻亡靈對她而言易如反掌——畢竟比起師父用衣物直接構築亡靈的本事,這點消耗根本不值一提。
遭遇這場噩夢般的變故,本想搶小孩零花錢的男人早沒了對抗的勇氣,連滾帶爬逃進巷子深處。多蘿泰婭望着那道狼狽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着多蘿泰婭將白骨碎片啪地砸向地面,
長久以來,她早已對師父雙標的行爲習以爲常:本人在時就使喚她幹活,不在時便草草召喚幾個亡靈料理家務。
「站、站住!死靈法師!休想踏進城門半步!!」
「…啊?」
她術法尚未純熟,若在召喚亡靈前被敵人抓住破綻,極可能當場受制。
多蘿泰婭自認爲這是相當『謹慎』的決定。
「噫、咿呀呀呀!? 」
而這樣的後果就是——
沒錯。
那骨片急速膨脹扭曲,轉瞬間化作猙獰骷髏撲向男人。
「看來帶個孩子確實容易被小瞧。看來得召幾個亡靈當護衛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