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 鐵皮騎士與發條之城 0;31;

從把翼猴當孩子養的鍊金術師弗蘭卡那兒摳出來的資金。

洗劫迷宮得來的寶物，轉手賣給哈爾德商團換取的酬金。0;確切地說只是其中一部分1;

多蘿泰婭手頭闊綽得很，這筆交易自然水到渠成。

「得先檢查內部結構，讓人偶躺到那邊工作臺上吧。劍和盾牌太危險，請卸在旁邊。」

多蘿泰婭聽完男子的話，衝你使了個『聽見沒？』的眼色。你沉默地仰躺在工作臺上。

「嚯？」

男子眉毛誇張地跳動着，臉上寫滿驚歎。

「智商相當高嘛？沒有主人具體指令，光靠情境判斷就能自主行動？」

「什麼高智商，不過是個呆子罷了。」

[『鐵皮騎士』發出抗議聲：這評價太過分了！]

你雖然表達了不滿，但多蘿泰婭連聽都懶得聽。

你感到無比委屈。

你不過是率性而活，隨心所欲罷了！

「唔…這回路是怎麼設計的？可能得花點時間，腿痠的話隨便找個地方坐——不對，請您先坐着吧。」

從剛纔就注意到了，這男子的言談舉止相當反覆無常。

作爲店主雖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禮節，但總讓人覺得他本性時不時會突然蹦出來。

多蘿泰婭掃視四周，卻始終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落下座來。

看來是沒找到稱心如意的座位。

男子輕聲哼着歌，咔嚓咔嚓拆卸你的聲響與之交織迴盪。金屬摩擦聲襯得他哼唱的調子愈發輕快，在密閉空間裏撞出奇異的韻律。

雖類似醫院診療的場景，但既無肌膚接觸的壓迫感，也無疼痛刺激，緊張感和真實感便如晨霧般稀薄。冰涼的器械遊走時，你甚至數起了頭頂燈管的蜂鳴聲。

原本歡快翕動的嘴角猛地抿成一條直線，雙眼圓睜瞳孔震顫。

男子攥緊的拳頭不停顫抖，最終還是沒揮出去，轉而爆發出怒吼。

抗拒。

這個結論讓多蘿泰婭心頭猛跳。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雖然知道我哥是個笨蛋，但沒想到他竟是下半身思考的人渣！！我這就揍到他長記性，求您原諒這一回吧！」

「哈，真是…！」

『將人類靈魂塞進人偶的行爲本身，就是對靈魂極大的折磨。更何況經歷數十年、數百年的時光沖刷後，任憑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要麼靈魂劣化消亡，即便僥倖留存——『她突然打了個寒戰，』意識也絕無可能保持完整。』

「唔。要說人體的自愈功能嘛，頂多能修復皮膚、肌肉或者骨頭。可這傢伙傷在內臟啊。」

多蘿泰婭說着『查清了些事情』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鐵皮騎士。

「…算了。反正我沒受傷，反倒有所收穫。」

騎士渾身迸出殺氣，甩開維修工具哐當砸向地面，三步並作兩步逼近多蘿泰婭。

多蘿泰婭從喉間擠出一聲沉吟。

「自愈功能連這個都修不好嗎？」

少女不停鞠躬道歉的模樣，讓多蘿泰婭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鐵皮騎士』渾身一顫，鐵甲發出咔噠聲響！]

畢竟若好不容易找到的維修匠報廢了，對多蘿泰婭也是件麻煩事。

修理騎士模樣的棕發少女突然止住話語，她髮色偏紅，正打量着工房內的景象。

魁梧男子幾乎貼着她鼻尖怒吼，她卻連睫毛都沒顫動半分。

少女猛抽出別在腰間的活動扳手，以駭人氣勢撲向維修騎士。

那些過於生動的情緒表達，驚人的智慧，無不彰顯着鐵皮騎士的非比尋常。

『人類的靈魂？』

你試圖撐起身體，可拆解得七零八落的軀殼根本動彈不得。

[鐵皮騎士袒露的軀殼內部被灼熱目光洞穿，對方竟意外坦率地指出這點！]

「少廢話！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那根本不是什麼人造靈魂！是活生生的人類靈魂啊！！而且還是直接把大活人生生煉成的！！」

銀髮少女望向鐵皮騎士的眼神裏，此刻摻進了幾分憐憫。

他進退兩難地僵着胳膊，最終煩躁地甩手砸向地面。

多蘿泰婭瞪圓了雙眼。

「哥哥！我不是說過我在工作室的時候要把櫃檯門鎖好嗎！要是有人溜進來偷東西怎麼…咦…哥…？」

繼而暴怒。

就在那個當口，店主多蘿泰婭正鐵青着臉貼上來，凶神惡煞地厲聲呵斥呢。

疑惑。

「還不如直接定製新的來得快。非要堅持的話，與其在原有軀體上修修補補，不如將這副人偶的人工靈魂整個移植到全新的魔導人偶上……」

看着像毛毛蟲般在地上蠕動呻吟的維修匠，眼前少女所謂『揍到他長記性』的發言，倒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1. 困惑。

維修騎士說到一半突然噤聲。

驚駭。

男子探向多蘿泰婭頸部的利爪突然懸在半空。

通常施暴者家屬說的『我會嚴加管教』根本毫無可信度…但眼下——

往後得多關照些纔行……

你嚇得渾身發冷，可維修騎士根本沒聽見你的話，多蘿泰婭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孤獨感攥住了你的心臟。

『神志清醒的傢伙哪會像他那樣。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這可不該是待客之道。再說——這和修理工作有關？」

她微微翕動嘴脣正要開口，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

「哇啊——燙、燙死我了啊啊啊！！」

＊＊＊

2. 好吧，我懂了。去死吧。

若問是否曾懷疑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如此想來，所有線索突然嚴絲合縫。

「等、等等！不是這樣——嗚呃！咳咳！」

多蘿泰婭擰起眉頭。

反倒是多蘿泰婭覺得她下手似乎狠過了頭。

更何況那具鎧甲下，盛放靈魂的容器中透出的光芒，分明是她親眼所見的事實。

鮮血噴湧。慘叫沖天。

是啊，細想起來，鐵皮騎士的精神本就不算正常！

但多蘿泰婭從未認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原本要揪住衣領的動作，卻被對方繁複的衣飾結構困住了五指。

「遠程供給呢？」

「喂，那東西哪來的？總不可能是你做的，這種鬼玩意從哪兒搞到的？」

「先給出合理的解釋。」

「那其它方面呢？比如擴大儲存魔力的容量，或者像其他魔導人偶那樣直接遠程輸送魔力？」

原以爲只是個怪人，沒想到竟是個可憐的病號。

撲騰、撲騰。

不同於經歷質疑、驚駭、否認、暴怒四重階段的男子，少女的情緒變化軌跡簡直簡單得令人髮指。

「內部魔力迴路用現有材料和設備應該就能修復。但眼下這事兒更緊急——就像建築物的水管佈滿了裂痕和缺口，稍微加壓就會泄漏爆裂。放任不管的話，不出半個月絕對會『轟』地炸開！」

發條都市後巷的某間工坊內，這場血腥衝突持續了十多分鐘才勉強平息。

吱呀——伴隨着生鏽合頁的尖銳呻吟，有人推開了工作室的門。

「能修不？」

「嚯…這技術雖然確實老派，但完成度可真是了不得啊。絕不是單槍匹馬能搗鼓出來的玩意兒。怕是集齊了好幾位不同領域的頂尖好手，拼了老命鑽研出來的吧？要是讓那死老頭子看見，怕是要驚得眼珠子都蹦出來咯。」

「唔…一般來說充當魔力儲罐的都是寶石。可光看這人偶鑲嵌的寶石，體積就已經大得離譜了吧？即便經過漫長歲月磨損縮小，還能保持這種尺寸，全盛時期該有多大啊。總之想找到比這更大的恐怕很難。先不說價格問題，那種級別的寶石早被權貴們做成飾品佩戴，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能拿來當魔法材料的貨色。」

鏗——！！

多蘿泰婭的魔杖狠狠砸向工作臺上鐵皮騎士的面甲，金屬碰撞聲在工坊炸響。

「噫！」

旁側的少女嚇得渾身一顫。

她或許誤會這是多蘿泰婭對兄長髮泄怒火，但此刻魔女根本無心理會。

「先儘快完成基礎維修。你們這裏還接鍛造活兒？」

「啊、是！不過達不到專業武器店水準，只是工坊輔助業務……」

「給我魔杖頂端包層金屬，要能當戰錘使。」

少女把『您現在明明已經當錘子使得很順手了』這句話嚥了回去。

竟敢招惹這麼可怕的客人。

她確信自家混蛋老哥絕對是把腦子睡傻了。

＊＊＊

男子名叫史密斯。

女子名叫辛克。

史密斯臉上纏滿繃帶和膏藥，掛着尷尬的表情向多蘿泰婭低頭認錯。

「真、真是抱歉。看見自己乾的那些混賬事，我一時火氣上頭就…」

「辯解和道歉一起說最差勁了，老哥。」

「你也不賴啊不聽解釋就直接開揍——不不我什麼都沒說。」

辛克眼裏噴着火，史密斯則冒着冷汗躲閃目光。

多蘿泰婭對着這對「兄友妹恭」的修理騎士問道：

「活兒都幹完了？」

兄妹倆給出了相似卻微妙的回答。

史密斯擰緊眉頭：

佇立其側的，是同樣身披純白鎧甲的騎士。

她正要邁步，忽然瞥見兩名像是要進店的訪客——

「這麼說只要找到合適的寶石，容量問題就能改善？」

「那種精密迴路本就是冗餘設計。現代魔導人偶只用粗魔力迴路就能完美運作，這纔是技術進步。」

其中一名少女看起來與她年紀相仿。

從他們提到祖父工坊的隻言片語來看，似乎另有隱情，但眼下氛圍並不適合追問。

辛克回答完，史密斯又跟着補充了幾句。

「那些纖細精密的核心法紋無法復原？」

「目前還不行。」

『…和預期的相比，成果實在有些差強人意。』

多蘿泰婭倏然頓悟。

那並非理論推演，而是近乎直覺的洞察。

「機械改良都這過程。本想不可或缺的部件，某天發現拆了照樣轉；看似無用的設計，偏偏離不得。那具騎士人偶畢竟是古早產物，八成是當年追求仿生走火入魔的產物。」

辛克磨着牙反駁：

史密斯陰沉着臉繼續解釋：

遠程補給需要定製新的人偶，完全不可行。

多蘿泰婭抱臂陷入沉思。

「喂，不行就不行，『目前』算怎麼回事？丟人。」

令人聯想到戰場的鈍濁金屬光澤，與彷彿將在萬衆矚目中列陣前行的華燦金屬輝芒。

增加魔力容量又缺少充當儲罐的寶石，也辦不到。

[『鐵皮騎士』盯着突然登場的2P配色角色，雙眼驟然放光！]

即便他們願意開口，那些往事恐怕也非她所能解決。

「話是這麼說，但並非體積越大越好。」

玄黑與霜白。

是魔導人偶。

閃耀的金髮與碧瞳，純白禮服與昏暗小巷格格不入。

「要是在爺爺用過的老工坊裏，這種細節根本不成問題！」

不。

「所以呢？咳咳…我建議你當沒說過這話。不，必須當沒說過。」

「所以是多餘零件？」

「我是北方魔女之徒，蓋爾·埃利拉茲。莫非閣下就是…魔女大人？」

而眼前的少女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結論。

道別之後，多蘿泰婭推開店鋪正門踏入街巷。

多蘿泰婭凝視着兩人。

「您瞧，魔導血管不是分兩種嘛。粗壯耐用的和纖細易斷的。普通魔導人偶只有粗血管，可這位騎士…體內居然還有細血管。現在雖然全斷了，但能看出堵塞的痕跡。」

「能不能承載大量魔力我還是能分辨的。看到合適的就帶回來。」

唯一算得上成功的，就只有改善了魔力迴路，即便如此仍有令人起疑的地方。

少女漾開笑意欠身行禮。

「內部魔力迴路修復了。現在抽取魔力時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到處泄漏。不過完整復刻所有迴路是不可能的，和這具人偶剛被製造時的情況可能有些出入。」

「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