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4 鐵皮騎士與舊日邀請函0;41;

「不過你帶錢了嗎？」

她想買件新衣裳。

蒂普聽完多蘿泰婭的打算，劈頭就問這句。

「怎麼，我看着像窮鬼？」

多蘿泰婭的嘴角不高興地耷拉下來。

蒂普敏銳地察覺到她神情不悅，連忙擺手辯解。

「別誤會！只是…通常專程來大城市買衣服的，多半都是衝着高檔貨。那種衣服可不便宜。」他支吾着補充。

「難道就沒便宜貨？」

「當然有。不過普通衣服的話，人們通常在定期集市採購，很少特意去商鋪。」

「……」

照這麼說，當初何必千里迢迢趕來？隨便找個村鎮守着集市開張不就行了？

多蘿泰婭青澀的腦瓜裏蹦出兩個選項，彼此撞得叮噹作響。

承認之前全是白忙活+暴露出連街頭捱揍的孩子都懂的常識都不具備。

VS

咬定本來就想買奢侈品才特意前來。

結論來得乾脆利落。

「錢當然有！我本就是來買高檔貨的，誰要這些破布片。」

她將腰間皮袋晃得叮噹響。蒂普邊點頭邊猶豫，喉結滾動着欲言又止。

「這樣啊…不過…」

多蘿泰婭心頭一緊——被發現了？

「…你們兩個在我店門口乾什麼呢？」

蒂普雖感疑惑，卻並未再追問多蘿泰婭什麼。

與少女此前見慣的灰暗鼠灰或土黃衣衫截然不同，那位身披紅黑交織的緊身胸衣禮服的女子，渾身煥發着令人窒息的瑰麗華彩。

雖在來時路上給村婦分過一盒，但平日跑腿常會擦傷磕碰，她總隨身備着三四盒藥膏。

接連變故讓少年忘記了疼痛，此刻淤青處正火辣辣地灼燒起來。

「啊？不用、不用管我。放着不管自然就好了。藥多貴啊。」

「哼，好吧。那就按常規款式做。不過——顏色要黑的。」

「…小姑娘，莫非是哪家貴族千金？還是說父母是著名商團的大人物？」

多蘿泰婭將錢袋遞到女子面前晃了晃。

低胸禮服勒出纖細腰肢，緊身胸衣束得人喘不過氣，就連肩上的披肩也繃得筆直。

蒂普將貝殼裏盛着的藥膏塗抹在身上的傷處，起初像有蟲子在皮膚上爬行般驚得他渾身一顫，但很快疼痛就迅速消退，他不由得眨着晶亮的眼睛。

蒂普顯然沒料到她竟會這麼問，瞳孔猛地收縮，窘迫之色霎時浮現在臉上。

「多蘿西，你真的太厲害了。又堅強。連這種東西都會做。」

「錢袋叮噹響可不行。」蒂普壓低聲音道，「會招來地痞流氓的。而且錢財也別都放一處，萬一遇上扒手，轉眼就能給你偷個精光。得分散藏好——比如鞋底夾層什麼的。」

原本正打算趕走兩個妨礙生意小鬼的女子，突然轉念改變了態度。

「真是這樣嗎？」

「…真想要也不是不行，但對小姐來說是否太早？」

女子聞言露出微妙神情。

雖不擅長金錢交易，但直覺告訴她不該一開始就傾囊相授。

「是嗎。」

「嗯……」

正要邁步的蒂普突然齜牙咧嘴，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啊，原來如此……」

「嗯…再過五六年差不多？」

「放心，我還能保護自己。」

那時的她總以師父東方魔女爲標杆，因此從不覺得自己的學識和魔法有何了不起。

雖然不及她全部積蓄的三分之一。

「是來看衣服的嗎？」

也許是我們在店門口閒聊得太過明目張膽了。

多蘿泰婭眉眼本就帶着幾分凌厲，此刻倒真像極了在巷口逞兇鬥狠的混混頭子。

她的縫紉手藝相當精湛，舉手投足間都透着與實力相稱的自信。

「噢——」

「這些夠嗎？」

蒂普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天啊…」

「…也是，剛纔那身手可真夠厲害的。那我來帶路…呃！」

兩人並肩漫步街頭，走了約莫半盞茶工夫。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這是城裏最昂貴最奢華的服飾店。店主偶爾還會親自上門爲貴族家族量衣裁衫。」

「沒有可以現做，這個不用擔心。關鍵在於你有錢沒錢。」

「像你現在穿的這種呢？」

途經某家店鋪時，蒂普突然止步開口：

女子眯眼朝袋內掃視時，眉頭擰成了結。

多蘿泰婭歪了歪腦袋。

多蘿泰婭點了點頭。

這時裁縫店的女主人悄然翹起嘴角，細長的眉毛像月牙般彎了起來。

「塗臉上。」她抬抬下巴，鐵盒在夕陽下劃出一道銀弧。

「那怎麼會有這麼多…罷了，打聽客人隱私只會自找麻煩。這些都要用掉？」

「嗯……有小巧些的嗎？」

儘管聽着稱讚，多蘿泰婭臉上卻不見喜色。

『太少了嗎？』

「趕緊擦乾淨。再這樣下去，別人還以爲是我把你揍得鼻青臉腫拖着走呢。」

「看具體要求，多半會有剩餘。」

多蘿泰婭暗自琢磨：

比起多蘿泰婭更懂人情世故的蒂普慌了神，暗想『該不會我帶錯地方了吧？』——不過他自己也是頭一回來這等高級裁縫店，只在遠處張望過幾次，此刻支支吾吾的，根本辨不出這裏究竟算不算尋常店面。

「啊？」

只是她平日接待的多是貴族夫人或富家小姐——那些總想用華服將心上人一網打盡的女客。如今被個小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神崇拜着，倒是頭一遭新鮮事。

「不全用就買不成？」

多蘿泰婭看不出這道致命罅隙：眼前女子兼具熟透的美貌與病態的妖冶，比起裁縫鋪更像是夜店櫥窗裏的模樣。可她既未踏足過燈紅酒綠的歡場，也不曾拜訪正經的裁衣作坊，自然辨不出其中微妙差別。

不知何時推門而出的女子，正用怪異的目光俯視着兩個小孩。

原來這就是所謂『華美衣裳』的感覺啊！我不由得發出讚歎。

多蘿泰婭嘖舌搖頭0;這動作本不像十三歲少女所爲，但孩子總會模仿身邊大人1;，從腰袋裏摸出個扁圓錫盒拋過去。藥膏與錢袋分開放置，正是她的習慣。

見對方並未識破僞裝，多蘿泰婭暗自鬆了口氣，繃緊的肩膀微微放鬆。

「服飾店不該等客人上門嗎？怎麼反倒要店主跑腿？」

「不是呀。」

「那個…或許因爲是貴族纔會這樣做吧？」

「剛好有件合適的。」

女子抿嘴一笑，牽着多蘿泰婭的手踏入店鋪深處。

蒂普有些尷尬地坐在門邊的椅子上，默默打發着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

「行，尺寸調得剛好。怎麼樣？還滿意嗎？」

聽到女子的話，多蘿泰婭凝視着鏡中的自己。

那女子給多蘿泰婭穿上的服飾，若用鐵皮騎士的術語來說，可稱之爲哥特式華服。

確實，這女子身上多少帶着些超越時代的特質。

「總覺得這些拖拖拉拉的事情很礙事啊……」

「那些礙手礙腳的部分，反倒成就了獨特的風韻呢。」

「是嗎？」

多蘿泰婭其實對時尚壓根兒沒有概念。

女專家這樣說着。多蘿泰婭抬眼看去，那些身着灰撲撲外衣的路人確實相形見絀，便也輕輕點了點頭。

一位年邁的貴族本想爲年輕近四十歲的新娘訂製禮服，卻在清晨受寒引發高血壓猝死。這套淪爲滯銷品的華服終於能脫手，讓老闆娘心情大好；而終於得到體面衣裙的多蘿泰婭也興致頗高；唯有蒂普總覺得事態詭異，卻選擇默默閉上了嘴。

「小小姐，這個送你。雖然現在用不上，將來不妨翻開看看。」

「是什麼呀？」

「記錄了曾經風靡數個世紀的經典時尚畫冊呢。」

她慷慨贈予的正是當初野心勃勃印製的宣傳冊——連裝訂成本都沒收回的悲劇產物。

其實在這年頭，哪個商販沒幾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硬要說這女子格外沒良心倒也不妥。

結束這場愉快0;？1;的購物後

剛好過去一週。

多蘿泰婭答得乾脆。

『哪怕幾年後也好…求求您讓我再見她一次。天界的神明啊，請聆聽我這唯一的祈願。』

即便先前穿着僅比乞丐稍好的破舊衣衫時，她的美貌也隱約可見。而此刻換上這套雖風格獨特但絕對華貴的衣裙，多蘿泰婭的容姿更是光彩奪目。

「咦？多蘿西？」

當兩人都穿着寒酸時未曾察覺的差距，此刻蒂普真切感受到了與多蘿泰婭之間橫亙的鴻溝。

虔誠祈禱已是蒂普所能做的全部。

「多謝帶路，託你的福才能順利辦完事」

「怎麼了？」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兩人，他終究沒能說出那句『請爲我再來』。

蒂普的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由於研習死靈術，多蘿泰婭那套精緻的哥特禮服朽爛得像是存放了數十年。她頂着一身邋遢裝扮回來時，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蒂普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蒂普小心翼翼地試探。

對話就此終結。

雖說這位神明從未應允過他任何請求。

「啊，沒什麼。能幫上忙就好。」

蒂普點了點頭。

但或許，這次正是神明的惡作劇？

又或者只是某人厄運纏身的必然？

這願望實現得也太快了點。

「這樣啊。」

「……」

多蘿泰婭眼眸發亮地對蒂普說道

「還會再見嗎？」

「…啊，預定的日子提前了不少呢。」

「若要添置新衣自然會再來。不過那時候你未必還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