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61 鐵皮騎士與狂亂盛宴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467 字
『開國功臣』與『兔死狗烹』這兩個詞往往如影隨形。
但凡立國建業的核心人才,必然兼具超凡才幹、煊赫聲望與雷霆手段。這些特質在創業時堪稱砥柱,待到鞏固王權時卻常成絆腳石。
當然,並非所有開國君主都會大肆屠戮功臣。其中不乏宣稱絕不鳥盡弓藏,反倒厚待元勳的明君。
可惜這般君主大多撐不過三代,最終反被膨脹到威脅王權的功臣集團吞噬。
恰似爲權力法則寫下血淋淋的註腳。
正因如此,阿庫圖斯黃家與雷納特公爵家的關係才堪稱罕見特例。
黃家從未清算公爵家,公爵家也始終未曾倒戈相向。
若要用最極端的詞彙形容這般奇蹟的成因……恐怕唯有『天命』二字。
儘管有人聲稱初代皇帝與獅子公之間牢不可破的義氣終其一生未曾動搖,又或歸因於帝國外患環伺的共識——若此時內亂必將同歸於盡——這些看似合理的理由,卻都算不上根本原因。
但凡歷代皇帝中出現過一位多疑猜忌之徒,歷代公爵中滋生過一絲膨脹野心,縱有千般防備機制,兩大家族的關係也早該分崩離析。
而這般厄運竟二百年間從未降臨,兩大勢力始終相安無事,除卻『天意』二字,實在難覓更貼切的形容。
然骰子若無暗箱操縱,豈有永擲吉兆之理?
鐵血帝的英年早逝,恰似那骰盒翻覆的致命一響。
這位明君深諳制衡之道,既用商業特權與文官體系吸納消解雷納特家族對軍部的龐大影響力,又將大棒與胡蘿蔔運用得恰到好處,從未魯莽剝奪其權柄。
雷納特公爵同樣深知一個國家的軍權被單一家族掌控是何等致命,因而對皇帝推行改革的意圖深表贊同。
比起皇室與公爵家鬥得你死我活,雙方各退一步顯然更爲有利。
然而皇帝驟然離世,本該繼位的子嗣又接連遭遇不測,如今只餘年幼的皇太子獨撐危局。
接連遭受皇族挑戰與內部傾軋的皇后如同刺蝟般豎起尖刺,這種敵意的流露激起了公爵家的強烈反彈。
護國卿雷納特公爵對當前局勢洞若觀火,也完全理解血族們的不滿情緒。
但這次,對方顯然越界了。
「你說什麼?」
「不,有更簡便確鑿的法子。」
但這震懾轉瞬即逝。
錚——!
鏘!嗆啷!
「康拉德…!」
看不見身影,聽不到聲響,連殺氣都無從捕捉。
這與肉體武力截然不同。
「不,有雷納特爾在的地方,纔算得上帝國。」
「閣、閣下快躲——」
辦公室裏剩餘護衛遲了半拍才拔劍出鞘,可敵人的數量實在多得離譜。
即便只是統御數百部下的商會會長,久而久之也會養出與之相配的威儀。而貴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雷納特公爵,更曾是以鐵腕統御帝國衆臣、引領帝國繁榮的雄傑。
陰毒的蛇形劍與狂野的馬刀激烈交擊,迸發出絢麗的劍技火花。
轟隆!
怒吼,刀鳴,慘叫。
轉瞬間辦公室已成血海,當刺客的刀鋒即將觸及元老會長的咽喉——
「短期來看或許我們會蒙受損失,但長遠而言帝國屹立不倒纔是我們的利益所在。」
嚓!
縱有數十精銳又如何?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便只是待宰的羔羊。
尤其軍方戰力折損可遠不止三成。參謀、將領、精銳全數撤走,臨時抓壯丁湊數的農民兵團,拿什麼去和隔壁魔導國硬碰硬?」
元老會長瞥過桌上的聯署文件,從容再度攀上眉梢。
叛徒們顫抖的脣間漏出某個令人膽寒的名字:
公爵眼眸寒光暴漲,那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元老會長凌遲處死。
叛軍們驚惶四顧,卻找不到襲擊者的蹤跡。
屍體轟然倒下的剎那,全副武裝的青年們如潮水般從房門湧了進來。
「大人……」
他本身就是震懾宵小、守護公爵的活體要塞。
「——讓雷納特與皇室聯姻便是。這般既不必鬧獨立,也無需大動干戈。」
「若不相疑,唯有共赴黃泉。」
緊接着又是寒光一閃,第二顆頭顱滾落地面。
可活人就這樣接二連三地倒斃。
因那蒼老嗓音吐露的,已非個人意見,而是家族過半成員的集體意志。
護衛統領。
公爵釋放出平日刻意壓抑的氣勢,膽怯者連直視他的雙眼都做不到。
「——你們現在說的,難道是清醒人話?公國獨立?」
毫無徵兆地,某個反叛者的頭顱突然凌空飛起。
「權勢滔天之人身邊自然會聚集追隨者,而當這權勢顯出動搖之兆時,樹倒猢猻散也是常理。你以爲雷納特公爵家宣佈獨立,那些勢力真會忙不迭地跟着叛離嗎?」
分明是蔑稱。
公爵像庇護垂頭的護衛們般踏前,目光如炬地掃過每個叛亂者的面孔。
害怕就此失去一切的恐懼。
對那些陷入絕境、或自以爲走投無路之人空談什麼『全局視野』,終究只是徒勞。
「有何不可?」
還不止如此。
但凡集團代表,比起是非對錯,更該將集體利益與安危置於首位。
鐵血帝駕崩後,這位名臣以駭人魄力支撐着空懸王座的帝國不至崩塌。當瞧見公爵不怒自威的姿態,就連厚顏斥責他的元老會長都不由僵住了神色。
當護衛們嚥着唾沫準備赴死時。
公爵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失策與敗績。
各地必將陷入混亂,治安體系崩壞,各領地關起門來自保——經濟崩盤就在眼前。這場面豈不精彩?」
辦公室門板突然洞開,渾身浴血的侍衛嘶聲喊道:
「雷納特也是帝國的一部分。」
既然要同時扮演"帝國宰相"與"家族代表"雙重角色,縱使公爵才華蓋世,也絕無可能勝過元老會長。
噗嗤!
當向來以家族長輩之禮待元老會長的公爵突然直呼其名時,聚集在辦公室的血族們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公爵忽然邁步上前制止了他們。
「老朽不過勸諫家主大人明智抉擇。可惜此刻這廳堂裏,似乎沒有能代表血族的家主呢。」
「難道爲了保全家族安危,就要把整個帝國推入動盪深淵?」
即便如此,有些話仍非說不可。
兩位武者戰得難分高下,可相較於嘴角含笑的希爾達,康拉德眉宇間已滲出焦躁。
身居相位時只顧協調帝國大局,疏忽了腳下蔓延的裂痕——不,即便有所察覺,補救卻仍力有不逮。
世俗非議帶來的屈辱與憤懣。
「到此爲止吧。」
元老會長的聲音裏翻湧着激憤的情緒。
專精奇襲與潛行,僅憑暗殺術就被譽爲當世頂尖的武者。
元老會長脣角浮起譏誚的弧度。
鐵血公爵的暗影之刃。
「我們要從帝國獨立出去,可不只是少了一塊公爵領地這麼簡單。這意味着所有直屬或附屬家族的領土、海外旁支、精心栽培的魔法師學徒、長期扶持的商團——最重要的是整個軍方勢力,都將在一夕間脫離帝國。要我說,這至少能剜掉帝國三成的命脈。」
「——哎呀呀。」
伴着頑皮的話音,一道嬌小身影倏地躍出,擋開了康拉德的利刃。
這話彷彿是個信號,外間立刻傳來喧譁騷動。
「爲何不可?」
元老會長的眼睛像浸了油的麻繩般倏然燃起。
護衛們瞳孔裏映出絕望,反叛者臉上浮現勝券在握的笑容——就在這電光石火間。
「老朽倒要反問你——憑什麼只有我們血族必須犧牲?皇室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提着刀架在我們脖子上,非但不嚴加訓斥,反倒要我們乖乖伸頸就戮?對死皇帝的忠誠就珍貴到讓全族單方面獻祭的地步?」
可話音未落,自他背後襲來的刀刃已貫穿胸膛。
「不試試怎麼知道?連我們這些侍奉皇室數百年的家族都被如此棄若敝屣,其他家族難道就不會兔死狐悲?眼下他們雖在嘲笑我們,但只要冷靜想想就該明白——誰能保證屠刀不會落在自己脖子上?」
人羣中既有怨毒瞪視者,也不乏眼底藏着某種絕望神色的面孔。
康拉德迅速後撤想再度隱入暗處,希爾達的雙眼卻如影隨形地咬住他的身形。
「你竟敢在帝國宰相面前妄議謀反!!」
宮廷魔法師?皇后的親衛隊?建國不過五十年的烏合之衆,也配填補我們留下的空缺?」
在人數絕對劣勢下,連最後的王牌康拉德都被牽制,結局已然昭然若揭。
「您所謂的長遠利益,是要建立在皇室恪守信義的前提下吧?老朽實在難以輕信。」
「都住手。若再前進一步,就真沒有回頭路了。」
持劍指向公爵的青年中,部分人的瞳孔微微顫動。
也有人紋絲不動。
「事到如今還假惺惺爲我們着想?未免太厚顏無恥!」
鏘——
希爾達振劍甩落康拉德的血漬,輕聲道:
少女渾身遍佈傷痕,唯獨那雙紫晶般的眼眸愈發清亮,宛若星辰。
她越是戰鬥愈變強悍、不斷突破極限的秉性,竟與王國某位旁支少女驚人地相似。
「爺爺」
希爾達請示般喚道。
元老會長沉聲回應:
「留活口」
「好」
劍光掠過,萬籟俱寂。
元老會長與同伴們對宰相、康拉德及其黨羽被拖走的場景置若罔聞,有條不紊地下達着指令。
「嚴密封鎖公爵遭軟禁的消息——朝臣中有不少人效忠護國卿而非雷納特本人。同時命令軍方接管指揮權,趕在皇后派反應前儘可能收編主力部隊。唯獨要延遲聯絡維爾納統率的內梅亞軍……只有把家族逼至不勝則亡的絕境,那傢伙纔不得不與我們同舟共濟。」
「先抓住那個蛇蠍心腸的皇后!」
「不如先控制兩位公主。她們護衛薄弱,若皇太子身亡,公主子嗣便是帝國唯一繼承者。」
「立刻行動!挾持皇族後,就以他們的名義宣告南方魔女和宮廷魔法師們謀反!」
「趁那羣人忙着應付試煉分心他顧,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在貪婪與癲狂交織中,盛宴的第二幕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