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 鐵皮騎士與發條之城 0;21;

「…真是座光怪陸離的城市呢」

你對着多蘿泰婭的感嘆輕輕頷首。

發條之都蒂克托克。

本該由衛兵把守的城門站着魔導人偶，拉車的是馬形人偶而非活馬，更有小鳥模樣的機械造物從時鐘裏彈出報時——與你過往所見風景截然不同。

彷彿整個時代的膠片都被更換了新幀。

阿黛爾眼睛亮得像進了遊樂園，索菲婭則若有所思地東張西望，不時恍然大悟般點頭。

就連素來冷靜的多蘿泰婭也罕見地進入了觀光狀態，不過最早回神的仍是她。

「咳、總之先前進吧。反正要在這裏逗留些時日，景點隨時都能參觀」

「要停留很久嗎？」

「畢竟說不準改造這傢伙要耗時多久」

多蘿泰婭話音剛落，阿黛爾眼中便閃過一絲喜色。

你與同伴們的旅途節奏向來迅疾如風。

畢竟鮮少在某個地方停留超過三日。

抵達、整備、啓程的循環成了常態，正經觀光幾乎是不可能的奢望。正因如此，能久留的消息讓阿黛爾雀躍不已。

入城後的行動模式大抵相似。

先安頓住處，有要事者自行活動。

餘下衆人或小憩房中，或信步閒遊。

而你必定選擇後者——漫步街頭本就是你的樂趣所在。

畢竟疲勞對你而言形同虛設，與其困坐客房，不如漫無目的地在街巷間穿行。

唯獨這次在蒂克托克城，你恨不能分身有術。

「能把騎士大人也借給我嗎？我這身子骨實在太弱，有個強力的同伴心裏才踏實。」

連自己都詫異這份悸動。

多蘿泰婭話音未落，阿黛爾與索菲婭同時出聲：

多蘿泰婭斟酌片刻，突然噗嗤笑了出來。

「不錯啊，挺相配的。等通過這該死的畢業考試後，咱們不再是師徒而是魔女同僚時，去找他算賬應該很有趣。」

多蘿泰婭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着，任你困在謎團裏，自顧自繼續道。

「用得着你要求？你本來就是我的護衛，老忘記這事的毛病該改改了。」

師父。

或許是我潛意識裏不願多想。

前往人偶工坊的途中。

＊＊＊

照例把角色故事當劇情消費品便好。

[『鐵皮騎士』委屈表示自己從沒忘記過！]

多蘿泰婭半眯着眼瞪你，最終連話都懶得說，徑直邁開步子走在前面。

[『鐵皮騎士』好奇追問多蘿泰婭的師父究竟是何方神聖！]

猶豫並沒有持續太久。

你玩過的遊戲裏，類同身世的角色不知凡幾。

[『鐵皮騎士』猛然捶胸高呼這就是人氣王的煩惱！]

[『鐵皮騎士』強烈要求加入行動！]

「首先——肯定不是個正經人。」

[『鐵皮騎士』歡呼着說隊伍變熱鬧真開心！]

「嗯，差不多吧。」

你像往常那樣用輕佻的口吻回答，彷彿在享受純粹的遊戲樂趣。

多蘿泰婭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但終究沒忍心拒絕兩人的請求。

可爲何…

「…店鋪比想象中多啊？」

「很小時候就走了。」

[『鐵皮騎士』指出這是被戳到痛處之人的反應！]

你朝揮手告別的阿黛爾和索菲婭點點頭，快步跟上多蘿泰婭的身影。

「這個嘛，看您平日的行事作風，實在沒什麼可信度呢。」

飄忽的視線重新聚焦，沉甸甸的胸口忽然輕快起來。

「我能怎麼辦？那人視數十條人命如草芥，把世俗權貴當糞土。唯一的徒弟說扔進修羅場就扔進修羅場，日常生活全甩給使魔打理。骷髏兵在竈臺前攪湯勺，去河邊搓衣服的場面你沒見過吧？」

[『鐵皮騎士』對多蘿泰婭的雙親產生了好奇！]

[『鐵皮騎士』砰砰拍着胸甲，警告你再這樣下去會養成對着屍體滔滔不絕的壞毛病！]

看她從不提及家人，早該料到親子關係疏離——

多蘿泰婭答得平淡，你卻突然哽住了喉嚨。

「面前擺着兩具屍體，我當時完全手足無措。挖墳也好火化也罷，這些念頭壓根沒在腦海裏閃過。就算想到了也根本無力實施。就那麼呆坐着消磨時間，差點活活餓死的時候，師父找上門來。開口第一句就是『你父母的屍體和靈魂品質不錯，我收走了』。世上恐怕找不出比這更糟的初遇了吧。」

多蘿泰婭突然停住腳步。

「……」

[『鐵皮騎士』被這大逆不道的評價驚得倒抽冷氣！]

「哈，簡直荒唐。」

「我帶這傢伙去工坊走一趟。」

本不該有這般震動。

[『鐵皮騎士』作證說師父完全有資格擔任最終首領！]

她擰着眉頭滔滔不絕地抱怨，可你莫名覺得——她眉眼間跳動着鮮活的光。

你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多蘿泰婭閒聊。

但除此以外，從未聽她提起過其他能牽扯出私事的稱謂。

「我討厭吵吵鬧鬧的。」

「我纔沒有！只是突然想起師父罷了。」

「等下工坊回來後請讓澤度同行！騎士大人不在身邊的話我會緊張得…」

這是多蘿泰婭常掛在嘴邊的稱呼。

就這樣閒談着走了約莫片刻。

飄忽的視線倏然沉降，原本輕飄飄的胸膛突然灌了鉛，反射性的心悸壓得呼吸發沉。

[『鐵皮騎士』試探着問：難道你從小跟着師父長大？]

[『鐵皮騎士』揮舞着鐵臂，聲稱死靈法師更要積極社交才能打破陰森偏見！]

「你說他是怎樣的人？」

此刻胸腔裏翻湧的，莫非是■■■？

父母早逝這般橋段，在故事裏原是俗套的陳釀。

「隨你們便。反正我去完工坊就回旅館。剩下的跟這個笨蛋商量就行。」

多蘿泰婭眨巴着眼睛。

向路人打聽後到達的並非特定店鋪，而是一條商業街。

寬闊大道左右兩側唰啦啦排開，陳列着衆多魔導人偶的店鋪比鄰而立，宛如在相互競逐。

[『鐵皮騎士』聲稱這種時候就該貨比三家，選最便宜的纔是正解！]

你搬出購物常識，多蘿泰婭卻反應冷淡。

「便宜自有便宜的道理，當然要選最終性能最強的，哪有看價格選的？」

你大受震撼。

一股使命感席捲全身——必須給這個不懂世事的魔女，好好上一堂資本主義的課。

[『鐵皮騎士』警告說亂花錢會出大事！]

「花的是我的錢又不是你的？要不然少花點錢給你隨便強化下？」

[『鐵皮騎士』恭敬低頭，表示一切聽從魔女大人安排！]

轉念一想，讓她繼續不懂世事似乎也不錯。

「竟敢反駁金主大人的話，您剛纔絕對是腦子壞掉了。」

「先去那家店看看吧。」

您與多蘿泰婭衝進了左側第一間店鋪。

本該是場愉快的購物。

＊＊＊

「哎喲客官，實在抱歉。那人偶年久失修，連我們都無從下手啊。」

「嚯，這古董您從哪兒淘來的？修是沒法修，賣給我如何？用途？當然是送進博物館啊！」

「客人請看這邊的新型魔導人偶如何？舊款我們會負責清理得乾乾淨——喂別碰那隻手！呃啊！」

事實證明根本毫無樂趣。

斑駁的招牌連店名都模糊難辨。

一秒、五秒、十秒。

見男子罵罵咧咧地嘟囔，多蘿泰婭紋絲不動地反嗆：

——足足數到一百個數。

確認四下無人後，她杵動魔杖將魔力震盪開來。

幾個面帶猥瑣笑容的男人剛要靠近，瞥見她身後散發着寒光的你，立刻畏縮着退入陰影。

男子的目光唰地刺向你。

「介紹？」

「要是誰知道能修理這玩意的人偶工坊，現在就說。」

當然，那些店員立刻遭到了報應——多蘿泰婭施加的『每過轉角必撞小腳趾詛咒』讓他們疼得直嚎，但復仇成功並不總能平息怒火。

這反常的傲氣莫名讓人安心。她不再多言，推門而入時銅鈴發出鏽澀的呻吟。

他盯着你看了差不多兩分鐘，突然咧嘴笑起來，像發現了什麼趣事。

「順帶做這個。凡是擺弄金屬的活兒咱們都接。所以——您要點兒什麼？」

「計劃外的客人麼…錢給夠就是貴賓。說吧，帶了多少預算？」

曲折小巷盡頭出現的建築…往好裏說是氣氛獨特，老實說根本像座半廢棄的倉庫。

「希雅，這玩意哪淘來的？老夫連帝國開國年代的魔導人偶都修過。可眼前這個，看工藝比那些老古董還要早個幾百年吧？」

「歡迎光臨——」

「總得拆開看看。說實在的，這類機型的外殼修了也白搭——它自帶修復功能是吧？亂加零件反倒畫蛇添足。要修就得動核心結構。」

他們反覆強調您那件太過陳舊，強行維修只會白白浪費錢財。

「不愧是帝國首席，全是庸醫嘛！」

深邃幽暗之處，連光線都難以企及。

多蘿泰婭也氣得漲紅了臉。

與那添油加醋說是鬼屋體驗也不爲過的殘破外觀截然不同，店內竟意外像個正經地方。

櫃檯後站起個口齒略微含混的男子，黑色工裝褲下露出佈滿刺青與傷疤的古銅色手臂。

多蘿泰婭抿緊嘴脣，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

你也是心頭一震。

貧民窟。

似乎很滿意你們的反應，他齜着黃牙嗤笑。

[『鐵皮騎士』評價此處比預想中整潔得多！]

多蘿泰婭眨了眨眼，面露訝色。

「難不成您是自己摸到這窮鄉僻壤的？嘖，又是哪個嘴上沒把門的混賬…」

魔導人偶的各式部件打磨得鋥亮反光，展示櫃纖塵不染。

「這小東西，能修嗎？」

你立即想到了描述這種地方的詞彙——

「…好，既然這樣我非給你找個修理師不可。」

多蘿泰婭向靈魂投去殺人的視線，那靈魂反而挑釁般昂起頭，彷彿在嗤笑。

潮溼腐臭的空氣瀰漫着，四下裏閃爍着警惕而敵意的目光。

發現多蘿泰婭攜帶鉅款的店員們拼命推銷，話術卻都圍繞着勸說購買新款魔導人偶。

「誰介紹您來的？」

「嗯哼？」

隨着老舊鉸鏈發出吱呀聲響，店鋪內部光景緩緩展現在眼前。

少說有一米八的個頭，灰背心領口裏隱隱可見鎖子甲的金屬反光。

如同在迷宮中那般，幾個遊魂向她聚攏，多蘿泰婭對着這些朦朧的影子發問。

事實上即便走在普通街頭，她那惹眼的外貌也足以引人注目。

大多數幽魂靜默消散，唯有一縷魂靈自信地舞動着，在前方引路。

在多蘿泰婭的魔法掩護下，貧民窟居民無法看見爲她引路的靈魂。

當街尾工坊主也搖頭時，您泄氣地耷拉下肩膀。

但多蘿泰婭本人的身影卻格外醒目。

「少廢話，就說能不能修。」

能一眼看破自愈功能的，這男人還是頭一個。

「嚯——」

本以爲會往巷口去，那靈魂卻領着他們向迷宮般的巷道深處鑽去。

你遺憾地鬆開發力的指關節——本打算給挑釁者來個粉碎性歡迎。

「這兒是人偶工坊沒錯吧？」

他上下掃視多蘿泰婭片刻，突然發問：

大部分店員還算遵守禮節，但當幾家店鋪發現多蘿泰婭無意購置新貨後，便明目張膽地貶低你，嘲笑她居然會帶着你這種老舊魔導人偶招搖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