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6 鐵皮騎士與發條之城 第二幕 0;51;

「史密斯大哥！你怎能不經商量擅自策劃這種事？若被騙了該如何是好！」

「喂辛克！爲什麼隨便帶那種人入夥？搞砸了生意你擔得起嗎！」

傑佩託兄妹的視線在半空激烈相撞，但轉瞬即逝。

兩人終究各自別開了臉。

兄妹倆不約而同抱着『先斬後奏』的念頭，說到底誰也沒資格責怪誰。

辛克尷尬地乾咳兩聲，終於打破了沉默。

「咳！這不也挺好的嗎？多虧了蓋爾小姐和那位…對，多蘿泰婭小姐幫忙，工坊不都蓋得有模有樣了嘛！天知道她們從哪找來這麼能幹的工人——照這進度，不出七天就能完工！」

「難說。」

「這喪氣話幾個意思？擔心黃金地段反而招不來客人？慫了？」

「閉嘴。怎麼可能。」

史密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是在意斯特羅姆博利那個雜碎。這老騙子靠着咱們家名號招搖撞騙多年，現在正牌繼承人來搶生意，他能嚥下這口氣？絕對要耍陰招。」

「得了吧！咱不是連招牌都延後掛，施工也儘量不露面嗎？他壓根不知道這是咱家鋪子，能怎樣？」

「那混蛋向來不擇手段…肯定要使下三濫的招數。該死，越想越不安。」

＊＊＊

這份不安很快應驗了。

斯特龍博利卑鄙惡毒的陰謀正向工地工人們襲來。

「咦？斯特龍博利商會爲何要找小的這種人…？」

「哈哈，您太謙虛了。口袋裏的錐子終究會戳破布袋——再掩飾也是徒勞。還請您別小瞧我們商會的眼力。我們對閣下的能力心知肚明，也承諾必將給予與之相配的待遇。」

「不是，您這話實在令人感激…但小的已有東家了。」

「具體合約條款在這裏。敢說絕對是業界頂尖的酬金。」

道爾頓純屬怕捱罵才拒絕的。

雖說更像是大夥兒在祈禱他說的是真的。

他隨即開始訓誡這羣愚蠢的部下。

「不如把他們單獨編隊管理？」

斯特羅姆博利商會確是帝國魔導人偶行業的翹楚。

「哼…這次就來了你一個？」

「等、等一下！管理負責人？我憑什麼？」

條件優厚到甚至有人懷疑是詐騙的地步…

…可那點疑慮，在更多的金錢面前終究不堪一擊。

斯特羅姆博利的獵頭們察覺到異樣。

「字面意思。主要就幫着分分飯，偶爾代我發發工錢。賣力氣的活兒——」她翹起下巴指了指遠處，「交給那小子就行。」

沒錯。

當然，並非因爲道爾頓有什麼江湖義氣或職業操守。

「我們商會還要顏面呢，豈會做這種事？」

黑衣美女撇了撇嘴，很快又像早有預料似的聳聳肩，恢復了從容神態。

「因爲前任管理也一起捲款跑路了。工資加倍，好好幹吧。」

這絕非單純的僱主與僱工關係使然。

仔細琢磨確實像那麼回事。

縱使基層僱員生着腦筋，若上級拒納諫言，終究徒勞無功——這便是鐵律。

雖說魔導人偶在帝國不算緊俏貨，單論商會規模算不得頂尖，但既是行業龍頭，自然能匯聚英才。

「哎喲，你們這羣榆木腦袋。」

「嚯——！」

「別說好好幹，現在根本沒人手啊。」

即便那具軀體看起來比道爾頓更纖細柔弱，女子眼瞳中翻湧的凌厲意志與懾人氣場卻令人窒息。

「再說了，那羣傢伙偷懶又能怎樣？既然已經挖空那間商鋪的勞力，諾姆的破店倒閉不過是早晚的事！哈哈哈哈！」

「是我多心了！天底下再找不出比貴商會更講信義的了！」

面對斯特龍博利商會開出的破格高價，能不動搖的人屈指可數。

「反正我信不過。現在待的這地方也不差，沒理由背主求榮。」

「等、等等！這該不會是騙局吧？把人這麼拐走之後，過些時候就翻臉不認賬？」

查爾斯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既如此發話，部下們除了深信不疑地追隨外別無選擇。

道爾頓心底湧起悔意。

「早說過了吧？缺人就新招。反正上次超編沒錄用的人還多着呢，湊齊隊伍分分鐘的事。啊，你有熟人也儘管帶來。身板結實就行。今天停工休息，等人齊了明天再開工。」

「主人大人。各部門主管紛紛指證，這批新僱之人盡是些無能庸才。」

「哼，那就沒法子了。若您肯籤契約，這份定金倒是可以先奉上。」

他對自己幾斤幾兩心知肚明。

雖說工人們對喫飽喝足、活兒又不累0;確切說記憶很模糊1;的工作環境很滿意，但終究只是臨時工。

查爾斯·斯特羅姆博利傲慢地深陷沙發，吞吐着雪茄噴出嫋嫋青煙。

「自我開脫…原來如此。」

遠遠觀望時還能和同伴對她品頭論足，此刻四目相對卻像青蛙被蛇盯住般戰慄。

「嘖嘖，諸位眼光竟拙劣至此。待我隱退後，商會前途實在令人憂心。」

＊＊＊

美女邊說邊指了指附近矗立的全身鎧甲騎士。

道爾頓下意識反問。

那些腦袋裏裝着腦漿而非意大利麪的獵頭們，意識到事有蹊蹺後立即向上級發出了警報。

「唔…獨自幹活確實夠嗆。」

更清楚德不配位的匠人會遭到怎樣的白眼。

面對黑衣美女0;工人們尚不知曉多蘿泰婭的姓名1;冰冷的目光，道爾頓感覺全身肌肉不自覺繃緊。

「這羣人真是深藏不露的精銳？怎麼看都像是街頭混混啊？」

「啊，是的。」

「不是說他們忍辱負重隱藏實力多年，個個忠肝義膽？可這幫傢伙投降得也太乾脆了吧？」

理智上明白自己並未犯錯，身體卻本能地瑟縮起來。

『該死，難道全都投奔斯特羅姆博利了？我也該跟着跳槽纔對！』

「或者直接拿鞭子逼他們幹活？」

「主人大人。原有工匠們得知新招募者的合約條件後，正表達不滿情緒。」

「金錢終究是驅策人心的利器。但世上總有些傢伙，即便吞下訂金仍被無聊情緒左右。既然爲錢背叛舊主，那羣廢物自然需要自我開脫不是？」

儘管被長子奪走了爵位和領地的繼承權，查爾斯依然是斯特羅姆博利伯爵家族的核心成員。

「啊？」

查爾斯說得斬釘截鐵，聽得衆人不禁撓頭嘀咕『好像有點道理』。

「主人大人。新招募的工匠們全都資質愚鈍的報告已呈遞上來了……」

「那你從今天起當管理員。」

就在此刻，世間真理再度顯現。

「怎麼看都像是會長大人搞錯了什麼…」

以他的本事，若真進了斯特羅姆博利那種大商會0;至少在他眼中算得上1;，周遭刺人的目光和閒言碎語能把他紮成篩子。

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並非聽錯，道爾頓慌忙擺手。

他其實也收到過斯特羅姆博利的邀請，卻拒絕對方留在了這裏。

「不讓他們混在老員工堆裏，這幫賊骨頭是能安心適應新環境，還是趁機密謀造反？非得讓人盯着旁人揮汗如雨，他們才懂什麼叫羞恥。還鞭子？逼急了跑回史密斯那龜孫子跟前告密怎麼辦？」

「不錯。剛背叛完就急着在我們這兒賣力幹活，確實不太可能。他們自己都拿不準實力到底有沒有暴露，這會兒正縮着脖子觀望呢。」

查爾斯把雪茄摁進菸灰缸碾得吱吱作響，咂着舌頭搖頭。

「可主人大人，要是讓這羣消極怠工的廢物享受優待，老夥計們的士氣怕是要垮。」

道爾頓張大了嘴。

事情正朝着與他預期完全不同的方向狂奔。

起初還拼命推拒的道爾頓，支吾間已被美女單方面交代完差事。轉眼功夫，他頭上就扣了頂「現場監理」的新頭銜。

翌日清晨。

「監、監理老爺。開工前真能喫這些？整桌食物還有酒…都歸咱們？」

「呃…嗯。儘管用。」

「我說管事老爺，您當真不講究資歷手藝？往後若賴工錢，弟兄們可不依！」

「沒那檔子事！只管填飽肚皮！」

「管事老爺！那小娘子究竟什——唔！」

「少囉嗦！灌你的黃湯去！喏，酒也滿上！喝！給我大口喝！！」

道爾頓把麪包猛塞進工人胡咧咧的嘴裏，眼角偷瞟向美女和她身旁按劍的騎士。

那二人恍若未聞，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

好不容易分發完飯食，眼見工匠們橫七豎八打起鼾，道爾頓這才長舒一口氣。

可心頭又浮起個根本疑問——

活兒究竟何時開工？這羣醉鬼怕是連錘子都握不住！方纔跟着喫喝時不覺得，現下瞧着簡直比馬廄還亂三分！

「僱、僱主大人……？」

「幹得漂亮，保持這般便好。」

道爾頓全然不解這「漂亮」從何說起，而他未能參透的荒唐事，此刻纔剛拉開帷幕。

在工人們的注視下，美女向前邁出一步，清脆地拍了拍手。

儘管掌聲並不響亮，躺着的工人們卻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方纔的醉態彷彿錯覺，他們若無其事地抻着懶腰，檢查建材，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有人甚至哆嗦着抽搐起來，直到美女再次擊掌——啪！——這羣人才瞬間安分下來。

「想聽長篇大論就站穩了。或者你更願意當什麼都沒看見？」

「呵…可核心工匠早被我調包——」

「管他呢。橫豎勸不動，自作孽自己擔着。」

「好了，開始幹活。」

「噢噢！英明決策！」

隨着美女一聲令下，工人們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道爾頓的嘴像被施了咒般閉緊。

「主人！工程已經重啓啦！！」

「誰說要全挖？暗中觀察挑精兵強將下手。等人手空缺時安插我們的人打探內情——後續挖角豈非易如反掌！」

「哼…恐怕是爲了迷惑我們，故意將真僞混作一處。」

查爾斯當即拍板。

＊＊＊

「作業速度毫無變化！非但沒減反倒更快了！！」

「什麼!? 簡直胡說八……哈！原來如此，最初那些傢伙本就是幌子！真正的員工另有其人！」

俄而又張開：

「僱主大人，這、這到底是……」

「把新招的工匠也挖過來。」

美女言簡意賅地回答：

道爾頓目瞪口呆地望着人羣——那幾個自稱木工的生面孔，此刻正嫺熟地削鑿木材，連他從小認識的發小都在行雲流水地拼裝榫卯。

「可主人，親眼目睹那些員工親自參與作業的目擊者不在少數！」

「資金消耗會超出預估！」

「果然如此！這麼說新招的員工能力低下也說得通了！」

「不是，這羣廢物明明屁用沒有，爲什麼非要招進來!? 」

「上下班怎麼安排？我們總不能二十四小時守在這兒。」

＊＊＊

「明白。」

「現在就可以走。記住飯點回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