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8 鐵皮騎士與預知之塔0;5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448 字
貴人的尊臀從來都沉似千鈞。
緣由自然不勝枚舉,若擇其要者,愈是位高權重之人,舉手投足間隨侍者便愈衆。
貴人玉體關乎重大,須臾離不得護衛;若要遠行,更少不得御者策馬隨行。
端茶遞水的僕從不可缺,統率這些雜役的管事亦不可少。
這般排場倒非全是擺譜拿喬。
試想若某國君王高呼『不可勞民傷財』,獨自躡足出行卻遭遇不測——這纔是真正的禍國殃民。
『不過若只是巡視自家後院,總不妨事吧。』
正思忖間,預知之塔的主人梅迪爾·蓋爾德尼爾抬腳踏入了店鋪。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他是毫無準備貿然前來。
他早已完成了最基礎的調查。
『此處原是一家書店。鋪面採取租賃形式,而店內藏書據說被盡數收購?店主聲明交易中不存在脅迫行爲,所有書目都付了公道價錢。怎麼看都不像是以牟利爲目的。』
梅迪爾猩紅的瞳孔在店內遊移逡巡。
『結界麼。流派當屬魔女祕術0;Witchcraft1;。雖構建手法頗爲古舊,完成度卻令人讚歎。若非師承名家,便是天賦異稟之輩。』
他臉上浮現出微妙的興味。
那神情活像聽聞後生晚輩字正腔圓演唱演歌的老派宗師。
「不壞。」
「您說什麼?」
「無妨。人老了,自言自語總會多起來的。」
這番說辭對一位看起來頂多中年的男子頗爲弔詭,但阿德萊德並未深究。
對方可是統治魔導國的四大魔塔之主之一。
威脅這種事,往往隱晦暗示比直言更有效。
不過,並非所有成員都會真心熱愛塔內流傳下來的每項傳統。
「何物?」
能指明王國第五件祕寶所在的銀色預言,其線索同樣指向預知之塔的方向。
艾歐利亞魔導國被稱爲魔導國,始於約兩百年前,與利迪亞帝國建立的時間相近。然而預知之塔的歷史更爲悠久,早在艾歐利亞還只是北部大陸上一個規模尋常的王國——而非如今統御整個北部的龐大國家時,這組織便已存在。
多蘿泰婭的眉頭擰成了結。
「廢話少說。總不至於專程來問這個吧?」
「不是說厭惡兜圈子嗎?不如先回答是否可行?」
[鐵皮騎士提醒此時應當爭取談判空間!]
[鐵皮騎士指出若對方毫無協商餘地,聽聞我方目的時早該轉身離去!]
多蘿泰婭並未說出『若繼續不配合,我也不會再幫忙』這樣的話。
「原則上只有隸屬於馬塔普的魔法師才能踏入魔塔。若你的目的僅是進入,現在即刻加入便可通過。」
「免談。」
話語中翻湧着微妙的不祥氣息。
[鐵皮騎士表示感知到極其失禮的念頭,情緒惡劣值上升!]
「不過我可以繼續幫你們修復古籍。說實在的,現在這價格跟白送有什麼區別?」
雖然他將多蘿泰婭從頭頂打量到腳尖,但那對紅眸裏絲毫不見情慾波動。
而梅迪爾恰恰就是有此能耐的男子。
預知之塔是座歷史悠久的古老建築。
「免了。進去後行動便受約束。你身爲塔主,直接放行不行麼?」
霎時梅迪爾眸中泛起異彩。
多蘿泰婭一行欲入預知之塔,不單單是爲追查北方魔女的下落。
那原本就是他們來到魔導國的初衷——
梅迪爾摩挲着下巴陷入短暫沉思,忽地發出恍然的低語:
「我要進魔塔。」
「喂,當真要如此?」
片刻之後,多蘿泰婭與梅迪爾四目相對。
位階高的前輩魔法師如今已不必親自在門前站崗——或者說充當接待員,自然能用『當年可辛苦咯』將往事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可低階魔法師們至今仍要輪番值守馬塔普大門,這差事就像永遠熬不到頭的苦役。
當然,前提是對方得有領悟這份暗示的能耐。
多蘿泰婭詫異地眨了眨眼。
聽到多蘿泰婭嗆聲的語調,梅迪爾眉頭微蹙,指節無意識敲打扶手。
正是如此。
「條件?」
梅迪爾輕嘆一聲說道。
箇中緣由,說來倒也理所當然。
「果然年輕人都像丟了魂似的回不來啊。讓熱血沸騰的小夥子們看見那副模樣,恐怕會毒發身亡吧?該不會專程來施美人計的吧?」
「原來如此。是爲新王國發起的那場尋寶吧?你的來歷我大致有數了。」
「頂多再撐一日就會收攤——嘗過肉味的人,可比從未嘗過的人更難忍受飢餓。」
「……那位大人的居所豈容妄議?雖然遺憾,這不能作爲交易籌碼。不過尋找『玻利阿里斯之靴』的事,可以特批通行證——當然有條件。」
「玻利阿里斯之靴,以及北方魔女。」
雖未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卻分明做好了隨時開戰的準備。
比如「魔塔正門必須由活人親自把守」這條規定,就令塔內魔法師們不勝其煩,巴不得它早日廢除。
外表與年齡不符這種事,在他們眼裏根本不足爲奇。
「若我不來此,你們又待如何?橫豎『占卜攤』會一直襬下去吧。」
果不其然,梅迪爾周身隨即開始滲出縷縷肅殺之氣。
「想要三跪九叩?這部分日後再協商吧——如果有機會的話。」
倒也不至於像看路邊石子般冷漠——更接近品鑑石膏雕塑時的淡然目光。
『這傢伙抽什麼風?莫非敲頭太重?…慢着,難道擊打能提升性能?』
作爲回應,多蘿泰婭面對魔塔之主的態度也傲慢得驚人。
面對這單刀直入的質問,多蘿泰婭也痛快地給出了回應。
「原則就是原則。」
其中甚至有些規矩連內部人員都暗自嘀咕——『這種陋習早點消失該多好』。
「所以,請『按原則』合法進入。」
率先開口的是梅迪爾。
分不清是認真還是調侃的話語。
「理由?」
她正欲厲聲反駁,突然被意外的話音截斷。
銀髮魔女斬釘截鐵的回絕,連睫毛都沒顫動半分。
「有兩件東西非要找到不可。」
「當然不是爲了這個——你該不會不知道我是誰?」
他眉峯突然抽動了一下。
幸好緹貝羅茲的聖盃早在馬塔普建成前就被索菲婭封印,若世人知曉它能改寫因果,恐怕整座魔塔都會傾巢而出洗劫遺蹟。
越是年輕資淺的魔法師,這種牴觸情緒便越強烈。
聽聞此言,多蘿泰婭倏地歪過了腦袋。
「交出你掌握的……讀取記憶的魔法。」
***
那本是祕寶而非魔法,即便真是魔法,用臨時通行證來換也堪稱荒謬——就像要用晨露置換整片星穹。
「這是自創始儀式傳承至今的魔塔古訓。即便我也無權擅自打破。」
「若非要虛僞的禮節,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代價另算。」
「故弄玄虛的問答我尚可接受,但拐彎抹角就免了。回答我——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何要攪這趟渾水?」
「方纔你們進行了對話——某種前所未見的魔法形態。如何實現的?」
「回不回答全看你的誠意。你們連北方魔女是否真在塔中都不肯透個準信,要求倒不少。」
「看來是打開始就盤算好了。」
儘管外界常譏諷其陳腐守舊,但數百年來積澱的歷史與傳統,始終是魔塔引以爲傲的瑰寶。
「嗯……」
坊間甚至流傳着恐怖傳聞:馬塔普讓一級魔法師在塔內留宿,純粹是爲了防止他們受夠接待工作後偷偷逃跑。
「哈啊——」
今日的輪值接待員、見習魔法師波伊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這種接待制度除了效率低下還有什麼別的解釋。
明明有便利的傳訊魔法,有警戒結界,就算讓使魔代班守門也行得通——爲何偏要活人乾耗着?
據傳當年曾讓精靈守門,後來那些閒得發慌的精靈竟對訪客惡作劇,鬧出人命後北方魔女才定下這條規矩。每每想起這樁舊事,波伊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那羣惹禍精。
「哈!媽的!我也想見識下那個美女占卜師啊——」
明明店鋪就在眼前卻過不去,波伊正嘟囔着發牢騷時,他視野裏突然映入古怪的景象。
占卜店鋪前人羣忽然騷動起來,排着的隊伍唰地左右分開。
五道黑影穿過裂隙,朝着波伊值守的馬塔普正門踱步而來。
「啊、呃呃。」
面對突發狀況,波伊難掩慌亂。
細看之下,倒像是被領頭那位戴面紗的黑衣美女勾走了魂兒。
直到對方近得能看清每寸瞳孔顫動,他才猛然回神發問:
「請、請問有何貴幹?」
黑衣女子默不作聲。
身旁綠髮女侍輕笑代答:
「——此處可是探尋世間智者聚集之地?」
聲線雖不洪亮,
卻令波伊與圍觀者都聽得真切。
波伊險些脫口而出『胡扯什麼』,瞥見人羣裏馬塔普教授們凌厲的目光,才驚覺自己忘了要事。
並非想不起後續說辭。
照章辦事雖會招同期與前輩們「死腦筋」的嘲諷,可若違抗規章,教授們陰森的低語立即會鑽入耳膜:『如今的年輕人,連基本守則都不肯記牢了?』
而是無法確定此刻背出這段話是否妥當。
但箭已離弦。
「正是。此處乃是彙集世間預知之力,矢志將預言藝術推向極致者的聖地。」
或許因每次擔任接待員前都會習慣性排練,他連抑揚頓挫的語調都與記憶中的示範分毫不差。
這是守衛馬塔普正門者必須銘記的守則之一。
然而這早已形同虛設的規定雖被牢記,卻從未真正派上用場。波伊機械地複述着既定臺詞,彷彿在唸誦某種乾枯的咒文。
「當然,只要諸位遵守我們的禮儀,魔塔自然以賓客之禮相待。」
波伊突然咬住了舌尖。
前輩們耳提面命警告過——此等機密若外泄將引來無窮麻煩,在外絕對不可提及半字。
波伊緊緊閉眼片刻,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若如此,吾等懇請偉大知識之泉的守護者,賜予我等開拓眼界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