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3 N巫與人馬之邦(3)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630 字
對少女而言,人生就是苦難的延續。
飢餓與寒冷如同家常便飯,每當她好不容易建立家園,強大的外敵便將其焚爲灰燼。
曾是族長的父親在與襲擊村莊的『多足侍從』對抗時殞命。
母親爲掩護她和兄弟姐妹逃跑,被那些怪物踐踏致死。
若說絕望中的少女還剩什麼希望,那便是弟弟的存在。
弟弟遺傳了父親強健的體魄,更有着不凡的膽識。
最特別的是他身懷奇異能力。
當弟弟身上迸發黃色光暈時,就連石斧也能輕易砍斷活樹。
族人們欣喜若狂。
他們歡呼着,說弟弟長大後定會成爲超越父親的戰士,足以抗衡多足侍從。
少女也懷揣這個夢想,熬過無數艱難日夜。
可命運再次對少女顯露獠牙。
某天,她看見天幕劃過一道金光。
直到看見那身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的皮毛和背上的翅膀,少女才猛然想起母親曾經講過的傳說。
那是『帶翼侍從』。
那些看似如飛鳥般自由的傢伙交頭接耳片刻,突然擒住了少女的弟弟。
弟弟掄起石斧拼命掙扎,原本能劈開萬物的攻擊卻只削斷了帶翼侍從的幾縷鬃毛。
不足其他族人也試圖救援,可他們還未及交鋒,帶翼侍從便抓着弟弟沖天而起。
那隻利爪緊緊扣着弟弟的脖頸。
少女只能呆立原地,眼睜睜看着最後的希望被奪走。
女神離開後,少女啜泣了很久很久。
但烏鴉女神截然不同。
少女覺得自己就像沙地上翻滾的沙粒。
他們痛苦掙扎着,最終無一倖免,以慘烈的方式迎來了死亡。
多足侍從若敢正面迎擊,瞬息間就會被數量碾碎;倘若藉助地形周旋,黑煙與紫雲又會鋪天蓋地襲來。
說不定每晚都要以淚洗面,害怕自己像弟弟那樣被抓走。
先前敵對的侍從們竟齊齊起身,向女神低頭行禮。
她隨風飄蕩,隨波逐流。
雖然她外貌與少女這羣『強韌侍從後裔』相似,細節處卻天差地別。
少女的同族們對烏鴉女神充滿敬畏。
少女心懷必須償還的恩情。
那詭異的力量像極了她弟弟曾經操縱的東西。
當烏鴉女神揮動魔杖重擊地面,那些死去的多足侍從竟然齊刷刷站了起來。
這時她才發覺,漆黑的流光正纏繞着自己周身湧動。
女神的進軍仍在繼續。
當多數人倉皇潰散時,只有少女等寥寥數人仍守在她身側。
唯獨此刻,那羣烏鴉彷彿被賦予了某種特殊的意義。
但當她擦乾眼淚站起身時,臉上已尋不到半分絕望與挫敗。
少女望着這一切,眼中泛起驚歎的漣漪。
見戰士們失落,女神若有所思地撓撓頭,將多足侍從的武器鎧甲分給他們。
但女神只是輕輕搖頭。
有人低聲呢喃:是女神。
當頑抗者躲進堅固建築物連煙雲都阻擋在外時,女神便召喚出半透明的詭譎存在,它們像霧氣般滲入每個縫隙。
這奇蹟般的場景震撼人心。
血水混着腦漿濺了滿臉,她卻綻開明媚笑容,向着女神深深跪拜。
一座又一座據點接連陷落,如同被潮水沖垮的沙堡。
女神驅使多足侍從們造出一艘船後,便要乘船離開島嶼。
女神的軍團如潮水般不斷壯大,那些被稱爲『鋼鐵侍從』的戰士們愈發名符其實。
之後的日子像乾涸的冰原般刺骨。
那與侍從們披掛的粗劣獸皮截然不同。
女神麾下的侍從同樣沾溼身軀,他們非但未顯疲態,反而愈戰愈勇逼退敵軍。
但傳說中並不存在這樣的存在。
少女無論如何也無法用語言形容隨後發生的事件,以及由此感受到的震撼。
這座裝飾着與女神隨身骷髏如出一轍的骨雕之塔,擁有無窮智慧,能解答一切疑問。
另一羣陌生的多足侍從試圖攔路,但被女神操控的侍從們即使脖頸被斬斷、胸膛被貫穿,仍面不改色地揮舞長劍,將昔日的同族斬於劍下。
待最後一名敵軍倒下,女神再度將魔杖頓地。
衆人跪地哀求女神不要離去,她卻堅決地搖了搖頭。
若在從前獲得這般力量,少女恐怕會嚇得渾身發抖。
少女呆滯的瞳仁裏重新泛起光亮。
反正活着也不會變得更好。
他們開始稱這位女神爲『烏鴉女神』。
少女不自覺地點頭認同。再沒有比"女神"更配得上眼前這位女子的稱呼了。
正當高懸的太陽即將隱沒山巔之際,多足侍從們盡數向烏鴉女神俯首稱臣。
所有反抗者皆被蕩平,唯有跪地宣誓效忠者方能換取苟活的權利。
她有着不染纖塵的雪白肌膚,眼眸比波光粼粼的湖泊更加璀璨。
但這僅僅是開始。
同族們同樣感受着這份震撼,開始齊聲讚頌烏鴉女神。
少女獲得了女神賜予的漆黑光芒,同族們則得到了智慧的骷髏。
成羣的多足侍從發起了圍獵。
然而,總有那麼些人懵懂無知,竟敢對她的仁慈發出怨言。
逃亡成爲唯一選擇。
爲了報償這份恩惠,少女與同族必須變得更加強大。
這本是稀鬆平常的景象——這種鳥兒始終在此地盤旋。
不過臨走前,她將曾經統率的死亡戰士與島上召來的半透明存在凝聚成一座巨塔,權當餞別之禮。
就在此刻,希望竟毫無徵兆地突然降臨。
然而災難如同嗜血的猛獸,又一次踐踏着她的希冀襲來。
但如今的少女已不在乎這些。
少女勃然大怒。
沒錯。
總會有人活下來的吧?哪怕只是僥倖。
不知爲何,女神猛地一顫,後退了半步。但正低頭盯着地面的少女並未察覺。
若要稱呼這位救贖者,需要新的名號。
甚至有人想吞飲紫色雨水成爲『女神戰士』,卻見她驚慌失措地驅趕衆人。
包括少女在內的衆人嚇得發抖,卻見覆活的侍從們朝女神恭敬行禮。
烏鴉女神與多足侍從首領爆發激烈爭執,那首領竟朝女神猛撲過去。
恐懼在人羣中炸開。
多足侍從的劍與鎧甲,正是他們先祖當年被奪走的寶物。
多足侍從們在建築內倉皇逃竄,恐懼的尖叫在廊柱間迴盪。
戰士們喜極而泣,淚水順着臉頰滾落。
敷上她賜予的草藥後,累累傷痕迅速癒合;她驅使的侍從輕描淡寫就能推倒參天巨木。
這次或許真的不一樣——她心底萌生出卑微的希望。
少女與同族們都以爲烏鴉女神將成爲他們的統治者,然而這個期待落空了。
最重要的是,曾經漫無目的苟活的少女,如今擁有了名爲『目標』的燈塔。
衆人駭然變色。就連行兇的少女自己也驚呆了。
驚人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該讓他們嚐嚐我們受過的苦!」這樣的怒吼聲越來越響。
明明能輕易取走他們性命,對方卻故意拖延時間,連這種奢望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幻想。
可侍從的利劍根本觸不到女神分毫,只見她周身翻湧的黑霧瞬間吞沒了敵人。
雖說她對那羣多足侍從同樣恨之入骨,但女神的恩典勝過一切。
她身上披着某種漆黑的事物。
她驅使着獠牙鋒利的侍從,輕鬆擊潰了多足侍從。
少女猛然抄起女神賜下的長劍,將滿口胡言的傢伙劈開了頭顱。
少女胸腔裏湧起澎湃的熱流,她迫不及待地向同族們傳遞這份悸動。
淋到雨水的侍從們口吐白沫癱倒在地。
鋼鐵侍從們當然不會給他們好臉色。
當烏鴉女神點燃枯萎的紫草,高空驟然凝聚出紫雲,暴雨傾盆澆在敵軍的頭頂。
在衆人惶惑之際,少女突然明白了。
他們膽敢在女神面前叫囂着什麼『正當復仇與權利』。
在懲戒忤逆女神之徒的剎那,這漆黑如女神化身的力量爲何降臨?
黃金女神艾爾法巴正是遺棄他們的主人。
她既未躲藏也不逃遁,迎着黑壓壓的敵陣昂首前行。
如今的少女,再不是荒原上那顆隨風滾動的沙粒。
女神當真是慈悲爲懷,溫柔似水。
少女突然注意到天空中盤旋的烏鴉。
少女心中僅存的願望,不過是能安穩長眠不再遭受痛楚。
雖然多足侍從與戰士們的身體結構差異讓鎧甲難以直接穿戴,但當那位長着利齒的女神侍從咔嗒咔嗒剪去多餘部件後,竟也勉強合身了。
少女確信,這定是女神的恩賜。
女神的力量令人震撼。
當多足侍從來襲瀕死之際,她竟沒感到多少恐懼。
反抗毫無勝算,那些怪物正穿着從他們身上剝下的堅固鎧甲。
偉大的烏鴉女神,這是從黃金女神手中奪走了那些侍從啊。
或許正因如此。
不,除了力量還需要更多。她曾目睹多足侍從用烏鴉女神的語言流暢交談。
正如女神爲他們奪回刀劍鎧甲,必須重新掌握那種能與女神溝通的語言與智慧。
不必苦惱取回的方法。
少女和同族們掌控着大量多足侍從——不,應該說是俘虜。
雖然仁慈的女神禁止殺戮,但不致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少女持續向智慧骷髏發問。
烏鴉、文明、科技、歷史、神話、服飾、社會、藝術、毒藥、詛咒、戰鬥、榮耀、恩惠、復仇、牲口、野獸、語言、人類、船舶、航海、異島、征服、世界。
偉大的烏鴉女神多蘿泰婭。
少女綻開笑容,期待着終將重逢的那天。
***
蔚藍海面上,多蘿泰婭在狹小的漁船甲板長舒一口氣。
「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雖說這是人生難得能肆意施展死靈術的機會,但此刻連她自己都覺得太過火——那些橫陳的屍體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恍惚間,她似乎看見並不在場的師父正嘲笑着:『早說過別學我這樣,現在後悔了吧?』
當目睹那個突然覺醒魔力的土著少女屠戮同族時,她確實震驚得如遭雷擊。不過這股衝擊反倒讓她找回了些許理智。
村民們嚷嚷着什麼女神賜予力量,在多蘿泰婭聽來全是無稽之談。
不過是那丫頭的魔力色澤碰巧與我相似罷了。
最後爲了擺脫糾纏,她隨手甩了件禮物出去。其實對她而言根本不算損失——
反正不可能帶着文明馬軍團渡海,等自己離開後,這裏終究只會剩下一堆腐屍。那些施捨不過是把多餘的資源打包丟給乞丐罷了。
「…也罷,隨它去吧。」
多蘿泰婭正思忖着這羣人未來的去向,突然意識到這種憂慮毫無意義,便掐斷了思緒。
反正等打倒西方魔女後,就再也不會和這羣人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