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3 鐵皮騎士與盛宴終章0;31;

弗裏德爾領代理領主——吉賽爾·馮·雷納特的清晨總是來得格外早。

她深諳自己『天降之石』的處境本質，若要贏得家臣與精靈們的尊崇，絕不可顯露絲毫懈怠之態。

盥洗沐浴，挽發正冠。

橫豎晨訓在即，省去繁複妝飾只作簡單打理。

不似尋常貴族依賴侍從，這般自力更生的作風，在獅公血族的年輕一輩中倒成了新風尚。

擁有壓倒性體質的獅公血族，連恢復精力所需的睡眠時間也短於常人。

這意味着即使每天都過着晚睡早起的生活，她的健康也絲毫不會受到影響。

但僕人們可撐不住。

貴族家的僕人本就該比主人起得早睡得晚，若要配合獅公血族的作息強行調整，一百人裏準得累垮一百人。

先祖們採用早晚兩班輪換制解決問題，直到某些年輕人認爲『與其這麼麻煩，不如自己動手更省事』，這股風潮便由此興起。

當然並非人人如此。

許多人堅持傳統不願改變，更有人嫌惡這種自理行爲『簡直像平民似的』。

吉賽爾加入風潮的理由很簡單——

這樣每天能多擠出幾分鐘可利用時間。

一日攢下十分鐘，十天就有百分鐘盈餘。

對於渴望不斷積累資歷、超越競爭者向上攀爬的她來說，這個理由已經足夠充分。

在庭院揮劍晨練後，吉賽爾接受僕人們協助整理儀容——這些曾因新領主代理的生活習慣而手忙腳亂的僕人，如今動作已相當嫺熟。

用完備好的早餐，正式投入文書工作前，她總習慣用短暫茶歇提振效率。

此刻展開的，堪稱計劃型人類典範的完美生活範本。

但詭異的是，正在執行這些事務的吉賽爾，眼神卻渾濁得像…

畢生追求的家族地位與帝國仕途皆化泡影，可她並非那種能立刻確立新目標並全力以赴的伶俐人。

『人生啊…』

像前輩兼楷模蕾內·馮·雷納特那樣擔任劍術教官推動改革固然不錯，但能全權經營整個領地更令她躍躍欲試。

財政？靠清剿周邊盜賊團，或向其他領地出借軍隊換取報酬。

縱是陳述事實，聽者又豈能心平氣和？這道理再明白不過。

無論是廝殺、對決還是競技，總該實力相當才成體統。我戴好拳套在擂臺上候着挑戰者，誰知對方竟驅使象羣發動衝鋒——別說擂臺了，整個競技場都被踩得地動山搖，這讓人如何招架？

應當歸返的根據地早已灰飛煙滅，若想隱姓埋名，獅公血族那醒目的外貌特徵又如同黑夜明燈。

被吉賽爾視作雲巔之上的對手——護國卿雷納特公爵親自認證爲『獅公血族代表』，更令同爲血族的成員宣誓效忠的少女。

分析完弗裏德爾領現狀，吉賽爾既覺荒唐又隱隱興奮。

次日清晨。

當初接到弗裏德爾領地委任時，她確信機遇終於降臨。

面對唾手可得的悲慘未來，本該拔腿就跑——可吉賽爾卻無處可逃。

當然歷史上不乏因過度依賴軍力而衰敗的領地，但比起在不擅長的領域瞎折騰導致滅亡，能用一項專長勉強維繫領地運轉，倒也算得上中規中矩。

公爵家的謀逆。平定叛亂的女傑。

雖說家族幺妹脫離掌控令人措手不及，更沒想到這個本以爲會灰溜溜無功而返的少女竟聲名鵲起，但吉賽爾始終堅信——真正的舞臺終將屬於自己。

即便吉賽爾聲稱對弗裏德爾領的陰謀毫不知情，阿德萊德是否願意採信仍是未知數。

光聽到這兒就夠讓人頭暈目眩，後續傳來的消息更是荒唐透頂。

吉賽爾自己就曾當面譏諷過阿德萊德『讓你老實待着偏要添亂』『連個盜賊團都擺不平的庸才』，那些刻薄話言猶在耳。

直到後來她才明白，選擇她的並非家主而是元老派——他們挑中這個對事件內幕毫不知情之人，正是爲了既將勢力置於自己掌控之下，又能避開公爵懷疑的目光。但當時的吉賽爾，只顧爲眼前突如其來的晉升機會怦然心動。

起初只將吉賽爾視爲『雷納特本家成員』的家臣與精靈們，漸漸向這個名叫吉賽爾的個體投以敬意與忠誠，併爲她復興的領地景象發出歡呼。

雖具備頂尖武藝，行政事務纔是她真正自傲的專長。

都說身體康健便無需勞神，弗裏德爾領主卻把這條真理硬生生套在了領地管理上。

確切地說，他是把騎士團與士兵的武德與實力磨礪到極致，再憑這份武力與威信來填補其他短板。

…具體來說，像條死魚。

當然，是在常識範圍之內。

不，退一萬步說，即便無關此事，阿德萊德也有千百個理由對她心懷芥蒂。

可若是單靠武力立足，至少該留些精銳鎮守領地，弗裏德爾領主卻把全部兵力都押在了一次任務上。

繼承人少女。

既然已註定要被處決或流放，吉賽爾便再沒有任何理由繼續以領主代理的身份處理事務。

『哈、哈、哈。』

前任弗裏德爾領主雖是耿直勤勉的騎士，卻實在稱不上出色的經營者。

調解領民糾紛？雖無專門制度或法律基準，領主當場掄拳就能擺平。

可她卻依舊如常鍛鍊身體、批閱文書、巡視領地，調解居民糾紛。

何況這位當事人根本毫無逃走的意願。

不僅下任領主的角逐會終結，恐怕吉賽爾自己的人生也極可能就此落幕。

『我究竟爲何還在堅持做這些呢？』

這意味着她有大量施展空間，處處都是證明能力的機遇。

然而現實如何？

而她親眼所見的弗裏德爾領地…遠比預想的更像個爛攤子。

與其作爲喪家之犬悲慘地死去或被遺忘，倒不如作爲下任雷納特家主的敵人戰死——這般自嘲的期待在她心底翻湧：至少能在史冊留下一筆吧。

農耕爲首的第一產業、鄰邦外交、商隊往來的物流週轉——

即將繼任家主之位、手握新權勢的阿德萊德若鐵了心搜查，要揪出吉賽爾不過是探囊取物。

阿德萊德·馮·雷納特的武力和聲望雖算出衆，但作爲領主的實績與能力，她自認遠勝對方。

單從阿德萊德故意利用王國核心權貴威廉·海明侯爵調離母親和親信這點來看，她對吉賽爾抱有敵意已是昭然若揭。

治安？光是士兵們兩袖清風的操守與過硬本領就足以令人安心。

『…阿德萊德。等她歸來之日，便是塵埃落定之時。』

覺得『略勝一籌』的程度尚可應付。

總之林林總總，全憑那支『德才兼備的軍隊』包打天下。

雖然理智早已放棄掙扎，但她這副工作狂的軀體卻如同永不停止的齒輪，根本無法靜立不動。

就像給用過的長劍塗抹保養油那樣，吉賽爾將這副完成日常運作的身體，推進名爲睡眠的維護程序。

她呆望窗外明媚晴空，將那句難以啓齒的感慨碾碎在齒間：

什麼？弗裏德爾的悲劇？本家自導自演的鬧劇？摧毀控制之塔還殺了魔塔主？

她在執務室見到了等候多時的弗裏德爾繼任者。

下午茶結束後的公務時間，吉賽爾機械地批閱文書，突然怔怔出神。

「嗯。

吉賽爾表面仍是一副沉浸於哲思的沉靜模樣，內心卻已崩潰到反笑出聲的境界。

如今留下的領地千瘡百孔，薄弱環節比比皆是，竟找不出半處可取之處。

畢竟吉賽爾是元老派成員，而元老派與阿德萊德結下死仇，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