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鐵皮騎士與歡樂之城

你救出的受害者大致分爲兩類。

其中一批是想返回家鄉的流民。他們分到了盜賊們體積較小、便於攜帶的財物後，便匆匆踏上歸途。

羅尼勸告他們『或許還會遭遇新的危險』，提議最好結伴而行。但響應者寥寥無幾。

許是歸心似箭，又或覺得毫無戰力的人羣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蹤——橫豎都將羅尼的忠告當成了耳旁風。

見此情形，羅尼臉上浮現苦澀的苦笑。

另一批人則選擇跟隨你們——確切說是追隨着多蘿泰婭與羅尼。

「孩子們被盜賊擄走了！求您大發慈悲！」

「就算獨自回村，等待我的也只有斷壁殘垣…9;

「去找那羣畜生報仇對吧？加我一個！9;

這支隊伍魚龍混雜：有想奪回家人的，有無處可去的，更多是被複仇矇蔽雙眼的亡命之徒。

多蘿泰婭雖不歡迎這些追隨者，卻也未加驅趕。

她抱臂而立，彷彿在說：別礙事就隨你們折騰。

得益於繳獲的盜賊馬車，行進速度頓時快了許多。馬蹄聲驚起林間飛鳥，揚起一路煙塵。

多蘿泰婭望着你嫺熟駕馭馬車的背影，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

「這種本事又是從哪兒學的？」

[『鐵皮騎士』說身體還記得！]

並非比喻，字面意義確實如此。

無論是迎戰盜賊時的矯健，還是此刻操縱繮繩的利落。

每當你要行動時，烙印在肢體裏的記憶便會自動輔助。

你想，這具身體的前任主人想必是個全才——雖然廚藝糟透了。

衛兵攤開手掌，那隊人便遞去個沉甸甸的皮革袋子。

多蘿泰婭雖面露古怪，卻也沒再追問。

雖在剿滅盜賊後拿他們的存糧應急，但因將大部分食物分給了返鄉的俘虜，餘糧早已所剩無幾。

他剛纔在隊伍中搜尋是否有挾持『小姐』的歹徒，顯然一無所獲。

「……足見阿爾伯特城主的威勢有多駭人。」

那繃直身軀的蛇怪朝阿爾伯特市方向吼叫0;？1;後，突然扭動着向前突進。

所謂謀定而後動。

「…是因爲盜賊的緣故。

世間萬物都遵循供需法則。

速度快得宛如閃電。

沙——！

他們徑自走向主城門旁的偏門，與守門的衛兵低聲交談。

每張蒼白的臉上都刻着飢餓與疲憊。

「難說，反正不像好話。」

和你眼中閃爍的光芒不同，多蘿泰婭滿臉寫着不耐煩。

「……」

荒誕矛盾，卻格外有趣。

多蘿泰婭瞥見人羣裏混着盜賊，不禁嗤笑出聲。

不僅是你注意到了剛纔那夥人進城的動靜——此刻另一羣人正逼近側門，對着門衛叫嚷着什麼。

盜賊們之所以不碰自家主顧，自然不是什麼江湖道義，純粹是出於利益考量。

這荒郊野嶺既無獵場也無果樹，若今日不能進城，衆人怕是要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築起高牆，既爲立規矩，也爲防逃奴。

人羣中不乏面目兇惡、形似盜匪之輩，但誰又能斷定他們全是歹徒？

目的地阿爾伯特市的輪廓浮現在你們眼前。

你仔細打量着蜿蜒的隊伍。

「恰恰相反。這城牆不爲抵禦外敵，只爲困住內鬼。」

高聳的城牆與銅澆鐵鑄的城門。

「可真是個麻煩地方。那種地盤咱們也不好隨便鬧騰吧。」

「城牆建這麼高，總該有什麼緣由吧？」

遠離邊境又罕有魔物侵襲的王都，自然不需要這般森嚴壁壘。

等候隊伍裏至少有百來人，正用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你們。

你和多蘿泰婭不約而同地偏了偏頭。

「要老實排隊的話，今天怕是進不了城吧？」

「哈，這幫罪犯倒在這種地方守起規矩來了。」

順着你的視線，多蘿泰婭和同伴們齊刷刷望向偏門方向。

「王都附近可沒什麼需要防範的威脅。」

當『砍翻擋路者』的肌肉腦方案被否決後，你終於開始轉動許久未用的頭腦。

「他們在說什麼？」

羅尼話音未落，肩膀就垮了下來。

等待入城的隊伍像糾纏的鎖鏈蜿蜒至地平線。

說時遲那時快——

暗影蛇雖已竄過城牆消失不見，你們卻不敢貿然追趕。

＊＊＊

終於。

即便劫掠過往商隊奪得金銀財寶，若無處銷贓終究是廢鐵一堆。

你努力想點燃多蘿泰婭的幹勁。

領主，軍閥，盜魁。

「可那些盜賊不是正在裏面做買賣嗎？即便是盜賊，也不至於襲擊自己交易貨物的地盤吧。」

[聲稱若『鐵皮騎士』是那樣的大人物，說不定就藏着多蘿泰婭尋找的寶物！]

正因爲是無法無天之徒——或者說正因無法無天，他們反而最懂不動搖自己根基的商鋪。

方纔還鐵板似的偏門突然洞開，那羣人施施然踏入門內。

多蘿泰婭此言一出，女伴們立刻騷動起來。

多蘿泰婭雖露出荒唐表情，終究抵不過你的軟磨硬泡，掏出探測器握在掌心。

看着低頭顫抖的多蘿泰婭，你沉醉在甘美的勝利滋味中——

[『鐵皮騎士』嚷着這裏的城牆比王都更雄偉華麗！]

反過來說，阿爾伯特市建造這等規模的城牆，必然存在令人信服的理由。

從未見過的激烈反應讓多蘿泰婭石化在原地。

面對多蘿泰婭的提問，羅尼神色凝重地答道。

更何況向來在意風評的多蘿泰婭，絕不會允許這等流血事件發生。

這時你瞥見一隊人悄然離列。

「困住誰？」

那羣目不識丁的盜匪既不懂管理囚徒也不懂照看貨物，竟把她們關在倉庫裏餓了整整三天。

你對着發愣的她炫耀般豎起大拇指。

最緊要的是——在你這等人物眼中，貿然拔刀插隊着實『有失風範』，這纔是頭等大事。

[主張反正不虧本，不如讓『鐵皮騎士』確認看看！]

「說點正經的。那種好事能這麼容易到手？」

當八枚符文中的一枚驟然發亮，影蛇"咻"地彈射而出瞬間。

『鐵皮騎士』突然提議：

「違逆城規之人。阿爾伯特市的領主既是此地最強軍閥，亦是最大匪首。」

「嗯？」

「真是的。」

雖然搞不清究竟勝在何處。

正如多蘿泰婭所言，與先前那夥人不同，眼下這羣人與門衛間的氣氛正劍拔弩張。

就算洗劫村莊擄獲大批奴隸，若尋不到買主也是徒勞。

愈發尖銳的爭吵聲浪甚至傳到了你們站立之處。

「他媽的放屁！過個破門要這麼多錢？你敲詐啊！」

「嫌貴就排隊，誰求着你來？」

「狗東西，知道老子是誰——」

咔嚓！

男子的自報家門戛然而止。

阿爾伯特的巍峨城牆，

從箭垛孔洞裏射出的利箭，瞬間貫穿了他的頭顱。

咚。

「大、大哥!? 」

望着血泊中倒下的男人，同夥們發出淒厲的哀嚎。

門衛卻冷笑着揚聲道：

「管你是哪路神仙，在這兒都不好使。哦，現在想走也晚了——喂，趕緊把這具屍體拖走。還是說…你們也想陪他上路？」

那羣嘍囉瞬間漲紅了臉，但當意識到城牆各處小孔隨時可能射出冷箭後，立刻低下頭顱拖着屍體離開了。箭頭仍在那具屍體的太陽穴上嗡嗡震顫。

門衛似乎感知到周圍人的視線，故意提高嗓門吼道。

「自詡有幾個臭錢的傢伙們最好別靠近這地方！敢耍花招的下場就跟他一樣——身上多個透風的窟窿眼！」

隊伍裏幾個排隊者看到被拖走的屍體，不禁縮起了脖子。鐵靴刮過石板路的刺耳聲響讓他們打了個寒顫。

羅尼眉心擰出川字紋。

「看門狗這般猖狂，倒叫人好奇他們主子是什麼德行。」

多蘿泰婭聳動披風下的肩膀。

看到羅尼眼中燃起決意的狠勁，多蘿泰婭轉身走向側門。

「請等一等！雖說用這錢或許能通關，但城裏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着呢，貿然行動未免…」

那隻曾屬於人類的手掌，此刻正覆蓋着野獸般的粗硬鬃毛。

和『小姐』失散已是數日前的事。

當你判斷這混賬東西死有餘辜，正欲動手的剎那——

「多少？」

「討價該由買家先開口。」

準確來說，大概一秒鐘。

「你胡扯什麼——」

「啥？」

羅尼怒衝衝要上前理論，被多蘿泰婭伸手攔住。

「既有現成的捷徑和資金，不用白不用。」她彈了彈腰間鼓囊的錢袋。

多蘿泰婭湊近門衛的臉龐，嘴脣幾乎貼上他的耳垂輕聲呢喃。

門衛的手掌摁住了多蘿泰婭的肩頭。

你略作遲疑。

「啊？」

「先是皮膚開始異變，接着骨骼扭曲，最後頭顱徹底化作狗的模樣。不過這詛咒有個致命缺陷——只有對孩童才能完全生效。知道爲什麼嗎？」

「狗的壽命通常不過十年。要是幼童中咒，餘生便真成了徹頭徹尾的畜生。但成年人呢？世上哪有三四十歲的老狗？還沒完全變形就先衰老致死，詛咒未完成便中途夭折。留下的不過是半人半犬，曾爲人類的畸形屍體。」

「反正方圓百里最有名的盜匪窩嘛，名聲早就爛透啦。不過——正合我意。」

多蘿泰婭突然喃喃低語。

門衛顫抖着凝視自己右手。

多蘿泰婭向門衛發問。

羅尼頓時語塞。

多蘿泰婭直截了當地問他：

雖然推測綁匪不會輕易傷害貴重商品，但這終究只是推測。

喉間漏出的嗚咽不知是慘叫還是哀求。

帶着狎暱的腔調，門衛開口道。

「看來沒明碼標價。」

「動物種類雖多，果然還是狗最趁手。狗屍容易獲取，再就是目標的訊息。知道姓名最好，沒有也能施術。若是肌膚相貼的活人…那就更容易了。」

聽到錢袋裏傳來金屬碰撞聲，羅尼突然意識到那是被盜賊劫走的財寶，急忙阻攔。

「不是說要去救小姐嗎？反正已經被綁架了，多關一天也無所謂是吧？」

多蘿泰婭的藍眼睛忽地閃過寒光。

多蘿泰婭說得沒錯。

門衛露出困惑的表情。

「數目應該分毫不差？」

「嚯。」

「魔女的詛咒裏…有種能把人變成動物的…」

「一名騎士穿着密不透風的鎧甲，還有羣看起來病懨懨的女人。怎麼看都是可疑分子。身爲門衛，驗明行人身份可是本分。」

多蘿泰婭自顧自地繼續說着。

在你看來，這袋子比先前過路者給的更沉。

她毫不猶豫地拋過皮袋。

「不夠。」

魔女的雙眸彎成血色月牙。

門衛看清多蘿泰婭罕見的容貌，不禁輕嘆。

「碰了我的皮膚呢。你中了我的詛咒呢。不過別擔心，完全轉化需要一整天時間。半天后四肢會扭曲到無法直立行走，但你還能爬行着去和親友道別——啊，先說清楚，殺了我詛咒也不會解除。怨恨反而會讓它變得更強烈，你會淪爲非人非犬的怪物永遠徘徊，這也算某種永生吧。要試試看嗎？」

門衛掀開袋口瞥了一眼：

「簡單搜個身。要是沒問題的話，自然會放你們進去。」

「——要多少錢才肯放行？」

說不定就在此刻猶豫的間隙，小姐正遭受着非人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