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3 鐵皮騎士與舊日邀請函0;3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791 字
多蘿泰婭是個聰慧的姑娘。
遇見東方魔女前連識字都做不到的她,僅用四年就掌握了基礎死靈術,隨後更在險惡環境中摸爬滾打整整一年仍存活至今——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然而,『常識』這種東西,絕非僅憑個人聰慧就能輕易掌握的技能。
唯有在與人羣密切互動、徹底融入社會後,通過逐步分辨『怪異』與『尋常』的界限,才能真正獲得這份能力。
換言之——
這個隨心所欲進食或斷食、能連續三日昏睡也能七日不眠、使喚亡靈比逛集市還隨意的存在,究竟是凡人還是死神化身?在東方魔女身邊,常識的種子根本無法生根發芽。
多蘿泰婭雖與父母同住到八歲,但那對父母從未教導女兒『不可攜召喚亡靈入城』。說真的,若真有人這般教育子女才叫駭人聽聞。
「快、快抓住那個邪惡的死靈法師!」
「別被孩童外表迷惑!我聽聞有種寄生他人肉體的死靈法師!」
「何等邪惡!」「竟獻祭無辜孩童?! 」
「啊?啥?」
因此,當士兵們怒吼着向她撲來時,多蘿泰婭仍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用常人的思維來比喻,就像是帶着小狗出門散步順便看家護院,路人卻突然將你當成十惡不赦的殺人魔。
骷髏們可不關心主人是否走神,它們依照契約本能地護衛着多蘿泰婭。士兵們見狀越發確信這是邪惡的死靈法師,卻遲遲不敢上前——
雖說這座邊疆大村在本地已屬繁華,但所謂衛兵也不過是民兵水準。
對這些連火球術都未親眼見過的鄉下人而言,手持骨刃的骷髏戰士簡直如同傳說中食人巨魔般恐怖。
雖然比不上真正巨魔,但經多蘿泰婭磅礴魔力強化的骷髏確實戰力非凡。
畢竟不知疼痛爲何物的亡靈,對付四五個不通魔法的普通士兵本就能反佔上風——他們猶豫不決也是情理之中。
問題全出在多蘿泰婭身上。
就像牽着狗散步時順道去便利店買東西的現代人,突然被手持電擊棒和警棍的警察威脅時會陷入恐慌一樣,多蘿泰婭此刻也因無法理解狀況而手足無措。
要她立刻成爲能對性騷擾士兵反手施放詛咒的強勢魔女,多蘿泰婭的經驗值還遠遠不夠。
大嬸匆匆說了句『稍等』,箭步奔向裏屋,轉眼便捧着拳頭大的麪包塊塞到多蘿泰婭手中。
瞥見多蘿泰婭纖弱的身形後,他垂下眼簾做出放棄掙扎的姿態——顯然不認爲這個女孩能救他脫困。
村婦的心突然重重一跳。
她自有她的目的,那少年的死活與多蘿泰婭毫不相干。
總之現在已無法前往原本要去的村莊。
「路上墊墊肚子吧。還有——千萬別隨便對人說你是魔女。」
路人們僅投來短暫一瞥便繼續趕路,彷彿對這般街頭鬧劇早已司空見慣。就連本該維持治安的士兵,也對少年的求救視若無睹。
一個身形魁梧的青年正揪住瘦弱少年的衣領厲聲呵斥。
士兵們倉促追趕時,另一具骷髏死死拖住他們腳踝,讓追擊成了徒勞。
「雖說也有你這樣的好心魔女,但這附近盡是些禍害鄉鄰的邪惡魔女。平白惹人猜忌還不如藏着身份。」
少年轉動着祈求救贖的眼珠四下張望,卻無人回應那雙含淚的瞳孔。
然而新生的骷髏壓根沒理會士兵,敏捷地將多蘿泰婭打橫抱起,箭一般竄了出去。
「只要收納罐裏不進水分或血漬,保存一年沒問題。要是放在乾燥處,三年都不成問題。」
「不必了,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喂,還不鬆手?」
如此神效的藥膏,說是第二條命也不爲過。
待周圍人羣散開、再無人投來視線後。
於是她別過臉,裝作沒看見少年求救的眼神。
這座都城規模遠超她所見過的任何城市,人流如潮,同時…暗流洶湧得令人心驚。
多蘿泰婭獨自陷入了沉思。
「給,謝禮。」
「嗯…比如驅蟲粉啦,塗抹傷口能加速癒合的藥膏啦,啊,還有能讓衣物速乾的洗衣粉。曬乾後隨手抖抖就乾淨,根本不用費心。」
若這具骸骨再度撲來,他們恐怕會當場命喪黃泉。
「這麼急?唉,那…我想想有什麼能幫…噢!」
多蘿泰婭決定先繞道其他村落重新蒐集情報。
「除了剛纔那個村子,附近還有嗎?」
「什麼?」
農婦望向多蘿泰婭的眼神自然熱絡了幾分。
「哎呦,這怎麼好意思,反倒讓我過意不去了。喫碗飯再走吧?」
忽然間,被扼住脖頸的少年與多蘿泰婭的視線隔空相交。
這些東西固然實用,卻與『魔女』之名容易聯想到的魔法相去甚遠,倒更像是日常生活小竅門。
她反倒挑釁般揚眉逼視,彷彿在問對方想說什麼。
「邪惡的死靈法師……看來絕不能暴露身份。以後不能再隨便召喚亡靈了。」
聽大嬸細數那些『自封魔女』『自詡死靈法師』的荒唐行徑,多蘿泰婭『啊』地張大了嘴。
多蘿泰婭以爲只要不暴露死靈法師身份就無妨,殊不知在這片地域,"魔女"二字的恐怖程度與死靈法師不相上下——甚至不少民衆將兩者混爲一談。
怒火瞬間躥上多蘿泰婭的太陽穴,又被她生生壓回冰封的眼底。
『敢情我是替這些混蛋背了黑鍋才被趕出來的!』
雖說帶着骷髏士兵招搖過市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徑——可惜我們的主角意識到這點,還需要更多社會毒打。
當突然泛起蟲爬般的刺癢感時,她被嚇得以爲弄巧成拙,轉眼卻見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頓時咧開缺牙的嘴笑開了花。
他們中有渴望拜師學藝的朝聖者,也不乏妄圖擊敗魔女揚名立萬的狂徒。
被扼住喉嚨的少年臉上已浮現淤青,疑似青年同夥的圍觀者們非但不上前勸阻,反而發出窸窣的嗤笑。
「沒關係。」
新抵達的格呂克施塔德城
「喂小兔崽子,走路不長眼啊!? 」
「喂、等等!站住!」
這並非逞強之語。
「讓你拿着就拿着。不想要錢的話,換別的給你?」
自證清白的多蘿泰婭腳步輕快,重新投身購置新衣的偉大事業。
更重要的是,多蘿泰婭剛學到新情報:在這座城市中央,絕不能隨意召喚亡靈或暴露魔女的身份。
「唔?看到盡頭那座山了嗎?沿着山腳走到頭就是『格呂克施塔德』城。不過小姑娘沒大人陪着嗎?對獨行的女孩來說太遠了啊。」
「能買到衣服的村鎮?翻過那邊山丘的話——」
這固然源於東方魔女令人膽寒的威名,但更多是那些慕名而來的死靈法師們惹的禍。
村婦正饒有興致地與這個衣衫襤褸卻難掩秀色的外地少女攀談,少女忽然掏出一枚硬幣時,她頓時慌了神。
「噢…」
「別、別的?」
她誤以爲村婦的遲疑只是不好意思收錢。
回想起那些見到骷髏護衛就嚇得魂飛魄散的士兵,她暗自思忖:
當多蘿泰婭死靈法師的身份敗露時,士兵們選擇應戰而非逃竄的原因,正是源於人們對死靈法師的普遍認知——『雖令人作嘔,但並非無法擊敗的雜碎』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
哪裏還需要去遠方——多蘿泰婭剛踏進城市不到三分鐘,就撞見了這樣的場景。
「那就拿這個抵賬吧。」
若不動用魔法,要單槍匹馬對抗幾個體格魁梧的青年簡直是天方夜譚。
多蘿泰婭點點頭,在皮革袋裏摸索片刻,掏出個巴掌大的貝殼狀容器遞給農婦。
她既沒能昂首挺胸質問對方有何貴幹,也不敢向骷髏下令擊倒那羣人,只能焦躁地跺着腳,最終又往地面扔了塊碎骨。
屍骸碎片貪婪吞噬着魔力迅速膨脹,轉眼化作第二具骷髏,驚得士兵們失聲尖叫。
「不行。師父說過魔女必須遵守等價交換。」
更何況眼前這個瞪圓雙眼的少女,實在不像傳聞中那般窮兇極惡。
當然,多蘿泰婭對此渾然不覺。
曾在荒野翻山越嶺求生的她看來,不過遠些的平原而已,既不算危險也稱不上艱難。
「你說的藥膏……效果持久嗎?」
「魔女…?」
在這個連正規醫院都不存在的年代,尋常病痛都得靠自救解決。
不同於其他行人,多蘿泰婭並未移開目光。
農婦好奇地看着裏面那坨灰色油膏,小心翼翼地塗在自己佈滿細碎傷口的手上。
「爲何?」
多蘿泰婭逃之夭夭了。
「不必,趕路要緊。」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率先退縮的竟是少年。
沒錯。
原本擔心會聽到什麼邪惡可怖的魔女祕術,村婦此刻卻露出古怪的神情。
真正有實力者尚知收斂,更多半瓶醋卻在村子鬧得天怒人怨,最終被衛兵剿滅。
——本該是這樣的。
多蘿泰婭的突然介入讓青年們露出混雜着不悅與錯愕的表情。
「你又是哪根蔥?難不成是這小子的同夥?」
「同夥個鬼。他可是我的嚮導!」
「啥?」
平白無故救助少年有悖常理。但若他願充當嚮導,這便成了樁公平交易。
比起在陌生城市瞎轉悠,有個引路人顯然更省時省力。
迅速完成自我說服後,多蘿泰婭「啪」地打落青年伸來的手,一個旋身後撤,衣襬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
當然,區區一個小姑娘用巴掌拍幾下,根本造不成什麼實質傷害。反倒讓青年更加怒火中燒。
但這次青年沒能如願抓住多蘿泰婭。
因爲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觸感爬上皮膚,青年下意識看向被多蘿泰婭碰過的手腕,頓時魂飛魄散——
窸窸窣窣,沙沙作響。
密密麻麻的蟻羣正順着他的手臂瘋狂蠕動。
「嗚、嗚哇啊啊啊!? 」
青年手忙腳亂想要拍落螞蟻,那些蟲子卻紋絲不動。
轉眼間蟻羣又攀上他完好的另一隻手,正順着胳膊往軀幹蔓延。
「痛,操,好痛!」
「喂!你小子要去哪?站住!」
青年發瘋似的衝進暗巷想甩掉螞蟻,同伴們雖不明就裏也慌忙追了上去。
多蘿泰亞長舒一口氣。
多蘿泰婭驚得連連後退。
她剛要脫口而出「多蘿泰婭」,忽然遲疑了。
「名字?」
「叫我多蘿西吧。」
「謝、謝謝。謝謝你救了我……」。
「你好多蘿西!我叫蒂普。」
「咳,不必客氣。剛纔說過不是白幫忙的。帶個路總行吧?」
雖說眼下勉強矇混過關,但在城內使用魔法畢竟是不爭的事實——稍有眼力的人遲早會察覺端倪。
幸好最基礎的詛咒——或者說幻覺——成功奏效了。
黑髮少年眼睛一亮,伸出手來。
『要是魔女的名號傳開可就麻煩了』
少年愣愣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眼眶裏浮起亮晶晶的淚花。
「嗯,只要我知道的地方都行。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多蘿泰婭的話,少年用袖口抹了抹眼淚,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