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3 鐵皮騎士與發條之城 第二幕 0;2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4263 字
「見鬼。麻煩事越來越多了。」
人偶工坊的匠人史密斯·傑佩託煩躁地抱怨道。
魔導人偶的零件五顏六色,其中不少對潮溼環境極爲敏感。
人偶匠師的日常職責就是定期檢修這些精密部件,這項工作對史密斯而言早已習以爲常。
但今天,這套重複了千百遍的工序卻處處碰壁。
擦鏽的棉布突然撕裂,保養油罐被打翻在地,剛靜下心來工作,又被城裏警衛隊攪得雞飛狗跳——簡直沒有一件事順心。
「唉。」
史密斯脣間漏出一聲嘆息。
其實他心裏明白。
雖說那些突發事件確實惱人,但冷靜想想都不算什麼大事。
問題在於他自身的狀態。
就像病人會因瑣事焦躁發作那般,史密斯此刻也是如此。
倒不是身體抱恙。
而是心病作祟。
具體說來,是最近登門的兩位訪客攪亂了他的心緒。
「這破玩意兒狀態很差,想修修看。能搞定嗎?」
「我想給我的騎士挑件像樣的禮物,可逛遍全城也沒看上眼的。您能露一手真本事嗎?」
黑魔女帶來的人偶古老得超乎想象,但殘留在軀殼中的神祕工藝,卻像傳世名畫般精妙絕倫。
若非要比喻,就像是多位古代天才藝術家聯手雕琢的傑作。
而白女巫攜來的人偶截然相反。
他將鐵皮騎士那團亂麻般的魔力迴路徹底修復完畢,又將白騎士因過度追求單個零件性能而失衡的身軀重新調校得嚴絲合縫。
但凡當初接受其中任何一筆交易,傑佩託一家也不至於落到如此窘境。
史密斯煩躁地抓撓着蓬亂的頭髮,指甲刮過頭皮發出沙沙聲響。
所以放棄吧。
魔女輕聲回應道。
沒能繼承波倫全部本事的他,終日活在父親的陰影下。等老爺子過世後客源銳減,更是被經營危機壓得喘不過氣。
從頭頂到腳尖都透着最尖端的工藝。若說鐵皮騎士是『原理可溯卻難以復刻』,這個則根本『猜不透用了什麼鬼斧神工』。
哪怕能繼承祖父留下的那間工坊,局面都會不同——但這終究是場無法企及的美夢。
「先別管那個,魔力迴路那邊,你不是說還能再調試嗎?」
隨着鉸鏈吱呀作響,一位客人推開了店門。
除非發生什麼天降橫財的奇蹟,否則史密斯註定要永遠困在這個陰暗的後巷。
即便如此,能有人上門都算走運,更多時候店裏冷清得能揚起灰塵。
即便對魔導人偶嗤之以鼻的法師們,也會爲求一件波倫作品不遠千里奔赴帝都。
若純屬手藝不精,他大可以虛心精進;可面對外部條件的桎梏,縱有通天賦也無計可施。
儘管他那凶神惡煞的長相活脫脫像是夜店門口鎮場子的打手壯漢,史密斯本人卻渾然不覺。
「若論細節迴路部分,澤度也無能爲力。況且我曾稟明過——即便強行實現,終究意義渺茫。」
『是因爲總用斗篷遮着臉的緣故嗎?不,坦白說那根本不在能解決的範疇內吧。』
結果慘不忍睹。
但史密斯的父親可沒這般好運。
縱使史密斯和辛克的手藝再精湛,會摸到這種治安糟糕的後巷來的顧客,多半不是怪胎就是下三濫。
兩位委託人都不甚滿意地點頭認可,但史密斯心裏明白,即便往最好處想,這次也頂多算是七十分的成果。
要想找到比那更好的東西,絕非易事。
史密斯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在後巷摸爬滾打的史密斯眼裏,這活脫脫就是個行走的麻煩製造機。
剪裁貼身的漆黑禮服勾勒出完美比例,衣料摩挲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就算您說得對,要在我們工坊裏複製那麼精密的迴路也着實勉強。」
瓷白的臉龐帶着幾分凜冽,卻更添攝人心魄的美感。
當然,並非他犯了錯或沒完成任務。
史密斯的祖父波倫·傑佩託,曾是連蒂克托克魔導國都奉爲人偶宗師的存在。
倘若這樣顯眼的女人在後巷遊蕩,消息早該傳得沸沸揚揚,可週圍那羣蠢貨竟無一人提及——這事實在蹊蹺。
鐵皮騎士的魔力容器因長年過度使用導致容量銳減,但即便如此,其性能依舊碾壓市面上常見的貨色。
在生意場上,立足之地可是至關重要的。
實際上,儘管波倫聲名顯赫,傑佩託家族卻始終與富貴無緣。
想到這裏,史密斯猛地打了個激靈。
史密斯滿腹疑團也是情理之中。
騙子們眼中最完美的獵物就此誕生。
此刻最要緊的可不是客人長相這種事情。
可要把店鋪搬到顯眼地段也是癡人說夢。
祖父留下的各種遺產盡數落入他人之手,心灰意冷的父母早早離世,史密斯和妹妹被趕出祖父曾經經營的工坊,淪落到在後巷勉強維生的境地。
史密斯條件反射般行了個禮,隨即被陰影中的身影驚得渾身一顫。
「噢?這麼短時間內就找到寶石了嗎?」
果不其然,面對史密斯的提問,魔女輕輕搖了搖頭。
「這可是你親口說的——纖細迴路和粗壯迴路分立兩套,就像人類身上的動靜脈血管。對普通魔導人偶或許毫無意義,但越是接近人類的魔導人偶,就越可能藏着玄機。」
結局可想而知。
就像地獄邊境的蒼蠅專叮腐肉,這幫用下半身思考的諾姆遲早要惹出事端——他咬着菸頭含糊吐出這句話時,鞋跟正碾碎巷子裏的玻璃渣。
史密斯邊用『這都怪店裏太閒纔會胡思亂想』當藉口,邊直勾勾盯着空蕩蕩的店門時。
兩位魔女像約好似的,將截然相反的魔導人偶託付給史密斯,作爲匠人的他自然接下委託。
縱是城裏吹得天花亂墜的新品,跟白女巫的人偶相比全成了過時貨。
曾有貴族捧着金山銀海要籤他作專屬匠人,老人卻將全部邀約都拒之門外。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又讓他覺得哪裏不對勁。
「歡迎光臨——哎喲!」
她周身縈繞着令人過目難忘的氣場,任誰都不會認錯。
儘管史密斯自信在魔導人偶領域的學識與實力不輸蒂克托克任何專家,但"寄宿人類靈魂的魔導人偶"這種存在,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史密斯刻意露出親切笑容,心裏暗忖自己可和那位待客水平極差的祖父不同。
然而——
要知道蒂克托克的魔導人偶產業可是帝國第一,這等技術實在駭人。
「我來委託進行寶石強化。」
老人家自己倒覺得無妨。
一黑一白。
「咳嗯。您光臨有何貴幹?」
缺失的三十分並非源於自身技藝不足,而是受限於工具設備——這個認知像塊浸水的海綿般沉沉壓在他心頭。
「這個嘛。呃。」
史密斯整天把『老糊塗蛋』掛在嘴邊抱怨祖父,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位曾向他傾吐過煩惱的黑魔女,此刻正靜靜佇立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畢竟只要手藝夠硬,就算脾氣古怪些,反倒會被追捧爲工匠風骨。
他是傑出的匠人,卻成不了精明的商人。
正因觸及未知領域,他根本無法斷然否定魔女提出的假說。
至少史密斯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史密斯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世間竟存在這般魔法——若非本人願與之交談的對象,便難以窺見其真容。
缺乏資金尚在其次,關鍵是那些騙走祖父工坊的惡徒絕不會容許他們東山再起。
史密斯一時語塞。
我明明告誡妹妹『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別把責任推給裝備丟人現眼』,自己卻整天唸叨着『要是祖父能對旁人再多些溫情』『要是父親沒被騙子矇蔽』,光顧着怨天尤人。回過神來想想,這副模樣實在令人作嘔。
周遭殷切的目光
「……該死。這副窮酸相算怎麼回事。」
面對貴客造訪,既要說盡好話奉承,又要變着法兒叫人掏錢——可波倫偏偏最不擅長這套把戲。
就像苦等魚汛的釣客突然感到咬鉤,史密斯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身。
那些騙子們鼓動如簧之舌,信誓旦旦說要讓父親獲得不遜於祖父的財富與名聲,父親最終沒能抵擋這般誘惑。
急於求成的焦躁
史密斯用帶着幾分勸誡的語氣說道,無非是想表達:既然註定無法實現,就別再執着了。
說不定這句話,更像是他對着自己而非眼前的魔女脫口而出的呢。
「那重新做個不就行了?做個不輸給你爺爺當年用過的。」
史密斯猛地瞪圓了眼睛。
***
——這裏有能修理鐵皮騎士的巧手工匠。
——只是原先配備的高級裝備被奪走,無法完全施展才華。
對此,多蘿泰婭給出了簡單的結論:
——那隻要配齊好裝備不就解決了?什麼?歷史與傳統?充滿家族回憶的建築物?那些東西能當飯喫?
當然鐵皮騎士提出了抗議。
[『鐵皮騎士』主張這種時候應該奪回承載回憶的工坊!]
「只要工具性能差不多就行,有沒有回憶有什麼關係啊。」
[『鐵皮騎士』指出應該遵循故事的經典套路!]
「真是老套的說辭。世上哪來這種慣例。」
多蘿泰婭並不知曉傑佩託家族冗長的往事。
其實她壓根也不感興趣。
她心裏只盤算着一件事:只要給史密斯提供適宜的環境和趁手的工具,就能讓他接下想要的委託。
「這間工坊就原封不動送給你。不過往後和這傢伙相關的活計,你都得免費替我幹。如何?」
史密斯頓時慌了神。
「慢着,您這話什麼意思?要給我開間工坊?就爲了委託一件小活兒?」
「是不是小活兒由我說了算。那麼,有想法了嗎?」
『她其實是貴族?而且是連斯特龍博利商會都不放在眼裏的大人物!』
「嗯?呃,哼。應該不至於吧。蒂克托克可是大城市,何況領主大人也不是會隨便被人輕視的人物。」
「連這座城市的領主也得跟着哆嗦?」
《嗚嗷嗷嗷——!》
雖然存在…
[『鐵皮騎士』突然插嘴:那你上哪兒找技術工?]
多蘿泰婭右手高擎魔杖。
史密斯打了個寒顫。
他夢寐以求的『畢生機遇』正在眼前閃耀。
這麼一想,所有線索突然都串了起來。
紅脣輕啓:
就這樣,天真的匠人落入了魔女的蠱惑之中。
[『鐵皮騎士』敲着鐵皮腦袋嚷嚷:沒本事的傢伙給再多錢也是白搭!]
「——自詡學過幾年手藝的諾姆們,都來亮亮相。怕被比下去就縮着,不丟人。」
當然存在。
「瞎操心,你當這兒是哪?」
「幹!我幹!只要真能建起像樣的工坊,改裝維修我統統免費!」
魔女挑釁的呼喚激起蒂克托克萬千幽魂躁動,金屬共鳴聲震得市街簌簌顫抖。
斯特羅姆博利伯爵家與蒂克托克的領主。
不,有個可能性閃過腦海。
而對多蘿泰婭而言,這就足夠了。
史密斯想起祖父那梗着脖子的倔脾氣讓全家喫了多少苦頭,可不願重蹈覆轍——雖說他父親當年也是這般自信滿滿地着了道,畢竟人總愛無端相信自己會是例外。
史密斯也不清楚雙方究竟孰強孰弱,但至少不是其中一方會對另一方輕易卑躬屈膝的程度。
「…哈。沒用的。只要我敢往外爬,斯特龍博利商會絕不會坐視不管。那些傢伙可是魔導人偶行業裏數一數二的巨鱷,背後還有伯爵家族撐腰,誰見了他們不得哆嗦。」
『對了,聽說有些貴族砸下重金也要把子嗣培養成能自由操控魔力的超人,比如頂尖騎士或魔法師。那根魔杖、魔導人偶,連古怪穿着也像法師袍…!』
***
『…該不會。』
「哪有這麼簡單!那些技術工匠全得看他們的臉色,就算招工也只能招到些生手,怎麼可能建起像樣的工坊!? 我知道你財大氣粗,但這種行當必須得有專業人士的技術支持!」
左手逆時針一旋,指間鎖鏈戒驟然展開成鳥籠。
「這些我能解決。你只管決定幹還是不幹。」
那就是——
「只要蒂克托克領主不親自出面替那羣人撐腰就無所謂。至少正式流程上不會有人使絆子。」
那種對誰都用半語的做派,目中無人的態度,還有可疑的鉅額財富!
究竟是哪來的底氣…
史密斯實在想不通,眼前這女人憑什麼如此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