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0 鐵皮騎士與翡翠國度0;10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002 字
驟變來得突然又迅猛。
滿屋翻飛的帽子中突然有頂猛地扣住蘭格迪爾的頭頂,轉眼竟化作圓環懸在她髮間飄浮,那殷紅如血的色澤與原先帽色毫無二致。
宛如赤焰的緋紅之環。
藍帽子觸碰到圓環的瞬間就被吸收殆盡,圓環顏色驀地轉爲深紫。緊接着,屋裏堆積如山的帽子洪流般湧向圓環,眨眼間被吞噬一空。
「呃啊啊——!!」
仁愛、暴怒、怠惰、狂熱、絕望
萬千情緒如狂歡節的面具層層堆疊,戲謔般啃噬着她的靈魂。
蘭格迪爾的力量不斷膨脹,但她的身體卻像承受劇痛般劇烈顫抖着。
女王和天使察覺事態異常想要阻止她,但蘭格迪爾周身噴湧出的浩瀚神聖力掀起驚濤駭浪,狂暴的威壓將他們狠狠震開。
刺啦——
蘭格迪爾的皮膚如同陶瓷人偶般龜裂,神聖力從縫隙中噴湧而出。
吸血鬼女王咂了咂舌。
「既然橫豎都守不住,倒想拉我墊背?」
神山天使的面容也浮現出不悅之色。
「縱使千年光陰流轉,神王陛下卻始終如一。」
無論是女王還是天使,若論二人所長,都是慣於在刀鋒上起舞、精於進退周旋的高手。
倘若蘭格迪爾帶着那股狂暴之力正面衝鋒,或許還有應對之法。但面對這種非本意的自毀行爲,誰也沒有強行鎮壓的餘力。
此刻若是全力撤退,倒有十足生還可能——
「兩位,可否爲我爭取片刻時間?」
——但此處有位女子,絕不會容許此事發生。
唯獨這句話不得不言明:
「透過我的眼睛——不,是透過所有蒙受您恩賜之人的眼睛見證這世間後,您真覺得這樣『正確』嗎?」
那情形就彷彿有人正貼在索菲婭耳邊低語,慫恿神明否認她的每一句話。
她始終相信着同伴。
——嗡嗡!
「就該適可而止了,別再任性。」
「這是個無辜的孩子。是爲守護不稱職的師父而獻身的孩子。是與自由相比、更多時光被束縛所困的孩子。」
轟隆!王座自行崩塌。
嚓。
那裏正是此刻向蘭格迪爾輸送力量的本源,也是這無盡神聖力的源頭。因爲那正是通往『神明』的直達通道。
她雖未開口求助,卻也未曾拒絕——這事實令索菲婭安下心來。
「縱使未學會如何評判,縱使無法宣之於口,至少該有些許感觸罷。」
彷彿印證她的篤定——神聖力觸及蘭格迪爾頭環的剎那,那金箍發出刺耳悲鳴,旋即炸裂成無數碎片迸濺在石磚地上。
「普照衆生的聖光,豈能被權貴當作維持統治的工具?」
「我體內流淌的神聖力源於您的恩賜。」
面對是否還要逃走的質問,索菲婭毫不猶豫地答道。
脣角泛起苦澀的微笑,索菲婭卻未存絲毫留戀。
「難道您認爲,有人借您之名策劃陰謀,將您的名號當作免罪金牌,讓神聖之名淪爲少數人的私有物,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他們的軀體正從足尖開始緩緩消散,即便此刻逃離,也不過讓存世光陰稍延須臾。
湧入蘭格迪爾體內的神聖力仍在持續,將她鑄造成人形炸彈。
徒弟凝視師父的眼神始終充滿迷惘。
「不知爲學,有過則改。但若知而不認,便無藥可醫。」
對於畢生困於天界地底牢籠的傀儡而言,再沒有比這更酣暢淋漓的場面了。
旁觀的翡翠天使與女王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氣,分不清那聲輕嘆是驚歎還是哀嘆。
沙。
她快步走向痛苦蜷縮的蘭格迪爾,用力抱住了顫抖的身軀。
只要他們贏得勝利,機會必將再度降臨。
因索菲婭支付的代價過於沉重,復活的二人幾乎重歸全盛狀態——卻終究並非完美無缺。
儘管情勢岌岌可危,她們眼中卻不見絲毫憂色。
「可我卻明白——」
「若是此刻捲入那自爆之中,恐怕不僅肉身,就連靈魂都會灰飛煙滅。即便是您的死靈術士同伴也束手無策。」
那光芒像被索菲婭的言語震懾般退縮,轉眼卻又爆發出更洶湧的威勢。
但索菲婭沒有停止追問。
「我不知您深陷何種困境。」
「那麼您應當知曉我的生命,我的經歷。」
回應她的只有無聲的喘息。
倏然如雷暴般轟向蘭格迪爾!
「吾神啊,求您令我對您永懷虔敬。」
王座輝光驟然暗了一瞬。
這要求聽來近乎邀人同死,女王與天使卻未顯抗拒。
此刻區區凡人,竟如訓誡孩童般對神靈厲聲斥責。
「哈哈哈!妙極。痛快。作爲終幕表演倒也不算無趣。記得回頭也給地底那幫傢伙來記狠的——幫了這麼大的忙,我總該有提要求的資格。」
那道光芒雖然微弱,但確實傳達出明確的回應。
「孩子不得不在您的名號下積累罪孽,揮動您賜予的力量,因您的存在而遭受折磨。」
彷彿要徹底阻斷索菲婭與『神明』對話的可能。
「——神明啊,這孩子正在承受痛苦。」
過載的神聖力如兇獸般暴起發難,女王與天使構築的防護屏障卻將她牢牢護住。
「哈!」
「故再問一次——這樣真的好嗎?」
若要比拼拳腳反倒罷了,既然選擇用脣舌與索菲婭交鋒,結局早在開口那刻就已註定。
「聽着容器,你此刻已非不死之身,不過區區脆弱人類。」
「若您身側之人將您的暴行視作正義,我願做第一個否定者。」
耳畔的絮語再難消弭神明的遲疑。
「若追隨者們將您的專斷歌頌爲偉大,我必會發出最辛辣的嘲笑。」
「……」
但索菲婭卻笑了。
非外力所迫,而是自我潰敗。
「吾神啊,求您莫要使我放棄信仰。」
索菲婭毫不猶豫地向前踏出一步。
「吾神啊,求您賜我寬恕——寬恕您,寬恕因您所受的萬般苦楚…」
王座沒有任何回應。
「若您敢答一個是字——」
「哈,精彩。好個器量。我們終生只想着逃離這博弈棋盤,你卻選擇直接砸碎棋盤本身。想到國王扭曲的面容,實在令人痛快至極。」
「未盡養育之責者不配爲父母,未傳解惑之道者不配爲師表,未行治國之實者不配稱君王,未履創世之職者——更不配爲神明。」
「借用鋼鐵大人的話說——我可不願用這種半吊子的幸福結局來敷衍自己。」
儘管爲壓制暴走的蘭格迪爾,她們半邊身軀都已湮滅,但兩人臉上不見絲毫怨懟。
索菲婭掠過蘭格迪爾,朝她曾端坐的玉座踏步而去。
「所以我要質問您,神明啊。您當真希望看到這般景象嗎?」
索菲婭鄭重說道。
蘭格迪爾周身翻湧的翡翠光芒,此刻如熄滅的焰火般黯淡消逝。
觀衆們望着這一幕,嘴角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看似震怒的舉動卻未讓索菲婭動搖分毫。
玉座散發的威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
「就像從未學過道德的屠夫不懂殺戮之惡,或許您也是如此。」
王座噴薄的神聖力驟然減弱,光暈稀薄到肉眼可辨。
翡翠色的神聖力劇烈翻湧。
「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會好的。」
「倘若您自以爲所作所爲無可指摘,我定要當面痛斥這番狂妄。」
「連作爲您化身的【天秤】都知恥悔過,您究竟還要執迷不悟到何時?」
望着逐漸淡去的兩道身影,索菲婭低頭致意。
「多謝。」
無人應答。
但直至消散前刻,他們嘴角的笑意始終未褪。
或許,那笑容本身就是答案。
索菲婭走向昏倒的蘭格迪爾。
不知是過度暴走的後遺症,還是神明消散前的最後溫柔——在被拽迴天界的前夕,她的身形竟還原成了少女模樣。
索菲婭輕輕撫過蘭格迪爾的髮絲。
蘭格迪爾犯下的罪行或許不會輕易消逝,也可能因此飽嘗苦果——但即便如此,她也甘之如飴。
雖無法寬恕蘭格迪爾的罪孽,至少能成爲共同揮劍的夥伴。
「當真是赤誠可鑑呢。」
伴隨着刺耳的譏諷聲,一道目光如毒蛇般纏上索菲婭的後頸。
索菲婭驀然回首,只見卡米拉嘴角噙着古怪笑意,正死死盯着顫抖的祭司。
「哎呀呀,莫非是擔心我才尾隨而來?不過說真的,我正愁怎麼突破敵陣與大家會合呢。畢竟周圍可都是虎視眈眈的伏兵——」
「……倒省了徒費口舌的麻煩。但這莫名煩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欠您的情分日後定當報答,眼下還請援手!」
卡米拉聞言猛地搖頭,髮梢揚起細碎銀光。
不論武力高低,
無論是否不死之身,
此刻她才真正領悟:稻草人懷揣的智慧,從不拘泥於此等瑣碎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