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5 鐵皮騎士與發條之城 0;41;

自報姓名的蓋爾雙眼晶亮，眸子忽閃忽閃地凝視着多蘿泰婭。

靜立旁側的白騎士如同呼應主人意志般沉默守候。

『至少眼下看不出敵意。』

多蘿泰婭躊躇片刻。

此刻站在店鋪前的她們，不過是偶然邂逅的兩位顧客。

彼此間本無更深羈絆，蓋爾唐突的自我介紹在旁人眼中無非是『怪異舉止』罷了。

此刻就算多蘿泰婭無視蓋爾，或是故意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也無可指摘。

只是——

『……我又沒做虧心事，何必遮遮掩掩？』

她當即拿定了主意。

於是多蘿泰婭昂首回應道：

「東邊魔女的弟子，多蘿泰婭。」

「您願意回應真是太好了！』蓋爾眼裏閃着光，『剛纔心裏七上八下的，萬一認錯人我可就成冒失鬼啦。」

「所以，有何貴幹？」

面對試圖閒聊的蓋爾，多蘿泰婭冷冷截住話頭。

雖未立即舉起魔杖，她早已繃緊神經隨時準備迎戰——這輕浮傢伙的廢話根本不值得浪費耳力。

換作旁人早該赧然失色，蓋爾卻仍掛着沒心沒肺的笑容。

「就想打個招呼嘛，畢竟我們可是爭奪同一目標的競爭對手？」

見他朝右側伸手，靜立的白騎士立即遞來皮質揹包。

蕾絲白手套在包裏窸窣翻找，最後托起個金屬圓盤。

「就是這個，這個。多蘿泰婭你也有對吧？」

「還問爲什麼？覬覦祕寶者衆多，寶物卻有限。彼此傾軋在所難免——這種事也需要我解釋？」

「哎呀。看來魔導國和帝國關係相當惡劣？」

[『鐵皮騎士』強烈要求順便自己也想過把戰鬥癮！]

[『鐵皮騎士』警告你！這種態度囂張的傢伙往往都是硬茬子]

多蘿泰婭低聲嘟囔着。

「但這只是多蘿蒂婭小姐的猜測吧？說不定對方故意演戲麻痹我們呢。」

「要試試看？正合我意！雖最想交手的是南方威茲德，但東方死靈法師那些詭譎術法想必也很有趣。」

「那傢伙和弗蘭卡不同，不是搞偷襲的料。明明是個魔法師，偏喜歡正面交戰。」

沉默許久的索菲婭突然插話：

「魔女內訌還說什麼決鬥…見鬼…」

「總之這種形勢下我基本不用擔心被偷襲。這次防禦魔法也準備周全，何況實在不行還能拿這傢伙當盾牌。」

「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我也不認爲初次見面就能看透那傢伙的全部底細。」

「別裝熟。」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多蘿泰婭與蓋爾迅速交換了眼神。

倘若這城中還潛伏着其他魔女，爲防上次的偷襲重演，鐵皮騎士理當寸步不離。

「啊，果然是字面意義上的意氣之爭呢。」

「冷、冷靜點，騎士大人。古怪術語劈頭蓋臉砸過來，最後那段根本聽不懂。雖然大意是明白了。」

對於索菲婭的指正，多蘿泰婭坦然接受了。

鐵皮騎士短暫離開多蘿泰婭時，另有魔女發動突襲，令她幾度命懸一線。

看着對方持續輸出荒謬言論的模樣，她先前的戒備心反倒顯得可笑起來。

「呵。」

多蘿泰婭卻對着阿黛爾連連搖頭。

沒有道別，亦無重逢約定。

「那你現在就把『高效分工』貫徹到底好了——我直接搶走你收集的祕寶，豈不最省事？」

辛克推開店鋪正門的縫隙，從門縫裏探出腦袋說完這話，在場所有人頓時僵在原地。

鐵皮騎士拍了拍發呆的阿黛爾肩膀。

「我們可不是能友好相處的交情。」

再這樣下去，兩位神祕魔女怕是要當場墮落成不分場合鬧事的麻煩顧客。

看着兩人鬥嘴——準確說是多蘿泰婭單方面懟得索菲婭啞口無言，阿黛爾眨巴着眼睛愣住了。

「把同伴當盾牌未免太過分了吧？」

幽魂與咒怨向多蘿泰婭周身聚攏，而蓋爾身畔浮起流轉着祕紋的符文。

『你腦子裏怕是開滿鮮花了吧。』

「他該感謝我發掘了盾牌的新用途。」

「但那傢伙可是魔導國出身。如果是決鬥另當別論，要是像弗蘭卡那樣在住宿設施搞恐怖襲擊，立刻就會被關進拘留所吧。」

「反正旅程纔剛開始嘛！等所有祕寶都歸我們魔女所有後再打也不遲，現在何必着急？決鬥的樂趣留到以後享受吧！」

「哎？可我們看着年紀相仿呀。要是喊多蘿蒂婭小姐或者閣下之類，總覺得太生分了嘛。」

阿黛爾驚得瞪圓眼睛反問：

「誒～這要看怎麼想啦。換個角度說，我們四人終究都要把八件祕寶聚到『同一處』吧？與其各自搜尋散落八方的物件，分工合作豈不更有效率？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可是戰友呢！不，該說是朋友？」

＊＊＊

多蘿泰婭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番胡言亂語倒是新穎得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

不知是多蘿泰婭天生招引事端，還是鐵皮騎士惹出的禍患，又或者兩人皆是？

「除了戰爭，能幹的壞事都幹遍了。其實連戰爭也只是沒全面開打，局部衝突就沒停過。打累了就握手言和，裝模作樣嚷嚷什麼和平萬歲。」

短短時間內竟經歷如此多離奇遭遇，任誰看來都匪夷所思。

蓋爾轉身邁進店鋪，多蘿泰婭則走向街道另一頭。

雖是巧合，這提醒卻像看穿了她心思般精準。

多蘿泰婭猝然打了個寒顫。

「哎，這麼說來只能我獨自去工坊？騎士大人得守着魔女大人呢。」

多蘿泰婭皺起眉頭。

就在主僕二人即將交鋒的剎那——

「可、可是……」

聽聞多蘿泰婭傳遞的消息，阿德萊德禁不住又驚又嘆。

多蘿泰婭氣得發笑。

多蘿泰婭短促呼氣，又擺出素日倨傲神情開口：

『看這個！』蓋爾獻寶似的高舉圓盤，銀鏈在空中叮噹作響。

[『鐵皮騎士』突然爆發怒火，抱怨說本以爲這是升級後的測試戰，結果竟是個只留下強敵伏筆的過場事件！]

「這事好說，直接帶上他。」

「那個…各位客人？在店門口這樣會妨礙做生意哦…」

深諳體面的高階魔女們默契地達成共識，同時收斂了周身魔力。

多蘿泰婭不禁愕然張大了嘴。

[『鐵皮騎士』提議立即動身去攻略下一枚印章！]

阿黛爾腦海中浮現洛韋菲爾特發生的變故。

蓋爾聽聞勾起脣角：

蓋爾啪地拍了下手掌。

相識才多久就嫌生分，這種說辭已然可笑；更荒唐的是他像炫耀新款揹包般，亮出尋寶關鍵的指南針。

只要還在這座城市停留，他們都確信不久後定會再相見。

意識到自己潛意識裏輕敵後，她立即重整潰散的戒備。

鐵皮騎士暢快地揚起劍盾，白騎士則默不作聲地抽出長矛與盾牌。

「爲什麼呀？」

預料外的狀況讓他們愣神了片刻。

當切實意識到鐵皮騎士將與自己同行時，阿黛爾臉上也浮現出雀躍之色。

雷納爾特道場對阿黛爾而言，既是試煉場，某種意義上也是敵營。

獨自硬闖龍潭，與跟隨可靠師父共赴險境。

哪種選擇更讓人安心，根本無需多言。

「那我們現在出發？去蒂克托克鎮上的道場！」

＊＊＊

兩人邁着堅定的步伐向道場前進。

當懷抱覺悟的阿黛爾踏入道場時——

「歡迎光臨！充滿夢想與希望的雷納特樂園！」

——映入眼簾的竟是遊樂園。

「咦？」

阿黛爾揉了揉眼睛。

這情形透着詭異。

若用阿黛爾平時愛讀的小說作比，此刻的她就像正屏息凝神看着勇者們衝進洞穴討伐惡龍，熱血沸騰之際，畫風陡然突變——下一頁的巨龍竟化作絕色女子向勇者表白，而勇者的同伴聖女咬着手帕立誓復仇，這荒謬展開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世界的法則正在某處崩壞。

『看來是太緊張產生幻覺了。』

阿德萊德將手按在胸前深呼吸幾次，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

這次睜眼總該看見威嚴的道場建築、煞氣如刀鋒的教頭，還有揮汗如雨日夜苦練的門徒們了吧。

阿黛爾紫晶般的瞳孔完全睜開。

「歡迎光臨！這裏是充滿夢想與希望的雷納特樂園！」

「雖有些師生以『玷污獅公血族榮耀』爲由反對，卻也未能堅持多久。弟子們樂得跟着順從高效的人偶習武，免去教官的精神說教；教官們也歡喜人偶代管弟子，騰出時間精進武藝。轉眼大勢已定，首創此法的教官便坐上了頭把交椅。」

這番解釋令阿黛爾深以爲然。

他的金髮晃眼，紫瞳如魅。

「這些魔導人偶…在擔任教官？」

阿黛爾環顧四周。

畢竟她當年正是跟着鐵皮騎士，這般習得武藝的。

起初慌亂之下沒看清環境，此刻才注意到各處都有弟子在反覆對練。

接待員回應了阿黛爾的話。

「這裏可是蒂克托克呀。」

阿德萊德呆立原地喃喃自語。

更有擎着巨盾的魁梧人偶，邊承受暴風驟雨般的攻擊邊實時打分。

面對脫口而出的阿黛爾，道場門衛——不，現在該叫接待員的男子堆着笑繼續解說。

「沒走錯！您來得正是地方！」

「爲什麼不是夢?! 」

「若以真人爲對手，就得顧慮收放力道、體恤對方狀態等諸多限制。但換成魔導人偶就省事多了——蒂克托克道場有位教官深諳此道，特意訂購大批人偶，搭建出這套訓練體系。」

《已確認。攻擊評分中。衝擊力得分45點。》

「很好，基礎難度已經熟練了。給我調高難度！」

《已確認。啓動中級難度模擬戰。》

「歡迎來到我新創立的道場，阿德萊德·馮·雷納特。我遠道而來的表親。願你在此盡享歡愉。」

「哈啊——！」 砰！

還有人偶握着鈍頭長槍，槍花挽得行雲流水。

戴船形軍帽的接待員抬了抬帽檐，凝視着阿黛爾。

《已確認。進入待機模式。》

「哎呀！您肯定是初次光臨雷納特樂園吧？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儘管問我！」

木製人偶正與弟子們激烈搏鬥，全身關節嘎吱作響。

然而他們的對手並非人類。

「呼…哈…呼…哈…見鬼！持槍對手果然難近身。先休息！」

「呃，那個…我是來參加雷納爾特道場的『考覈』的。請問我是走錯地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