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4 鐵皮騎士與翡翠之國 0;14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450 字
弱者未必就是善人。
不,正因一無所有,弱者反而更容易向惡墮落。
擁有十份的人施捨一份,遠比僅有兩份的人讓出一份要輕鬆得多。
若是連一份都難以保全之人,莫說分享己物,只怕滿心盤算着如何奪取他人所有。
若不如此,連眼前的日子都難以爲繼。
良知與道德,終究是富足者的奢侈玩物。
縱使聽聞貧民窟裏也有樂善好施者,終究緩解不了我這刻骨的飢寒交迫。
所以奧茲瑪——那個曾被稱作蒂普的少女,不得不變得狡黠起來。
沒有與人抗爭的力量,便學會了察言觀色的本事。
爲了不被當作靶子,練就了找替死鬼的能耐。
見死不救反將計就計,榨取他人價值中飽私囊。
最可恨的是縱使這般卑鄙下作,竟連苟活都難如登天。
所求本就不多。
不過盼着啃麪包時不必躲躲藏藏,生怕遭搶。
不過願就寢時能放鬆神經,不必提心吊膽。
可這世道連這點奢望都要碾碎。
衆人對她漠不關心,偶爾投來目光的,盡是覬覦她手中殘渣的餓狼。
從靈魂深處翻湧而出的,是對這濁世與衆生赤裸裸的鄙夷。
想到餘生都要與蠅營狗苟爲伍,喉頭便泛起酸水。
唯有一個例外——那位向她伸出援手的小個子魔女,眼神倔強得發亮。
在魔女眼中,奧茲瑪與旁人並無二致。
當週遭萬物都醜陋污穢時,唯有她傲然閃耀着高貴的光輝。
若能焚燒這些垃圾換來魔女片刻停留,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僅有一小時,便是它們最大的價值。
就連掙扎在污濁中的自己,只要待在魔女身旁,彷彿也能蛻變成"發光的人"。
扭曲而黏膩的思維方式。
咔嚓!
渾圓的花苞猶如琥珀,在陽光下泛着詭異幽光。
多蘿泰婭的怒火,以一種極其扭曲的方式向奧茲瑪傾瀉而去。
奧茲瑪見狀扭曲嘴角露出狂喜之色,猛然催動魔力。
絕望如潮水漫過奧茲瑪的咽喉。
奧茲瑪殷切期盼着與魔女重逢。
他們宣告:
人偶般精緻的面容上,彷彿憑空鑿開了兩個幽深的窟窿。
再不必提心吊膽地捂着食物生怕被人搶奪。
她將魔杖徑直指向奧茲瑪——更準確說是其身後的王座,冷聲道:
甚至對曾深惡痛絕的塵世生靈,也能施予幾分憐憫。
終於——
奧茲瑪方纔還施展能力護住宮殿,擋下她的猛攻,轉眼卻若無其事地搭話。這副姿態令她胸中闇火更盛。
他繼承的是新王國最偉大而尊貴的王者血脈。
障礙物,絆腳石。
多蘿泰婭乾脆利落地斬斷了奧茲瑪即將展開的長篇大論。
她不願相信。
對多蘿泰婭而言,這更是場哀悼恩師殞命的復仇之戰。
如今她也和魔女一樣變得特殊了,不再是像從前那樣只會一味乞求幫助的孩子,而是真正意義上能夠與魔女平起平坐的朋友——她迫切地想炫耀這件事。
必須是讓多蘿泰婭拋開一切,只盯着她一人的那種刻骨憎恨纔行。
她盤算着要正面擊垮魔女,令其臣服,非得讓魔女認清現在是誰更勝一籌——只有這樣,才能成爲真正的"朋友"。
魔女拒絕了奧茲瑪的邀約。
利用相識之人又何須愧疚?
擋路者清除,避讓者放過——這種彷彿她存在與否都無所謂的輕慢態度,令奧茲瑪氣血上湧。
但轉瞬驚惶化作狂喜。
奧茲瑪粗劣的計謀瞬間就被識破了。
若真是這般緣由,倒也算死得明白。
當魔女試圖離開時,阻攔她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奧茲瑪眼裏,世界始終是座垃圾場,而魔女之外的人類盡是渣滓。
縱然這份憐憫帶着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如同觀瞻麪包屑邊聚集的蟻羣,與當年那個詛咒世界毀滅的陰暗靈魂相比,已是雲泥之別。
那模樣任誰看來,都像完全不知曉外界正在爆發激戰。
「知道嗎多蘿西?殺害你師父的那些士兵——」她指尖輕叩琥珀,「都是我這樣造出來的喲。」
是該制定更周密的計劃?還是不該利用他人,寧可自己遍體鱗傷?
昔日貧瘠畏縮的作派,已然蛻變得優雅從容。
起初奧茲瑪驚慌失措。
奧茲瑪視若珍寶的那位魔女,留下冷酷的離別話語便離她而去。
升入雲巔後,奧茲瑪的生活天翻地覆。
偏偏這念頭愈是否認,便愈像唯一能解釋魔女所作所爲的真相。
入眠時也無須豎起耳朵,戰戰兢兢地警戒四周。
此刻即是戰爭。
奧茲瑪將這歸咎於魔女依然瞧不起自己。
地上人早被奧茲瑪親手推開,而天界只在意她能否發揮應有的職能,至於動機如何根本無關緊要。
「『讓開?叫我讓開?我偏要站在這裏。』」
縱使魔女是奧茲瑪舉世無雙的摯愛,奧茲瑪對魔女而言卻只是過客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奧茲瑪與多蘿泰婭正面相遇了。
她腳底猛然竄出巨型植物,翡翠色結晶瞬間爬滿莖葉。
咻!咻!
「喂。」
她反覆思索失敗的原由。
若她不過將這姑娘看作世間另一堆醜陋污穢的垃圾。
***
這就是多蘿泰婭對奧茲瑪的全部評價。
世界依舊骯髒,人性依然醜陋,但與魔女共度的每刻都令她歡欣雀躍。
與那位小小魔女的相遇,對奧茲瑪而言堪稱難以名狀的震撼。
所以——
唯有那雙漆黑瞳孔渾濁粘稠,活像凝視着瀝青潭般令人不適。
與那位璀璨的魔女別無二致,同爲超凡出塵的存在。
然而,奧茲瑪的希望慘烈地崩塌了。
望着眼前展露微笑的奧茲瑪,多蘿泰婭蹙起了眉頭。
「歡迎光臨,多蘿西。」
這樣的琥珀不止一個。
奧茲瑪嘴角咧開黏稠的冷笑,詭異弧度幾乎撕裂臉頰。
然而。
雖說爲見識人間風貌暫居凡塵,如今已是重返天界之時。
「不想打就讓開。」
眼睛。
少女身着一襲墨色禮服,姿態優美動人,嗓音和表情都透着十二分的親切。
她絕不能容忍被無視。
那位本就不屬於凡塵,乃是高天之上的居民。
剎那間,多蘿泰婭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而——
翡翠色光芒突然撕裂天幕,成羣使者踏雲而至。
她不是骯髒的渣滓,更非醜陋的穢物。
臉上堆砌的友善,脣間吐露的親密,對奧茲瑪而言不過是生存的手段。
猶如在垃圾堆裏發現的寶石。
奧茲瑪渾然不覺多蘿泰婭的嫌惡,仍用天真爛漫的口吻繼續說着:
即便奧茲瑪違抗父王的命令潛入地底,只爲阻止魔女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魔女卻自始至終都在拒絕她。
當魔女喚她作朋友時,奧茲瑪生平第一次慶幸自己誕生於世。
奧茲瑪陷入悔恨。
「我一直在等你到來呢。若你當初應了邀請函,事情會簡單得多…不過往事不可追。現在──」
而奧茲瑪決不容忍這樣的羞辱。
她終日麻木癱臥,連進食都忘卻,直至某個連求生欲都泯滅的日子——
沒有人能點醒她:事情並非如此,你該審視更本質的問題。
宮殿各處接連爆出數十個琥珀,投下的陰影吞沒了地面。
想到自己竟與那些深惡痛絕的渣滓淪爲一類,胃裏頓時翻江倒海。
可倘若——我是說倘若——
若得不到垂青,那麼至少該被痛恨。
所有琥珀同時裂開。
全副武裝的翡翠士兵從內裏彈射而出。
他們與外界士兵的形貌有着微妙差異。
雖整體配色相近,但紋飾細節截然不同,周身翻湧的氣息更透着不祥。
「漫長征戰中,天界之下生滅的強者們,其血肉與靈魂都成了我製作人偶的素材。精銳留在麾下,次品轉贈新王國——說是士兵與騎士之別倒更貼切。」
這正是奧茲瑪在新王國的天使中備受尊崇的原因。
雖非不能仿製翡翠士兵,但要想如她那般高效量產,仿若工廠印鈔般精準,卻是癡人說夢。
經她之手淬鍊的士兵,甚至可封存入城牆街道隨時喚出。新王國的軍勢,當真是舉世無雙。
「我們不是因力量不足才耍弄陰謀詭計,只是爲了防患未然而周密部署罷了。」
隨着奧茲瑪一揮手,翡翠騎士們齊刷刷朝多蘿泰婭撲去。
他們施展的劍技、體術和魔法各具特色,卻無一不是當世頂尖。
多蘿泰婭的龍族士兵雖奮力抵抗,但無論天賦如何,在技藝層面終究難以匹敵這些騎士。
龍族士兵開始接連潰敗。
「我駕馭的靈魂都用天界神聖力重構過。死靈法師再怎麼折騰也休想操控——你那位東方魔女師父既然連屍體和靈魂都無法利用,又有何可懼?多蘿西,你也一樣。」
她是「死種」天使。
天界爲避人耳目在凡間蒐羅的各類『資源』,在她手中都能運用得行雲流水。
她能將靈魂肆意揉捏,卻讓經手的靈魂被重構得連原主都無從操控——其存在本身,便是所有死靈法師的天敵。
「你若敢小瞧我,若敢輕視我,我便讓你見識真正的力量。證明我不再是你記憶中那個灰頭土臉的蒂普。」
奧茲瑪凝視着漸陷絕境的多蘿泰婭,眼中湧動着瘋狂的光芒。
早該如此了——她甚至感到快意,事情終於重回正軌。
「收集地上所有強者?正好。」
鮮血順着臉頰滑落,奧茲瑪發出茫然的呢喃。
「——阿瑪麗麗絲。」
多蘿泰婭周身懸浮的八色寶石中,橙黃那顆突然沙粒般崩散。
就在她驅使的騎士即將觸及多蘿泰婭的剎那——
一顆騎士頭顱擦過奧茲瑪的臉頰,轟然砸碎在王座上。
「…什麼?」
「我這邊可是地底山的催化劑,不妨比比看。」
翡翠頭骨嵌進鎏金椅背,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少女輕聲說道:
隨着多蘿泰婭簡短的低語,環繞她的翡翠騎士們如同被壓扁的魚乾般瞬間坍癟。
轟——!
青瞳燃起凜冽殺意,如劍釘住奧茲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