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4 鐵皮騎士與歌唱之骨 0;21;

魔導國開始燃燒。

起初只是星火，轉眼已成燎原之勢。

翱翔天際的亡靈鳥將歌唱的骸骨灑向四面八方，凡是被人觸碰的骸骨都會不知疲倦地重複同樣的歌謠。

有人畏懼骨笛自發鳴奏的異象，但同樣不乏爲此着迷的傢伙。

「假戰爭？馬塔普和獅子聯手做的局？」

「這唱的哪一齣？」

「誰知道呢？莫非真在哪兒打過仗？」

骨笛方興未艾時，人們尚未參透歌中真意。

守護與預知之塔不願見戰爭流言蔓延，便要求統制廳噤聲；統制廳雖表面跳腳，暗地裏卻因目的達成而樂得順水推舟。

「該不會是那事兒？不是說邊境地帶出過亂子麼。」

「啊-難怪商隊都在抱怨。附近森林突然封路，害他們繞了老遠。」

「可獅子…該不會是指雷納特吧？」

畢竟嚼舌根可是人類的天性。

若那矛頭直指本就飽受底層民衆怨懟的控制之塔，更可謂火上澆油。

但凡知曉零星消息的人都爭相開口，謠言如滾雪球般愈發具象，各種臆測與訛傳交織糾纏，最終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獸。

儘管其真實性堪稱荒謬，但這種流言竟能持續撩撥民衆好奇心反覆發酵，對控制之塔而言簡直猶如吞了活蛆般噁心。

「你們這羣廢物到底在幹什麼！！」

控制之塔所屬四級魔法師。

治安維持部隊長巴爾德烏斯擰着猙獰面孔對部下咆哮。

「污衊我們魔塔的謠言每分每秒都在擴散！立刻回收那些該死的骨笛，把散播謠言的雜碎統統扔進大牢！」

「目前與傑拉斯及其部隊失聯，恐怕——」

他用靴尖踢了踢腳邊的骨笛，腐骨相撞聲在靜謐中格外刺耳。

灰衣老人的雙眸泛起寒光。

承襲古王國正統的王者話音剛落，血族們齊聲應命。

事態爆發本身已令威信嚴重受創，若連善後都要假手他人，引發的連鎖反應簡直不敢想象。

侍從躬身行禮後，緩緩推開了議事廳的鎏金大門。

這意味着如今震動魔導國的骨笛原料，正是傑拉斯及其部下的遺骸。

這靜默中藏着兩種深意。

老人目光倏地刺向巴爾德烏斯。

人羣再度陷入震驚。

「偵測魔法顯示，目前運送骨笛的亡靈已超兩千具——新型亡靈佔多數，但也有鼠類與野犬轉化的個體。」

他們難以想象竟有能與國家比肩的個人偉力。

《——巴爾德烏斯，立刻來我房間。》

「…數量實在超乎想象。」

當巴爾德烏斯看見圓圈中央那堆成小山的骸骨時，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那些全是皮裏家族的遺骸。

灰須老人平靜的斷言讓衆人集體噤聲。

「罷了。錯在我竟因你是長子就委以重任。」

越是年輕欠缺歷練的法師，越傾向後者所想。

空氣驟然凝固。

控制之塔主的聲音如鐵墜地。

這哪是什麼議事廳？分明是王宮覲見殿——高聳的穹頂與森然的佈局，讓訪客不自覺地膝蓋發軟。

巴爾德烏斯絕非頭腦簡單之輩，不會天真地以爲沒捱罵就萬事大吉。

正當他再度對部下發怒時，書桌上的水晶球突然迸發強光。

「發現超過數十人向南移動的痕跡。他們很可能打算穿越『花園』逃往帝國邊境，以擺脫追兵。」

正因事態嚴峻到連譏諷之語都無人敢提，他才更覺脊背發涼。

控制之塔的最高層，魔塔主的議事廳。

他無暇顧及顏面，慘白着一張臉連下屬都來不及迴避，急匆匆地邁開了步子。

『死靈女王…難道東方魔女已成敵人？』

『即便她是元兇，單憑一個法師怎能做到？』

「死靈女王憑一己之力便可重現一國軍勢，區區數千何足掛齒。」

身爲治安維持部隊的指揮官，

「這隻骨笛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應該也聽到了風聲吧？我早說過能瞞就瞞。現在人盡皆知了，我們這邊若還手忙腳亂地遮掩，旁人會怎麼想？即便要回收，也該準備些像樣的藉口和掩飾的託辭——這本是最基本的道理。」

「趁着夜深人靜，早已有大量骨笛散落各處，此刻仍有更多正被播撒。那些經死靈術復生的飛鳥掠過長空拋撒骨笛，光靠封鎖道路根本攔截不住。要想狙擊這些翱翔在萬丈高空的鳥羣，至少需要數名二階魔法師聯手——單憑我們的人手實在捉襟見肘。」

「啊？」

「那爲何事態還能惡化至此！！」

「你的人在幹什麼？」

「用什麼名義？」

他親眼見證過北方魔女鼎盛時期展現的神蹟，更清楚與她齊名的魔女們皆是何等怪物。

「若真是那種規模的死靈法師團體在我們領地遊蕩，早該有蛛絲馬跡。敵人數量不會多。」

「特烏爾。追擊隊現況如何？」

灰衣老人斬釘截鐵地斷言，彷彿在談論天氣。

「現在才報告……！」

「屬、屬下知錯！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部下苦着臉擠出回答。

「您說的取巧是指？」

「根據各地骨笛出現時間逆推，最初擴散地點應是傑拉斯執行任務的烏特加德森林。」

即便以對待四階魔法師的標準也過於無禮，但巴爾德烏斯連半點慍色都不敢流露。

廳內已有二十餘位先客，清一色都是羅格尼爾的血脈或姻親。

「萬分抱歉，但回收行動已在推進，警衛隊也正在平息騷亂。」

廳內陳設恢弘古拙，暗紋鎏金的廊柱散發着魔力威壓。

他的職責原本是肅清控制之塔轄區內所有不安定分子。

這冰冷的態度比厲聲斥責更令人難熬，巴爾德烏斯死死咬住了嘴脣。

巴爾德烏斯猛地掐住了後頸。

魔導國四大巨頭之一，此刻正收起所有輕慢，向敵人露出森然獠牙。

「自然未必是死靈女王親爲。若是她，根本不屑用這等取巧伎倆。」

「虛張聲勢罷了。只留最低限度的追擊人員，其餘調往他處。」

就連平日最愛嘲諷他失勢的族人，此刻也都靜默如石。

「正全力回收骨笛！警衛隊也配合我們抓捕散播謠言的愚民！」

這突兀又專橫的傳喚

「『巴爾德烏斯·羅格尼爾，應魔塔主大人傳喚前來覲見。」

那冷淡的截話彷彿在說——我已不抱期待。

「浩娜大人、魔塔主閣下。同時操控數千亡靈絕非易事。我們魔塔雖有多位死靈術造詣非凡的法師，但能同時駕馭上百亡靈的也不過寥寥數人。」

「亡靈離死靈術師越遠，力量就會急劇衰減。況且對方不僅要跨越我們的統治區，還要覆蓋整個魔導國範圍，更是如此。看來敵人用了特殊材料——四級魔法師及其麾下精銳的屍體作爲催化劑，確實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媒介了。」

「——已全軍覆沒吧。」

但灰衣老人心知肚明。

面對巴爾德烏斯的茫然反問，灰衣老人眼底掠過失望。

「立即向其他魔塔派遣使者，必須說服他們這謠言純屬誣陷。同時封鎖東部所有船隻，禁止任何人接近守護之塔所在的島嶼。追捕部隊以港口城市爲重點展開搜剿。行動要快——此事關乎我塔榮耀與興衰，絕不容許失敗。」

無人轉頭看他。即便所有人都聽見了他進門的聲響。

巴爾德烏斯顫抖着聲音，對守門的侍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