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1 幼獅與猩紅魔獸 0;3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4167 字
四周漆黑如墨。
天空隱匿在黑暗中,連半分月光陽光都透不進來。
唯有幾簇發光的苔蘚與流螢在虛空中游蕩,像星子般點亮這方天地。
熹微光暈中,隱約可見一座小巧的王座,以及蜷縮其上沉入夢境的女子。
女子手握一柄比她身形更龐大的巨劍。
她身披猩紅甲冑,血色紋路在光影中忽明忽滅。
女子鎧甲上浮現着熊與猛虎的浮雕。
女子留着一頭濃豔如血的長髮。
倏忽間。
她的眼瞼輕輕顫動着睜開。
晶瑩剔透的紫瞳不似人類,倒像猛獸般閃爍着妖異光芒。
她夢囈般呢喃着,神情恍惚。
「…蓋澤爾。」
這是歡喜。
這是眷戀。
更是憎惡,是怨恨,是蝕骨的愛憎交織。
沸騰的殺意在她眼中燃燒,每念一次那個名字,齒縫間就溢出熔岩般的恨意。
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
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名字從世上徹底抹消。
***
個人賽決賽的變故引爆了整個賽場的譁然。
親眼目睹過那種足以犁平大地的怪物級戰鬥後,不少觀衆認爲及時投降纔是明智之舉。
由於卡莉達聲名遠播且長期霸佔冠軍之位,世人早已將他們視爲一體。
冷靜想來確實如此。
「話說最後那場對決,簡直驚天動地!我追看卡莉達所有比賽至今,這般激烈的廝殺還是頭一遭!」
[『鐵皮騎士』嚷嚷現在殺去阿林德老巢開戰爲時不晚,順便把王國祕寶也搶過來!]
最終,這些閒言碎語都匯聚成一個關鍵疑問。
眼下連獲勝者都難以判定。
而主辦方的立場十分明確——
正式對決始終是卡莉達與阿德萊德之間的較量,關於這場勝負的裁定引發了激烈爭論。
不僅如此,說不定還能借卡莉達戰死留下的空缺,打造出新一代的招牌明星。
當務之急不是爭論個人賽勝負,而是用新話題掩蓋整起事件。
「可對方既然主動退賽,我們也沒必要非得打這場吧?」
雖然鐵皮騎士擊倒了卡莉達,可他原本就不是個人賽的參賽者。
儘管她以特拉庫斯爲據點活動,但若問是否歸屬於領主麾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眼下雖因精彩絕倫的比賽轉移了衆人注意力,但等激情退卻後,必有好事之徒跳出來問責,嚷嚷着『若非僥倖觀衆早遭不測』,要求賠償損失。
道理雖是這般。
更有人提議既然卡莉達本人已死,直接判定阿德萊德勝出,甚至還有保留冠軍空缺的聲音。
「哼。」
領主與其部下紛紛抱住了腦袋。
「確實如此。卡莉達固然可怕,但那位正面擊敗她的騎士又是何等人物?沒想到所謂的魔導人偶竟強悍如斯。」
[『鐵皮騎士』怒斥世上豈有此等荒謬之事!]
「許是那位叫阿德萊德的貴族少女太強,激得她戰意失控吧。」
因此,領主對待多蘿泰婭衆人的態度異常親切。
問題在於,外界根本不會這麼認爲。
有人主張阿德萊德被震出場外時卡莉達就已獲勝,也有人認爲殺害裁判應當判負。
雖說製作魔杖原本就在計劃中,但連日趕工強行完成,不正是爲了與阿林德對抗?
說得更露骨些,那副模樣簡直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
「唉,誰能料到…咱們城市的象徵,竟這般潦草退場。」
倘若結界不曾存在,目睹卡莉達突如其來的舉動,驚恐的觀衆們必定會四散奔逃。眼見身旁之人狼狽竄逃,其餘衆人亦將接連效仿,屆時必將引發滔天混亂。
「先前戰鬥中鐵皮騎士大人展現的武藝,簡直堪比傳說中的英雄。若是尊師親自出馬倒還罷了,以在下這點微末道行,恐怕只會獻上一場拙劣的爛仗,反倒污了諸位觀衆的法眼。既然大家都期待欣賞巔峯對決,若後續比賽淪爲平庸之作,該是多麼令人扼腕的憾事。爲避免這等不幸,請允許我向鐵皮騎士大人及其主君多蘿泰婭·阿申加德閣下致以崇高敬意,就此退出擂臺。」
就算忌憚鐵皮騎士的武力,也不至於未戰先降。
『…倒是省事了,可總覺得…』
若要將阿林德這段冗長髮言提煉核心,無非是這般意思:
「管這叫『順便』?你這瘋子。」
只要這場表演賽獲得成功,就能將卡莉達事件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卡莉達到底爲何突然發難?」
誰也沒料到,作爲決賽對手的阿爾林德·古德維奇竟投下這枚震撼彈。
「所以,比賽結果到底怎麼算?」
「我們戰隊——棄權決賽。」
原本就備受矚目的慶典上突發了駭人事件,在衆目睽睽之下發生這種事,此刻要求人們不談論相關話題未免強人所難。
即便他們宣稱『冠軍卡莉達不過是一介個人,與我們特拉庫斯毫無官方關聯』,人們也絕不會買賬,更不會相信二者毫無瓜葛。
此刻結界未造成傷亡的事實根本無足輕重。
故此,特拉庫斯領主及其黨羽決意要將團體戰的聲勢炒到極致。
***
領主眼裏閃着期許的光,倒沒強求她們必須參賽,只說希望本屆乃至下屆大賽都能見到她們身影。至於那句『在團體決賽鬧個天翻地覆吧』的請託,本就不用他開口——
阿林德持有的祕寶本就說好日後再回收,就連參加特拉庫斯武道大會的最大目標——『阿瑪麗麗絲的腰帶』也已到手。
面對突發變故,暴怒的他們卻不敢對阿林德顯露兇相——並非顧忌「自動棄權者不可爲難」的常識,純粹是懾於那柄雪亮長劍的威壓。
既然領主方對結界由來一無所知,就免不了要擔上『全憑運氣好』的罵名。
嚴格來說,卡莉達算不得特拉庫斯官方勢力的成員。
『擊潰個人戰最強王者卡莉達的鐵皮騎士戰隊『與』帝國最強魔法師南方魔女親傳弟子率領的隊伍』即將展開巔峯對決。
至於多蘿泰婭一行人這邊——
觀衆席上雖瀰漫着惋惜之情,但理解阿林德抉擇的聲浪同樣此起彼伏。
多蘿泰婭用魔杖咚咚戳着地面嘶喊。
「擅自闖入賽場的懲罰?哈哈哈,這從何說起。比賽早就結束了,諸位不過是爲救同伴挺身而出。不必多慮。你們要的卡莉達腰帶也會如數奉上——那本就算不上大賽獎品,更接近她的私人藏品。只不過…」領主搓着手壓低聲音,「團體戰可得打得漂亮些,要讓人熱血沸騰。明白吧?」
且不說多蘿泰婭有無炫技之意,單看鐵皮騎士那股躍躍欲試的勁頭,還有對手的實力,這場對決註定要驚天動地。
他鬧騰着要打架的架勢,逼得多蘿泰婭不得不揪着領子才把人攔住。
不明就裏的觀衆將阿林德棄權歸咎於鐵皮騎士的威懾,但多蘿泰婭心知絕非如此。
『諸位實力強橫,在下實在毫無勝算。與其當衆出醜,不如體面退場。話說完了。』
經過連番盤問後,對方卻對腰帶的歸屬權爽快放行,這結果讓做好刁難準備的多蘿泰婭像泄了氣的皮球。
「怎麼看都是在耍我們吧?」
既然打贏阿林德也搶不到祕寶,與其在此耗費精力,不如儘快討伐西方魔女更合算。
其實人們能如此輕鬆地議論紛紛,還得歸功於那道神祕的結界。
當然,多蘿泰婭自己也憋着火。
鐵皮騎士發出不甘的嘶吼。
可惜這一切談判都成了徒勞。
換言之,特拉庫斯領主及其部下不得不收拾卡莉達捅出的所有婁子。
但多虧結界的存在,觀衆們雖有些騷動,卻仍能安然立於安全區觀戰。兩位戰士壓倒性的武藝如刀刻般清晰地映入衆人眼簾。
死者僅有卡莉達與兩名審判者,即便有人暗自悼念,也未曾掀起大規模的追悼風潮。
「該給卡莉達大人獻束花…她原是極好的人。」
索菲婭的話讓多蘿泰婭一時語塞。
「那我不眠不休趕製這東西究竟圖什麼啊!!」
[『鐵皮騎士』抗議這世界跳過首領戰的橋段也太多了!]
她日夜盼着在阿林德面前展示魔杖新功能,好證明這段時日的成果,豈料對方竟不戰而逃?
若要形象地描述多蘿泰婭此刻的心情,簡直就像個爲了趕課題進度把咖啡和能量飲料當水灌、熬通宵趕出連教授都要瞪圓雙眼的驚豔成果的研究生,卻在提交前一天收到了教務處的通知——『作業無需提交即可視爲已完成』。
且不論眼前是好是壞,想到自己喫過的苦頭全打了水漂,這口悶氣實在咽不下去。
[『鐵皮騎士』當即提出退而求其次的請求:至少讓獲勝者們來場表演賽吧!]
「可是鋼鐵大人…說到有資格和我們過招的獲勝者…眼下實在找不出人選啊?」
卡莉達已死,阿黛爾正在療養,彼得早以『讓敗將冒充冠軍豈非小丑行徑』爲由拒絕了組委會提議。
至於馬克西米利安,敗北打擊過甚,決賽尚未開始便離開特拉庫斯返回了帝國首都。
黑魔女與鐵皮騎士的嘆息聲,在長廊裏迴盪了許久。
***
「——事情就是這樣。總之多蘿蒂婭小姐最終也接受了現實。」
『您從剛纔起就一直在和鋼鐵大人說同樣的話呢"——索菲婭女士說完這句效果拔羣的吐槽後,阿德萊德只能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那麼,我們明天就啓程嗎?」
「是的,事先預訂的馬車也已經準備就緒。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被善後事宜無故牽連罷了。」
嚓、嚓。
後頸附近傳來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偶爾還有冰冷金屬觸及肌膚的觸感,阿德萊德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每當這時,索菲婭便會溫柔安撫着阿黛爾,幫她放鬆緊繃的神經。
凝視着鏡中的自己,阿黛爾小心翼翼地問道:
「索菲婭女士。」
「在呢。」
「這次事件…真相究竟是什麼呢?」
令卡莉達狂暴的鎧甲真身。窺視卡莉達過往記憶時感受到的視線。
暗紅怪物究竟因阿黛爾的『某個特質』而狂怒,籠罩競技場的結界源頭究竟在何處。
不,她直覺這份記憶將永久銘刻。
但索菲婭隨即補充道。
「不喜歡這個造型嗎?」
「這次事件也是如此嗎?」
不是理論而是直覺,阿黛爾確信這點。
「據我判斷是的。現在只需將已獲知的線索銘記於心,待到必要時再重新審視就好。反正就算我們推拒,真相恐怕也會自己找上門來。」
「想要探尋未知是件好事。好奇心是人類擁有的最重要特質之一。」
只是心頭縈繞的那抹苦澀,始終揮之不去。
「凡事都需要循序漸進。沒有基礎,缺乏常識,只盯着答案囫圇吞棗的話,反而難以真正理解。」
阿黛爾反覆確認着鏡中的自己,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嗯,我整理好了。」
「啊,不是!只是還有點不習慣。」
更何況當事人已然殞命,這創傷或許永遠都無法償還。
沉默片刻後。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熟悉的長髮,而是剪短後利落髮型的身影。
『──卡莉達。』
由於卡莉達的攻擊導致頭髮被削成參差狀,爲恢復平衡不得不將另一側也修剪齊整。
聽到索菲婭的話,阿黛爾將失焦的視線從虛空中收回,重新望向鏡子。
稍有不慎就可能身首異處,如今只損失了頭髮,倒算是天大的幸運。
可是──
雖然藉助索菲婭的能力查明部分真相,但要解開所有疑雲還遠遠不夠。
她腰間束帶無聲燃起烈焰。
雖經歷過多次敗北,但這次失敗卻以格外醒目的方式留下了印記。
注意到阿黛爾微妙的表情,索菲婭輕聲問道。
阿黛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並預感到重逢那日,定會討還這場敗北之債。
索菲婭用溫柔的嗓音對陷入微妙不安的阿黛爾說道。
未解的謎團堆積如山,隱祕的真相散落四處。
『她還活着。就在某處。』
「下次絕不會輸」幼獅立誓時,
那個瞬間襲來的無力感與恐懼,仍在阿黛爾記憶中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