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6 鐵皮騎士與書庫中的世界0;六1;

「來吧，我的騎士。我的使徒。歡迎你降臨此世。」

銀光流轉的工具，黑白交錯的文書，漂浮空中的魔法符文。

中央那位向他伸手淺笑的主人——

便是白騎士初誕之時，映入眼簾的第一幅光景。

白騎士堪稱完美。

他的軀體堅如精鋼，動作迅若雷霆，體內奔湧的魔力量、敏銳的判斷力與運算能力，皆遠超其他魔導人偶。

白騎士的人造靈魂斷定，世上不存在性能優於自己的魔導人偶。

但這並非值得誇耀之事。

反倒更接近笑柄。

原因很明晰。

因爲他所擁有的力量，絕非毫無代價的饋贈。

與魔塔建設初期頻繁活動的盛況形成鮮明對比，隨時間推移，北方魔女鮮少在公開場合露面。

培養弟子方面亦如是：不過百年前，北方魔女的首席弟子們還在引領高塔革新繁榮，如今其中多數人卻已迎來死亡或隱退。

當這位隱世數十年的北方魔女突然收新徒，甚至傳言稱其盛讚這是她教導過最出色的孩子時，四大魔塔的反應可謂狂熱。

『守護』爲其製作開發多種魔法工具的巧思雙眼放光。

『預知』垂涎他年紀輕輕就掌握衆多古代符文與魔法文字的聰慧。

『絕滅』則驚歎於他竟能將本不適合作戰的賦予魔法運用得爐火純青。

就連『統制之塔』都不惜打破血統主義傳統，要爲少女賜予新的姓氏，她的才華如同寶石般璀璨奪目。

面對四大魔塔拋來的橄欖枝，少女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守護之塔。

當守護魔塔主詢問緣由時，她這樣答道：

他並非單純因性能差距落敗，而是被對方的操控技術徹底壓制，這份認知帶給他更強烈的挫敗感。

白騎士的長槍裹挾着滔天魔力的光芒接連劈下，顯然不肯放過這個破綻。

在這紛亂的漩渦中，白騎士誕生了。

縱使只是比試技藝而非生死相搏，也構不成開脫的理由。

鐵皮騎士被橫掃而來的長槍擊中，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

銀髮少女蓋爾·埃利拉茲立於白騎士身後，清冽的嗓音劃破戰局。

那些傢伙雖能與劍士周旋，但在雷納特麾下的精銳面前不過土雞瓦狗。

但鐵皮騎士非但毫無懼色，反倒燃起幽藍鬼火般的眼瞳，露出嗜戰成狂的笑意。

白騎士燃起熊熊鬥志，暗自發誓絕不會像上次那樣狼狽收場。

「魔法師與使魔天生一對！這次就來比比看哪邊的配合更默契吧！」

乍看勢均力敵的對決中，隨着激戰持續拉鋸，白騎士身上的傷痕卻不斷蔓延。

阿德萊德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你將名垂青史。因爲我必令你成就傳奇。屆時，看他們如何顛倒掌中乾坤。」

暴風肆虐，刀刃般的亂流將四周撕得粉碎。

咔嚓！

唯一的差距。

儘管自己性能超羣，卻不值得如此傾盡心血。

『騎士大人自不必說，沒想到對手也強得驚人呢。』

她不惜像僱傭兵般承接委託，更將自己研發的魔法專利權隨意變賣。

楊鐵騎士雖比白騎士消耗更多魔力，卻並非燃料枯竭所致……

正因如此，同爲人偶的白騎士展現出的強悍，才顯得如此超凡絕倫。

他的演算核心判定：即便是對上高階精靈，這具軀體的性能也絕不遜色。

膽怯者早已蜷縮戰慄，即便是膽大之人，也因這場對決遠超常理而難以捕捉其中玄機。

即便與她曾交手過的雷納爾特道場首席教官們相比，此人都能輕鬆佔據上風；甚至與卡莉達相較時，都難以斷言孰強孰弱。

只在那具軀殼裏舞動的靈魂技藝。

普通人吐納的瞬息之間，雙方已交鋒數十回合。刀光劍影交錯飛濺，火星四射的兵戈與流散的劍氣殘片交織出綺麗輝光。

大地震顫悲鳴，彷彿在抵抗着足以讓地面崩裂的衝擊。

白騎士全力刺出長槍，槍風掠過石制看臺犁出數十米溝壑。

對方不過是個陳舊的老古董。

更不乏憤慨者質問其魔法師的尊嚴，或爲北方魔女的名號蒙羞而咂舌嘆息。

憑藉卓越的機能，他認知到創造者爲己身所捨棄的一切。

當然，守護魔塔主並未說破這層顧慮。

「因爲這裏最適合製作魔導人偶呀。」

轟——！

望着主人如此坦蕩的笑容，白騎士胸膛深處某樣東西震顫了起來。

守護魔塔主瞬間怔住了。

然而，少女隨後展現的鋒芒，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預想。

唰！

鐵皮騎士那始終穩如磐石的防禦首度被突破，側腹彷彿被猛獸噬咬般撕開一道猙獰傷口。

質疑、譏諷、輕蔑，間或夾雜零星的聲援。

對於蹣跚學步的新手或是天賦有限的魔法師尚可，但讓少女這樣的天才將其作爲使魔，實在暴殄天物。

本該上演一場鐵皮騎士的魔力儲備與白騎士的傷勢誰會先到極限的懦夫博弈，但此刻有位少女拒絕接受這種結局。

＊＊＊

轟嚓！

——如果戰鬥就這樣持續下去的話。

明明從主人那裏獲得了頂尖的力量，卻因無法完美駕馭而落敗。

構成白騎士軀體的金屬本就非凡，雖使傷口在凌厲攻勢下顯得淺淡，但與楊鐵騎士毫髮無傷的狀態相比，仍顯頹勢。

這次不會重蹈覆轍。

雖然用盾牌格擋住了攻擊本身沒受什麼傷，但好不容易縮近的距離再次拉開，這纔是棘手的局面。

有人嘲笑不過是個癡迷人偶的孩童把戲。

不僅是爲執行主人的命令，更是要以自己的意志爲主人獻上勝利。

雖說魔導國確實比其他國家更頻繁使用魔導人偶，但這終究只是因爲人偶易於操控且性能穩定——

咔啊啊啊！

白騎士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何爲不甘。

可白騎士仍在揮霍般釋放着魔力洪流，而鐵皮騎士卻突然轉入守勢——這反常舉動背後藏着個簡單真相。

在蒂克托克的落敗，對白騎士而言簡直是『不應存在』的謬誤。

若戰況如此發展，楊鐵騎士必將輕而易舉摘下勝果。

「別在意旁人言語，西格魯德。不，該叫你西格。你足堪這般器重。」

炮彈般的重擊接二連三襲來，鐵皮騎士的身體被震得節節後退。

無需特殊魔法，不必藉助自然偉力，僅是兩騎交鋒就引發如此異象。

這兩名騎士原本就與肉體疲勞或體力消耗毫無瓜葛，真要計較的話，倒可說是殘餘的魔力替代了他們的體力。

曾在蒂克托克與各類魔導人偶交戰過的阿德萊德，對普通機偶的實力再清楚不過。

新生的人工靈魂如同理性與邏輯的化身。

滿座看客中，唯有阿德萊德那雙澄澈眼眸能洞徹兩位騎士的招數精要。

『騎士大人的魔力輸出正在逐漸減弱。』

遠程魔力補給。

鐵皮騎士的魔力操縱堪稱登峯造極，即便在與對手周旋間不斷髮起凌厲攻勢佔據上風，消耗的魔力卻比白騎士少了足足七成。

白騎士渴望雪恥，這個願望終於實現。

身爲舊時代魔導人偶的鐵皮騎士每次補充魔力時，都需主人直接接觸才能灌輸能量。而運用了所有最新技術的白騎士，即使與主人相隔千里也能源源不斷獲取魔力供給。

力量、敏捷、韌性、魔力儲量、輸出功率——楊鐵騎士沒有任何指標勝過他。

試探階段就已踏入非人領域的兩位騎士，當真正解放魔力全面對決時，其場面堪稱人形天災。

不僅集成了最前沿技術，更融匯諸塔智慧結晶打造出的他。

鏘！鏗鏘！哐當——！

但這不成熟的靈魂尚未能領悟那漣漪的真諦。

轟！嘭！隆隆隆！

守護之塔本就是魔導人偶研究的巔峯所在。

白騎士判定主人的行爲有違合理性。

的確如此。

可即便如此，鐵皮騎士終究是鐵皮騎士。

當魔法咒文從蓋爾掌心飄出、滲入白騎士身體的剎那，白騎士驟然化作一道雪白殘影，速度之快遠超先前。

乍看只是借蠻力胡劈亂砍，實則每記攻擊皆如精密公式般直取要害，令人毛骨悚然。

作爲被賦予遠超同儕性能的人偶，他只需綻放相匹配的光彩。

白騎士不認爲這有多困難。

若非鐵皮騎士以柔克剛卸去白騎士凌厲的直刺，這番動靜怕是要驚天動地。每當兩股剛猛之力正面相撞，爆鳴聲便如巨炮在耳畔炸響。

人們竊竊私語，說這是瘋癲天才的荒唐行徑。

所以。

畢竟守護之塔是首個人造靈魂的誕生地，具有特殊意義；若因消極言論導致少女改投他塔，反倒弄巧成拙。

『怪力』 『加速』 『堅固』

他連笨拙的誓詞都說不出，只能沉默地恪守存在的意義。

少女不光蒐羅了守護之塔的全部典籍，必要時刻甚至會將手伸向其他魔塔，乃至異國他鄉。

在競技比賽中，一方需要精打細算分配體力，而另一方卻能毫無顧忌地持續爆發全力。

鐵皮騎士重踏地面，落腳處頓時蛛網般龜裂出環形凹坑。

[『鐵皮騎士』狂笑着宣告進入強化階段！]

「現在高興還太早吧!? 」

多蘿泰婭咬牙切齒地怒喝。

雖然恨不得立刻衝到鐵皮騎士跟前把魔力全砸出去，但在白騎士面前幹這種蠢事——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下一秒那杆長槍就會把我穿成肉串。

就算鐵皮騎士再擅長防守，背上粘着多蘿泰婭作戰也絕對是致命劣勢。

雖可仗着防禦魔法硬衝，但要扛住能把鐵皮騎士轟飛的攻擊，終究是場勝算渺茫的豪賭。

當然並非束手無策。

作爲死靈法師的多蘿泰婭雖不像恩琴特麗絲能直接強化鐵皮騎士，但若能無視蓋爾的牽制，她能玩的花樣可就多了。

她湛藍的眼眸泛起瘮人幽光。

抽出匕首的剎那就已劃破掌心，動作乾脆得令人心驚。

殷紅噴湧到地面，先前被蓋爾擊碎的屍塊竟紛紛朝着多蘿泰婭聚攏。

鮮血、魔力、殘骸與詛咒交融成的怪物，活像用破布縫製的百獸拼圖。可這副軀殼散發的壓迫感，與先前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這本該如此。

平日她總貪圖便利，靠海量魔力草率跳過死靈術的繁瑣步驟。但此刻——截然不同。

「亡魂們啊，你們失去了意志，迷失了歸途，連名字都隨風而逝。我要賜予你們新的使命，我要賜予你們新的血肉，我要賜予你們新的名諱。現在，追隨我吧。現在，臣服於我。」

溫柔得如同哄孩子一般，卻又處處透着居高臨下的傲慢。

死靈法師、魔女、多蘿泰婭齊聲宣告。

「甦醒吧，傑伯沃克！」